这话说得轻巧,分量却重。诡虽有灵器,但顶多是携凉境的实力,与浮生境差了五层境界,突破起来哪有他说的那么简单。更何况,不换回身体,他连自己的灵力都用不了,又如何修炼?
谙心有顾虑,沉默着站在原地,无声反抗。
布巧巧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点儿后悔。她只是心血来潮,想逗一逗谙,看看他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结果诡先忍不住了。
她咬着嘴唇,硬撑着没说话。
四个人此时都已经停下脚步,气氛僵持不下。
“玩儿脱了吧。”桃悦雪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布巧巧听得到,“早就告诉过你,他跟旁人不同,你偏不信。”
布巧巧瞪她一眼,嗔怪道:“还说风凉话。快帮我想办法!”
桃悦雪提高声调:“想要被看上,首先要被看到。”
谙赤红的眸子一亮,猛地一拍手:“对啊,我可以把眼睛遮起来!”
他说干就干,低头在身上翻找起来。找来找去也就里衬中的腰带合适,灰扑扑的,不大起眼。
随便寻了个阴影地解下腰带,往眼睛上一绑,白色的布条从鼻梁上方勒过去,在后脑勺打上结,红眸顿时被遮得严严实实。布条面料极好,薄而透光,又不粗糙。谙依然看得见路,只是视野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怎么样?”收拾好以后,谙从阴影中跳出来,绕着诡三人小跑一圈,动作流畅,没有磕碰。
看他这副样子,布巧巧翘了下嘴角,又飞快地压下去。她的脑袋刚刚都快被那个护犊子的家伙给盯穿了好吗!
诡盯着谙看了好一会儿。
“……勉强可以。”他说。
谙咧嘴笑了。布条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他笑起来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那就走吧。”说着,他转身朝境主塔的方向大步走去,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布巧巧扬了扬下巴,“走啊。”
一头蓝发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布巧巧却忽然觉得,他或许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骗。
嘁,肯定是错觉。
她轻哼一声,抬步跟上。与诡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到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下次。”
布巧巧步子一顿。
风拨动她发梢和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杂乱无章。
越是靠近境主塔,周围的建筑便越发高大规整,行人的衣着气质也明显不同,但他们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就只是纯粹的普通人,想来应是某些灵修的家眷。白道境界高的灵修不多,那些人的亲属也大都已经离世,因此,他们与印樊相同,久居境主塔,甚少外出。
“听说你们家祺渊昨日歇息,他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回来吃了顿饭,陪我们说了说话,今儿一早就又回去了。不过他得了境主大人青睐,带了好些吃的、用的,还有花不完的月琢回来。哝,我这项链、这玉簪、这衣服……都是境主大人新赐的,据说是什么雪蚕做的,稀罕的很……”稍显富态的妇人佯装苦恼,“其实这东西再好,也不如让我跟我们家渊儿多待一会儿。”
“你们家祺渊出息了,你该高兴才是。你养了个好儿子,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这福气,有些人想要还没有呢。我家隔壁那户就想送他家儿子去境主塔修灵,只是可惜,两年前这名额便满了。”
“哎,你说的也对……”
一路上,谙几人听了不少类似的话,但奇怪的是,所有回家探亲的灵修全都“得到了境主大人的青睐”,带回了许多来自印樊的“赏赐”,无一例外。
白道境主塔的灵修待遇这么好吗?谙在心里感叹。
沿银月街一直往深处走,街边的店铺逐渐稀疏,行人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响。
道路尽头是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地面直抵天际,薄薄一层,像凝固的雾气,又像倒悬的瀑布。光幕后隐约可见一座高塔的轮廓,塔尖隐没在云层之中,看不真切,唯有最顶上一道粉白光束穿透云层,清晰可见。
光幕前方散落着几户人家,门扉紧闭,只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谙放慢脚步,朝最近的一个老人走近几步,客客气气地开口:“老人家,请问这塔——”
“进不去。”老人眼皮一动不动,声音沙哑,“那结界,除了塔里的灵修,谁都过不去。”
“连靠近都不行?”
“靠近倒是可以。”老人终于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四个,在谙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没灵力的人,碰到那结界就跟撞墙没什么区别。有灵力的,身上没有塔里的印记,照样进不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年前有个年轻人不信邪,仗着自己武功不错,非要硬闯,结果被弹出去十几丈,在床上躺了半年。”
“那……从境主塔出来的灵修可以带其他人进去吗?”
老人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他一眼才道:“你可以试试。”
谙“哦”了一声,道了谢,退回四人中间。
“他说结界认灵力。”谙压低声音,面向布巧巧和桃悦雪,“你们应该能带我们进去吧?”
布巧巧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如常,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当然。”
谙放下心来,朝前走去。诡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等一下。”
谙回头:“怎么了?”
