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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炼雪藤四人齐出逃

五岁那年,印樊见到了第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遮住了视线。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和一道听不出是男是女的声音。

“你也是被扔出来自生自灭的?”

印樊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不已。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雪落进嘴里,凉凉的,缓解了些许干渴。

那孩子等了两息,看他喉咙动了动,时不时张嘴接雪,顿时明白了什么,便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喂了些水。

“谢谢。”

等印樊喝完,那孩子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印樊。”他嗓音沙哑,精神却比刚才好了一些。他也终于看清了眼前人。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眸,同色的半长发搭在肩膀,上面覆了一层雪。她似乎不怕冷,鼻端和嘴边也没有白气。

“印樊……”她忽然凑近印樊,眼底泛滥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你的发色真漂亮,像艳阳天的天空一样,瞳色也漂亮,能让人……暖和不少。”

这是什么形容?印樊不明所以。

“我叫谌依,记住我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印樊总觉得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似乎有一丝犹豫。

“嗯。”

“走吧。”谌依说,“待在这里会死的。”

谌依拉着他站起来,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两个人走得摇摇晃晃,似乎一阵强风刮过,就能把他们吹出十里地。

印樊没什么力气,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身旁的谌依。

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印樊自己也说不上来,但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

他成了碾尘境主塔的一名灵修,和谌依一起,不必再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或是被人指着鼻子大骂,扔出去等死。

塔里的前辈们、师兄师姐们待他和谌依如家人、如手足,与他们一起修炼学习嬉笑玩闹。

但印樊最亲近的还是谌依,或许是因为她救了自己吧,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谌依。他们一起修灵、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赏月,度过了一段充实又温馨的年少时光。每每回想起来,印樊总会胸膛发暖。

他天资极高,短短五年便突破了冻辰境,同龄人中再无敌手,唯有谌依偶尔能胜他三分。

十八岁那年,灵卜放出消息,说是他们之中有境主大人亲徒,具体是谁却不得而知。

一场比试顺势敲定。

夜,楚山之巅。雪落无声。

谌依盘膝坐在崖边,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通体乌沉,只在护手处嵌着一粒红豆大小的朱砂。她双目微阖,吐纳间有灵光在周身流转,将飘落的雪花隔在三寸之外。方圆十丈以内,气息沉凝如渊。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兽鸣。

她眼皮微动,却并未睁眼。这里是楚山腹地,灵兽往来本是常事。但那声鸣叫里裹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雪羚。

今早出门时它就不大安分,绕着圈啃她的衣摆。她当时只顾着擦拭剑锋,随口骂了句“再闹今晚不给你加餐”。现在想来,那贪嘴的东西怕是溜去南坡吃新发的雪髓草了。

南坡有妖。

她站起身,剑未出鞘,人已化作一道寒芒掠下山崖。雪夜的山林在她脚下飞速后退,风声灌满衣袖。赶到南坡时,她看见自家雪羚正被一条三首蝮蟒缠住。蟒身有水桶粗,通体覆盖着幽绿色的鳞甲,三颗头颅同时吐着信子,涎水滴落之处枯木焦黑。雪羚的四蹄已经陷入蟒身绞出的泥坑里,眼睛里全是惊惶,不停嗷嗷直叫。

谌依眼神一凝。

剑出鞘的瞬间,整片山坡温度骤降。那道剑光清冽如新雪初霁,直斩向蝮蟒中首与左首之间的七寸要害。三首蝮蟒嘶鸣一声,松开了雪羚,三颗头颅同时转向谌依,毒液如雨一般泼洒而来。

