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遇上了？那东西没把你怎么样吧？”
布巧巧“噗嗤”笑出了声：“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白影，就是你面前这个人呢！哈哈哈……”
这话一出，诡和桃悦雪都是神色一僵。一个眼底滑过一丝羞耻，一个眸中尽是如有实质的不虞。
诡给了布巧巧一记冰冷眼刀，布巧巧仿若未觉，埋头吃得尽兴。桃悦雪看着自己略显憔悴的脸色，原本绷直的嘴角又往下落了几分。
见气氛属实尴尬，谙轻咳两声，立刻转移话题。
“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其他的事情待会儿再说。这菜都要凉了……”
说着，他习惯性的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诡面前的碟子里：“这个看上去味道不错，你尝尝。”
谙给他夹的那道菜名为“踏雪寻鳞”，材料取自冰湖中的银雪鱼，以低温慢烤的方式烹制，表皮微脆，肉质雪白细腻，又鲜又嫩。
诡看着碟子里的鱼肉，愣了一下，默默拿起筷子。
味道的确很好，口感层次丰富。他对谙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眼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赚月琢，好让谙谙顿顿都吃得上他爱吃的东西。
他们在不幽镇的时候是靠打猎维持生计的，诡实力强悍，到后来他只需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进货”，更多时间都用在了教谙谙修灵上。
桃悦雪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微动，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布巧巧最是轻松自在，谙也开始大快朵颐。
吃饱饭后，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当然，主要是谙和布巧巧在聊，其他两个各自沉默。
话题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最至关重要的一点，如何换回身体？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谙看向在场的两位“原主”，“总不能一直这样吧？怪别扭的。”
布巧巧也收敛了笑容，看向桃悦雪：“阿……嗯、雪哥，你有什么头绪吗？”
桃悦雪放下茶杯：“闻所未闻，或许是什么罕见的诅咒，又或者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秘术所致。”
“诅咒……”谙若有所思，“对了，雪……桃小姐，你还记得出发前大将军提过的那个住在银月街的灵医吗？”常人生病需要求医问药，灵修“生病”则要驱邪消诅。因为修灵可以增强体质，寻常伤病根本无需看诊。因此，灵医往往也精通诅咒一道。
桃悦雪自然记得：“问疾？”
诡眉头微挑，稍作犹豫，到底没吭声。
布巧巧眼前一亮：“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谙和桃悦雪都没什么异议，当即站起身。诡却一把拉住谙的衣袖：“不如先休息一晚，明早再去。倘若她当真有办法，也更方便施展，不至于我们这么多人还要在前辈家里借宿叨扰。”
谙深表赞同。几日不见，诡居然越发的善解人意了。
“也对，那……你们觉得呢？”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他自然就按照诡说的来了，但如今还有外人必要与他们同行。她们的意见便也尤为重要。
桃悦雪和布巧巧对视一眼，也同意这个提议。
布巧巧眼珠一转：“先前忘了问，这位……诡先生，你怎么会跟那个老婆婆打起来？而且还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诡眼神骤冷。最后一句，加的实在多余。
“话不投机。”
布巧巧“恍然大悟”，似从那四个字中读到了许多东西：“你跟任何人话不投机都会打起来吗？”
诡干脆不再回话。
所幸布巧巧点到为止，话锋骤转：“我们今晚怎么睡？白字号可只有两间房。”
谙不以为然：“自然是你和桃小姐、我和诡……”诡（桃悦雪身）和桃悦雪（诡身）齐齐转头看他。
布巧巧歪头眨眼：“你要哪个诡？”
“……”
最终还是谙和诡一间，布巧巧和桃悦雪一间，只不过是女儿身的两个睡床，也就是诡和布巧巧，而男儿身的两个睡地板，即谙和桃悦雪。
诡本打算把床让给谙，但谙死活不同意，诡只好妥协。
常明客栈的房间更大更宽敞，装潢也更加富丽堂皇。但比起这些外物，谙要更在意诡。
关上房门，看着眼前这个容貌截然不同的人，那种眼神无处安放的尴尬又来了。他想跟诡说话，不看着他似乎不大合适，盯着如今的他似乎又显得有些轻浮。
谙来回踱步，思索两全之法，最终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眺望不远处的境主塔。
朝夕相处五年，他的心思在诡这里几乎是透明的，眼下这种情况，他会想什么，诡一清二楚。
唇角微扬，诡率先打破沉寂：“我昏迷后都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会到了白道？”
