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过了最佳的开灵年纪,硬要修炼的话,恐怕很难进步。”诡飞身上树,坐在谙身边。虽然对谙有足够的耐心,但他似乎没学过怎么说好听话,就算是对待自己看重的人,也能一张口就直戳人心窝。
刚开始谙还会因为他直来直去的话感到郁闷,慢慢就学会了自行掰开他话中的尖刺,只留下最柔软的部分,选择性地听取并加工。所以,这段话听到谙的耳朵里是这么个意思——虽然你已经过了开灵的最佳年纪,但有我在,想要修炼也不是没有办法。
“小意思,能修灵就行。”谙只是不想在诡修灵的时候,自己只能坐在一边干看着。他也没想过要修炼的多么厉害,所以修炼速度什么的,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好吧,有点疼。你忍着点。”诡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扬了扬唇角,语气也难得带了一丝温柔。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啊!你就是笑了吧!”谙还是头一次见诡笑出来,模样还出人意料的好看。
尤其,诡长了一双含情桃花眼,鼻梁高挺,唇色绯红。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弱化了眼睛的温和。嘴角弧度向下,没有在笑的时候,看上去就难免显得不近人情。他又黑发黑眸,面皮苍白,看上去竟不似活人,倒有几分鬼魅般的妖异。
“嗯。”也只有在谙面前,诡才愿意展露出一丝真性情。
虽然这么答应下来,但诡其实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而当两人寻了块平整度较高的石头,就地盘膝坐下以后。诡便自发坐在了谙背后,将灵力聚于双掌,掌心贴上了谙的肩胛。源源不断的墨色灵力便顺着他的手掌,缓缓流向谙的身体。
诡的灵力在谙的经脉中游走,但这里到底不是自家地盘,巡视起来难免阻碍重重。每经过一处岔路,灵力便会有所损耗,尤其,诡此举并非只为察看,更是为了打通闭塞,以达到开灵的目的。
每个人体内生来都有一处灵藏,灵力便由此而生。随着年龄的增长,灵藏也会逐渐成熟,成熟期多在七岁到十岁。过了这个时段,灵藏的生机便会渐渐丧失,直至彻底失去功能。每个人的灵藏位置不一,大多是在腹部,其次是在天灵。当然,也有些情况特殊的,或许会在胸口、后颈等地方。
一个人之所以无法将灵气化为己用,正是因为灵藏未被激发,无法生发出自身的灵气,便也无法吸收外来灵气。因此,灵气即便是进入此人经脉,也根本无处依存。
开灵,通俗来讲,就是打开控制灵气进出的通道,即灵藏。灵修世家的孩子一般都会在七岁开灵,由家中修为高深的长辈,或是灵力控制颇为得心应手的灵修负责,以灵药辅之,确保灵藏顺利开启。
可奇怪的是,诡的灵力走遍了谙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却始终没能发现灵藏的踪迹。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灵藏萎缩是必然的,但还不至于到退化消失的地步。遍寻不见,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谙天生没有灵藏?
诡心下疑惑。他本想就此收手,毕竟,对尚未开灵的人来说,灵气入体的感觉,无异于烈火焚身、如坠冰窟,具体感受还得看灵气的属性。诡的灵气属性为暗,本身就带有侵蚀效果,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将这种本能压制,但难免会对谙有所影响。
它不能在他的身体里待太久。
但看到谙即便已经呼吸紊乱,身体颤抖,肌肉紧绷,却依然强忍不适,没有发出一丝呻吟,诡忽然就不忍心让他失望了。
除了灵藏,其实还有一种开灵方式,即以他人灵力洗涤经脉,令其能够具有存蓄灵气的能力。只是这种方式对双方皆是一种赌命冒险,倘若灵力同根同源,倒还稍好一些,否则,非但开灵之人痛苦倍增,更甚者有性命之忧,注灵之人亦难有善果。并且,经脉的存蓄能力是完全无法与灵藏相提并论的。即便开灵成功,修炼起来也要比寻常灵修困难百倍千倍。
诡只略微犹豫了一瞬,本能地将自身灵力尽数倾注给了谙。具体怎么操、作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但想让谙得偿所愿的想法甫一产生,体内的灵力就自发倾巢出动,涌入谙的身体。
这灵力强横霸道,在谙经脉中四处横冲直撞,似是要将其撑破才肯罢休。
谙眉头紧蹙,喉间漫上一阵腥甜,下一秒,鲜血便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诡左掌落下,干脆利落拍在自己腹部,又以指为刃,生生探入其中,将自己的灵藏剖出一部分,一并渡给了身前的少年。
他脸上冷汗遍布,疼的将牙关咬的鲜血淋漓。
为什么他要对这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呢?诡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早在第一次睁开眼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沦陷了吧。看着谙总是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诡就心软。
活下去,陪在谙身边,给他一切他想要的,就是诡此生最想做的事情。
收拾一番后,四个人在客栈门口碰头。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谙的行李只有当时谌依送的衣服、地图,干粮来的路上就吃光了。瘪了不少的布袋如今挂在诡身上,跟他那副清冷出尘的气质格格不入。布巧巧和桃悦雪更是两手空空、轻装简行,她们的东西都收在牵丝银玦寒雪镯中,倒是方便得很。
谙四人着急出发,却没注意到客栈中的其他人投来的隐晦目光,打量和探究居多,还夹杂着些暧昧不清的意味。