她侧身避开,剑势一转,削下右首的半片鳞甲。蝮蟒吃痛,长尾横扫,将三人合抱粗的古树拦腰抽断。谌依踩着断裂的树干腾空而起,凌空挽出三朵剑花,分别钉向三首的咽喉。

最后一剑刺入中首时,那畜生临死反扑,毒牙擦过她右臂手肘。她闷哼一声,剑尖微颤,却仍稳稳贯穿了蟒首。三首蝮蟒轰然倒地,幽绿色的毒血浸透积雪,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谌依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右臂的伤口不深,但蝮蟒毒性霸道,一缕黑气正顺着经脉往上蔓延。她咬破指尖,以灵力封住穴道,将那团毒气压在肘弯以下。做完这些,她才转头看向缩在树根下的雪羚。

“回去再收拾你。”

雪羚呜咽一声,蹭过来舔她的手指。她抬手想打,终究没舍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黑气被灵力压制着,但隐隐有扩散之势。

明日的比试……

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了下去。谌依甩甩头,把雪羚夹在腋下,御剑飞回境主塔。

印樊就坐在她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他的酒葫芦打盹。听见动静,他睁开一只眼,目光先落在谌依身上,又落在那只灰头土脸的雪羚身上,笑说:“凡凡又去偷吃了?”

“嗯。”谌依把雪羚随手一扔,转身往屋里走,“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印樊站起来,顺手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一口?暖暖身。”

谌依摇摇头:“留着自己喝吧。”

她右臂的毒虽压制住了,但饮酒会加速灵力流转,恐有反复。印樊也不勉强,收了葫芦,靠在她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紧张吗?明日的比试。”

谌依回头看他。烛火映在印樊脸上,年轻的眉眼灼灼生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不紧张。”她说,“反正输赢都一样。”

印樊挑眉:“怎么说?”

“输了你做亲徒,赢了我做。”她顿了顿,“不管是谁,都是我们赢了。”

印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输了的话……”他走近一步,转头看她,一双红眸脉脉含情,“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谌依兴致缺缺:“什么事?”

“等我赢了再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谌依站在门口,神色晦暗不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才关上门。抬手间,腕儿上光晕流转。

她的右臂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第二日,逐灵台。这是一个圆形斗台,所处的空间整体是倒置圆台的形状,斗台旁边是环形观战区,由外向内逐层降低。

印樊和谌依脚下所站的台面并非平整,而是由无数个可以升降、旋转、自由组合的不规则砖石构成,每一块砖石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基础法则符文,能够瞬间改变逐灵台的地形、属性或环境,模拟各种战斗条件。逐灵台边缘与观战区正前方,是一圈深不见底的“灵渊”,用于吸收逸散的超规模攻击。

碾尘境主容夙坐在悬阁中,一袭青衫,手边自始至终放着一盏热腾腾的茶。他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唯有从那双似是见惯了沧海桑田的眼中,才能隐约看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印樊和谌依的比试,向来是最精彩的。

今日也不例外。

印樊站在南侧,一手负后,一手虚握。雷光在他掌中凝聚延伸,化作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枪身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弧,发出“滋啦”的声响。

谌依长剑一振,剑身白霜遍布。抽剑的时候,她的右臂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转瞬即逝,没被除了容夙以外的任何人发现。

她面色如常地站定,脚步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残影,直冲向印樊!

第一剑,直刺!朴实无华,却快到极致,在空气中拖出一条冰晶轨迹。这是她惯用的起式,快、准、稳、狠,冷冽,直接,不留余地。

印樊瞳孔微缩,长枪横挑,以枪杆硬接剑尖。两相碰撞,“叮”的一声清响,冰屑与雷光同时迸射开来!枪身传来的巨力令印樊手臂一沉,但他顺势拧腰,枪尾横扫,直扫谌依腰腹。

而谌依早已预判,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三丈,落地时鞋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手腕一转,长剑裹挟着更为凛冽的寒气挥出,半月形的冰刃脱剑疾飞,贴着地面急速滑行。

冰刃尚未近身,印樊身后五丈处就已经升起一面雷光凝聚的屏障,将其挡下,“啪”的一声碎成漫天冰晶,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冷光。

但谌依已经借着冰晶的掩护,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他左侧。剑刃无声刺出,直刺他肋下!