“这个说来话长，但仔细想想一切又似乎发生在昨天……”谙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昏迷不醒后没多久，冰封就迅速蔓延到了整个瞳境，不幽镇就在终点线上。起初，大家只以为是那位贪凉的大人来访，改变了瞳境的温度，毕竟这种事情早年不算少见。直到寻常衣物开始无法抵御寒冷，我才惊觉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我把你安置在家里，叫了人来守着，又带着镇上所有年轻力壮的进不幽林探查，发现所有飞禽走兽都在哀嚎、逃跑。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绝大多数的境民都不会飞，瞳境这么大块土地却能稳稳地漂浮在空中数百年？你告诉我，或许是有什么我们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力量在默默地托举、守护吧。但不管怎样，这不是当下的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是。”诡看向他，目露怀念，“你后来又问，倘若有一天，托举整个瞳境的力量突然消失会怎样？”
“会……坠落。我现在知道了。”至于坠落到了何处，下场如何，他不愿深想。
“本以为与瞳境一起灭亡就是我们的结局，直到那位御空而来的灵修说要送我们去往其他境避难，大家才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为了让大家有更多的时间逃跑，我选择白道作为目的地。可如今看来，这个决定似乎算不上明智。”谙自嘲的笑笑。
倘若选的是话忧涟，或许诡就不会被困在别人的身体里了。
诡头一次听谙说出这样的话，头一次见他自我怀疑。感到新奇的同时更有几分无措。他没安慰过人，苦思冥想好一会儿也憋不出一句好听话来，只好怎么想就怎么说。
“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了，不止一次。”
谙面露惊讶，显然没料到诡会这么说，随即又觉得理所应当。他从不怨天尤人。没什么好后悔的，至少他们现在还活着。
想到这，谙释然一笑，回头问他：“嗯。浴桶在哪？我要洗澡。”
诡抬手指向房间另一头的屏风。谙顺势看过去，点点头，没动，重又转头看向诡。
“？”诡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红，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我不看你，快去吧。”
“真的？”最初捡到诡的那段时间，他可没少偷看。谙去哪他都要跟着。
“……嗯。”
谙这才大步朝屏风走去。他不是不相信诡，就是单纯地想逗逗他而已。
脱掉外面的铠甲，谙才发现这里没有衣架，只好将脱下的衣服搭在浴桶边缘。
“没水……嗯？！”刚要叫诡帮自己去打水，浴桶便亮了起来，银白色的纹路丝丝缕缕浮现，带起层层薄雾。
雾气触碰到衣物时，上面的灰尘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退。不过几息，浴桶边缘的衣服便已焕然一新。
“诡，快来看！”谙眼睛骤亮。白道人居然是用这种方式洗澡的吗？真稀奇。难怪他今天一见到桃悦雪就感觉哪里不对，现在想想，她回来找自己前一定是洗过澡了，带着衣服一起。
诡三两步过来，在屏风那头磨磨蹭蹭不过来。
“我没脱光，快过来。”
诡暗自松了口气。
谙坐在浴桶里，浑身被雾气包裹，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眼睛晶亮。
“你看。”谙抬手出来，白雾依然罩在他手臂上，另一头连接着桶内，像一片会流动的宽大袖袍。当谙将手臂举过头顶，白雾便从中间断开，超出浴桶边缘的部分没多久就在空气中逐渐逸散，无处可寻。
他玩的不亦乐乎，错过了诡转瞬即逝的吃惊表情。
诡本想等他洗完澡再告诉他灵医的事情，现在看来短时间内，他是洗不完了。
“你们今天说的那个灵医，她告诉我，能帮我的人，只有白道境主。”
境主塔顶层。
巨大的银白光束贯通天地，暗芒涌动。远远看去，宛若一条银色瀑布高悬塔内，自下而上，流动不停。这光束中的能量流转看似平稳，却隐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而那光束前，一道人影盘膝而坐，只是背影看上去显得尤为孤寂。
正是白道境主，印樊。
他长发未束，墨色发丝随意披散在身后，顺着他挺直的腰背蜿蜒而下，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展开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蓝长袍，在这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很是清瘦。他仰望着那冲天的光柱，脸色俊美却苍白，神情庄重而哀伤，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井然有序的光芒，眼底深处却暗藏着一片化不开的浓厚沉郁。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模糊的白影悄无声息穿透了境主塔坚实的墙壁，似若无物一般飘到了印樊面前。那白影没有五官，只是一团会发光的能量体，人形的。它绕着印樊转了一圈，“蹦跶”几下，看上去似乎非常高兴。
印樊收回望向光柱的目光，转而看向那道白影，唇角笑意清浅，却显而易见，“终于找到了？”
白影上下浮动，像是在点头。
一丝疑惑和忧愁自印樊眉宇间一闪而过，快得仿佛错觉。他静静感受着白影传递来的信息，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最终轻声说道：“那便见一见吧。”
白影得到首肯，欢快地一个“转身”，再次融入墙壁，消失不见。
塔内重归寂静，风中只剩下印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良久，他一挥手，身侧的无影窗内便出现了一白一橘两个人影，将她们的所有行迹尽数展现，从头至尾，一遍又一遍。
“有趣，先前我竟从未察觉白道凭空多出了两个人来，是谁在为她们遮掩？又或者，她们便是容师父卜言中提到的变数？这可真是……令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