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以后,账房先生才把布巧巧留下的两枚月琢扒拉进抽屉,低声感慨了句:“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布巧巧:“只要我们踏出这一步,跟着塔顶那束光,无论往哪走、怎么走,都一定能抵达境主塔。”
诡脚步一顿。可能是他的错觉,他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虔诚,就好像她对“去境主塔”这件事有着某种非去不可的执念。可她蹙着眉,抿着嘴。明明是第一个出门的,却最后一个迈步出发。
而那个桃悦雪则一言不发,沉默地走着,自始至终目视前方,看不出任何异样。
“雪梨,新鲜的雪梨,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烤白薯,热乎的烤白薯,不甜不要钱——”刚出炉的薯皮皱巴巴淌着糖油,直冒热气,烫得人左手倒右手,一口下去又香又甜。
银月街是白道境主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周围有不少卖东西的摊贩,大部分跟瞳境没什么区别。
空气中到处都是食物的香味,即使谙已经吃过早饭,依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去见境主大人吧?好歹带点儿什么,比如……清甜的雪梨?”怎么说他们也是求人办事的,求的还是白道地位最高的陌生人。
布巧巧眼珠一转:“谁告诉你我们是空着手的了?”
谙挑眉。
布巧巧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通,笑道:“我们境主大人马上就百岁了,可直到如今,我们白道都没有境主夫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这话题转的突然,谙下意识摇了摇头。他连他们瞳境有没有境主夫人都不知道,更别提其他境了。有传言说有,也有说没有的,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瞳境境主从未公开提及过自己的私事。当然,或许境主塔内会有什么小道消息,但那就不是一个生活在瞳境边陲小镇中的人能探听到的了。
布巧巧嘴角笑意更盛:“在外,大家都叫谌依‘大将军’,而在境主塔内,她被称为‘灵将’。除此之外,境主塔还有灵织、灵音、灵医等职位。”
听到这里,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幽幽看了桃悦雪一眼。难怪他之前问谌依将军境主城哪位灵修医术最好的时候,一向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桃悦雪会突然发笑了。
她显然也回忆起了同样的事情,柔了柔面色,眸中笑意清浅。
“这些职位有的关乎全境生计,有的负责治愈伤病。他们都是为了让境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而存在的,只有‘灵卜’是个例外。”
“灵卜?”
“对,顾名思义就是负责起卦占卜的。听说他早年替我们境主大人起过一卦,说是他的命定之人,即白道的境主夫人,生了一双罕见的血瞳。”
血瞳?红瞳?!
谙下意识眨了眨眼。他这双眼睛是天生的,不幽镇的人看惯了,从没人觉得稀奇,但现在布巧巧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瞳色可能真的不常见。
“他的卜言从不出错,所以境主大人虽心有疑虑,但还是派人去往全境各处寻找过,可惜,没有。整个白道哪里都找不见灵卜口中那人。”
“境主大人原以为他是在委婉的告诉自己,他要孤独终老了,想不到……你还是来了。”
“我们根本不需要带任何礼物,你就是我们最好的登门礼啊。”布巧巧笑得不怀好意,“把你进献给境主大人,他一定会帮雪哥跟你朋友的。”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谙一时分不清真假。但如果是拿他换诡,换诡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不必顶着别人的脸、别人的声音、别人的一切活下去——
“好。”
周遭的风停了一瞬。
布巧巧表情僵住:“……你说什么?”
谙:“我说好,我愿意,只要他能帮诡和桃小姐换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布巧巧没想到这家伙说什么都信,一时接不上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谙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紧,紧到那只手指尖发白。
谙偏过头,对上诡的眼睛。那双属于桃悦雪的银眸此刻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厚重的冰,嘴唇抿成直线,下颌绷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她开玩笑的。”
布巧巧本打算见好就收,被诡抢先拆了台,她反倒不服气起来,嗤笑一声道:“谁开玩笑?不信你问雪哥,这事儿全境主塔的灵修都知道。”
桃悦雪收回目光,随意点了点头。她刚刚在想事情,什么都没听见。
“嗯。”一个字,干脆利落,跟真的一样。
布巧巧还没来得及得意,诡便停下脚步,面向不远处那座高塔,眼神森冷:“那这境主塔不去也罢。谙谙,走了,我们回去找李叔他们会合。”
韩白的那匹叫踏雪的马还寄存在常明客栈,正好顺道一并带回去。
谙一愣:“诡?”
“这身体不换也罢。”诡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等修炼到浮生境,我自然可以变回我原本的样子,只是多花点时间而已。”他顿了下,还是道,“跟把你送人比起来,不算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