“你体内的灵力是她的,那这结界认的应该是你。”
“那我——”
“不行,不许。”诡态度坚决,“谁都可以第一个走,除了你。”
或许还是因为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体,诡没有安全感吧,谙从没见他如此谨慎过。更可能,他依然不信桃悦雪和布巧巧。
气氛一息凝固。
“我去看看。”桃悦雪率先迈步。
布巧巧伸手想拉她,又怕诡看出什么端倪,硬生生忍住。
看着那道背影,谙心里莫名发紧。他想叫住桃悦雪,但诡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微微朝他摇了摇头。
谙攥了攥拳,终究没有出声。
桃悦雪五指张开,掌心即将触碰到那层光幕时,布巧巧忽然大叫一声:“雪哥!你现在用的不是你原本的身体!你体内的灵力也不一定属于你!”
诡神色不虞。这一点他不是没想到,但只要桃悦雪碰到了,无论如何,他们都至少能得出一个结论,或好或坏。可现在……
“有道理。”桃悦雪语气淡淡,似是没有察觉出其中的凶险。稍有不慎,下一个躺半年的就是她了。所幸布巧巧及时阻止了她。谙拍了拍自己胸口,也是一阵后怕。
“不过没关系。”布巧巧一口气还没松完,正要叫桃悦雪回来,下一秒,她的掌心就贴在了结界上。
谙和布巧巧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诡虽有些意外,但喜闻乐见。
指尖碰触到结界的瞬间,结界上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从桃悦雪掌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更高更远处。
桃悦雪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身体穿过结界,径直走了进去。
她站在结界内侧,转过身,把手伸出去:“进来吧。”
这一次,诡没再阻止谙。桃悦雪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儿,将他拉了进去。
接着是诡,最后是布巧巧。
境主塔的全貌终于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此处空旷恢弘,山水相依。百里以内不见人影,鸦雀无声。百米高塔拔地而起,塔身光滑如镜,看不到一点接缝,唯有其上铭刻着的银色符文,随着光线流转,散发出清冷光晕。它庄严矗立在白道苍茫的雪色之中,宛如一柄寒冰凝铸的利剑,傲然注视来人。
这里灵气浩瀚,却不起分毫波澜。
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凝视这座高塔,一股肃穆庄重之感顿时扑面而来,叫人望而却步,不敢僭越。
谙和诡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错过了布巧巧眼底那点如释重负的侥幸和她与桃悦雪的眼神交流。
布巧巧:你胆子真大,就不怕那老家伙说的是真的?
桃悦雪:有一点,但早晚要进来。
布巧巧:也是。这个诡名字取得真贴切,阴险,狡诈,鸡贼!
虽然是她欺骗在前,但她怎么知道这境主塔的结界刚好只允许塔内灵修通行?
都怪他们俩!记性那么好干什么?她说过的话她自己都记不清,他们也应该听完就忘才对!
“走吧。”谙说。
境主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高得让人脖子发酸。
塔底依然没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怎么进去?”诡问布巧巧。
虽然他没继续追问,但布巧巧总有种他说的其实是“你一个从境主塔出来的灵修,别是连进都进不去”的感觉。
布巧巧没有硬撑着说自己当然知道,往右走了走,避开他们的视线,思索着破局之法。她悄无声息地摸摸这里、敲敲那里,用指尖划过塔壁的纹路,叩击石面的不同位置,看起来专业,实际上就是瞎摸。
谙这时候也回过味儿来,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帮她找入口。
布巧巧眼神微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感觉,她从前只在桃悦雪身上感受过。
他不可能依然信她是境主塔的灵修,但他没有质问她,没有用那种“你果然是个骗子”的眼神看她。他就只是……帮她一起找。
布巧巧抿了抿嘴,低头继续摸她的墙。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谙蹲在塔基东南角,手指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摸索。那条缝隙很细,细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他试着把指甲嵌进去,却纹丝不动。
就在他准备换个角度再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嗯?”
一块凸起。很小,指甲盖大小,几乎和塔壁同色。谙下意识用力按了一下——
塔壁突然开始剧烈震颤,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谙身下的地面就被一条约有三米宽的雪藤冲破,他整个身体也瞬间缠满雪藤,死死缠住,叫都叫不出声。
“谙!”布巧巧第一时间冲上去,掌心二话不说燃起烈火,试图融化雪藤。同一时间,谙周身青光大放,沧浪灵力将他包裹起来,护他一时无虞。
桃悦雪和诡也从两侧赶来,但未及伸出手去,雪团谙连带着布巧巧便齐齐消失在他们眼前。
“谙谙——!”诡目光森冷如刀,一拳砸在境主塔上,“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桃悦雪没有理会他的歇斯底里,脑中飞快闪过刚刚的所有画面。
“是灵力。境主塔只允许灵修通行。”桃悦雪头脑冷静,“如果我们用不出灵力,它就不会承认我们的灵修身份。”
想明白这一点,桃悦雪当机立断:“我的灵力属性是水。水至柔至刚,可润物无声,亦可惊涛骇浪。你需要体会它的‘包容’与‘变化’,感受它的‘润泽’与‘绵长’,从凝聚一滴水珠开始,体会其重量、其圆融,再尝试让它变换形态——结冰、化雾、或是形成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水幕……”
诡私心里不愿信她,但为了谙,他也只能捏鼻子认了:“我的灵力是暗属性,侵蚀是它最大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