印樊似乎早有察觉,长枪骤然化作一道银蓝色的弧形雷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刺谌依面门,速度快到她若不撤剑回防,便会在刺中他之前被一枪贯穿头颅。

谌依“啧”了一声,不得不撤剑横挡。雷光撞上冰剑,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向后震退数步,鞋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她稳住身形,唇边却溢出一丝笑意。

“好哇,原来你平时都没有用出全力。”她说。

“分明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你不全力以赴,我又如何使出全力?”印樊长枪上的雷光更盛几分。

接下来的交手,越来越快。冰与雷在斗台中反复碰撞、炸裂、湮灭,又再重新凝聚。谌依的剑法越来越冷,越来越密,而印樊的长枪依旧稳如磐石,雷弧在他周身编织成一张流动的防护网,偶尔露出致命的反击间隙,每一次都能逼得谌依不得不退。

两人交手百余合,始终难分高下。

第132合,谌依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比先前更加冷冽,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她凝聚灵力于剑身之上,使出一记“死寂雪原”。每挥出一剑,都在剑光所过之处制造出一场人为的暴雪,洋洋洒洒,让人睁不开眼。

印樊四处躲避。不多时,斗台上已经铺满了皑皑白雪。

他终于无处可躲。

雷枪缓缓抬起,电弧从枪尖蔓延到印樊手臂、肩颈、甚至发梢。他将长枪横在身前,枪身上流转的雷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冰晶带动周围的灵气,以谌依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蓝白旋涡,向印樊缓缓逼近。谌依这最后一剑,不似先前那般凌厉迅捷,反而变得很慢,慢得像一片雪花从极高的高空飘落,其中蕴含的气势却令容夙都禁不住侧目。

印樊长枪离手,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蓝紫色光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以比闪电更快、更决绝的姿态,朝着那冰晶漩涡的中央狠狠撞去!

冰与雷,在半空中相遇。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吞没,只有刺目的白光从碰撞点炸开,将整个逐灵台映照得惨白一片。

一切平息之时,印樊的长枪架在谌依颈侧,枪尖上的电弧已经收敛,只余一缕将熄未熄的紫光。谌依的剑被震落在地,剑刃上凝结的霜花碎了大半。

“我赢了。”印樊收回长枪,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谌依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嘴角弯了一下:“恭喜。”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你说呢?你的雷劈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谌依随口答了一句,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剑。

印樊看她动作流畅如常,便没有再问。谌依背过手转身离去,将属于他的胜利留给他自己。右手却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藏着一点被她自己掐出来的指痕。

观战区静了一息,随后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容夙起身,宣布印樊为自己亲徒。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印樊站在原地,看着谌依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她推拒酒葫芦时微微缩回的手。那个细节在当时并未引起他的注意,此刻却像一根刺,轻轻扎进心里。

他偶尔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总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一样,明明跟眼前的人距离很近,却又好像隔了很远。

当晚他去找她。

她房门虚掩,雪羚卧在门槛边,看见他来便竖起耳朵。他推门进去,谌依正坐在榻上,给右臂缠绷带。

“你受伤了?”他脱口而出。

谌依手一顿,头也不回:“小伤,不碍事。”

“是我伤的你,还是昨晚?”印樊面色凝重。

“……”谌依闭口不答。她从不会骗人,更何况对象还是印樊。

印樊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

“是我自己不小心,与你无关。”谌依终于转过身来,面色平静,“我不要你放水,那样赢来的亲徒身份我瞧不上,你也未必甘心。”

印樊噎住了。

他想说“我们可以推迟比试”,但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圈绷带,伸出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疼吗?”

“早不疼了。”

“骗人。”

谌依没再否认,只是垂下眼睛,淡淡说了一句:“明天别忘了请我喝酒。说好了的,谁赢谁请。”

印樊看着她,许久,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明日戌时,楚山顶上,我请你喝最好的。”

那日之后,印樊成了容夙百年内唯一的亲徒。师父待他极严,每日卯时起、子时歇,修习的内容从灵力操控到卜算预言,无不穷尽心血。他与谌依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从每日一见到三日一见,再到七日、半月……

但从未疏远。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约在楚山顶上见面。有时比剑,有时喝酒,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并肩坐着看月亮从云海里升起来。

印樊的修为一日千里,谌依也没落下,两人在山顶交手时依旧胶着难分,只是谌依再没胜过一次。

一年冬,楚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印樊站在自己房门口,看鹅毛般的雪片将整座山染成素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谌依第一次在楚山赏月的场景。那时候他们刚被带到境主塔不久,就喜欢没事到处乱跑。

谌依在雪地里冻得发抖,印樊就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被她白了一眼。

“我不冷。”话虽这么说,她却把那外衫裹得更紧了。

“你嘴唇都紫了。”

“那是涂了口脂。”

“你一个小孩子涂什么口脂——”

“要你管。”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明明冷得要死,偏要嘴硬说不冷。明明受了伤,偏要说一点不疼。

印樊望着那雪想了很久,转身进了静室。他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剑穗。

那是他做了整整三个月的东西。

剑穗以赤蚕丝编织而成,每一根丝线里都封存着他的一缕灵识。他将剑穗系在谌依惯用的那柄剑上时,她正靠在楚山顶的松树下喝酒,看都没看就说了句:“丑。”

“哪里丑?”印樊不满。

“哪儿都丑。”谌依把剑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上这么说,眼角笑意却毫不遮掩。

印樊知她心里喜欢,伸手把剑穗理了理,“收好了,就算不喜欢也不能丢了。”

谌依挑眉:“为什么?既然已经送给我了,怎么处理不全在我一念之间?”

印樊并不回答,只说:“这样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能凭着这红线找到你。”

谌依听着,只觉得好笑。

“剑穗如何算是红线?”

印樊也笑了,笃定道:“走着瞧,总有一天,剑穗会变成红线,不止是你和我的。”

谌依把剑收好,仰头饮尽壶中残酒。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细碎的水光。

“那我等着。”

时间越来越快,转眼间,印樊就成为了白道境主。谌依同他一起前往白道,成了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印樊本想让她留在碾尘,更有利于她的修炼,谌依却说:“修炼而已,在哪不是一样。你的地盘,我还更自由一些。”

印樊便不再拒绝。

起初,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印樊对这个新生的白道兴趣十足,看着它的制度日益完善,印樊心中也倍感自豪。

变故来的突兀,又悄无声息。

一日,他正在设计一座名为“楚山冰壶”的旅店,作为碾尘楚山的替代,忽然一阵心悸,剧痛瞬间漫上心头。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疼痛的感觉了,直到痛感消失,他都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印樊的神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北境雪崩。

印樊后知后觉,身为白道境主,境民死亡,他会被反噬。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刚一突破帝劫,便向师父辞行时,他的神情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哀伤了。容师父向来算无遗策,却不能泄露天机。

印樊也曾试图干涉,想尽各种方法减少灾害的发生,但始终是杯水车薪。

渐渐的,他开始力不从心了。

白道的人太多太多,部分人的私心以他人性命为代价,反噬却落在印樊身上。

他干涉不了。

他终有油尽灯枯的一日。

对此,容夙于心不忍,便告诉他,百余年后,白道或将迎来转机,若他拼尽全力撑到那时,便可赢得一线生机。

等待会让人度日如年,每时每刻,印樊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但透过无影窗看到谌依的身影,又总会再生出些继续苦熬的勇气。

印樊等啊等,等来了瞳境的消亡。自从成为白道境主,他便再未离开过此境。即便如此,他也知道瞳境是幽都最稳定、最接近永恒的地方,可没想到,它却比白道先一步坠落……

这究竟是转机,还是噩兆?

印樊不敢赌,甚至不敢生出一丝期待。

直到……无影窗内,出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蓝发少年!他睁开眼,眸中似是装进了一轮红日!

他为什么跟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