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医”眸中的温和逐渐被肉眼可见的冰冷取代,不带任何感**彩。她缓缓站直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先前那老迈颤抖的姿态竟也在几息间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有时候太聪明并不算是一件好事,比如,你本可以毫发无损地走出那扇门,可现在……”她的声音没有多少起伏,却无端让人心生寒意。
变故发生只在一瞬。话音未落,一股阴寒刺骨的灵力威压骤然从她身上爆发出来,气势汹汹的直奔诡而来,顷刻间便将他先前坐过的桌椅碾碎,破坏力不容小视。
诡早有防备,立时将手边晾晒灵药的架子扔过去,争取了将近两秒的时间。不多,但足够他拉开距离,全力奔逃。
只是原本与大门仅有几步之遥的距离,莫名变得格外遥远。
假灵医并未急于追击,先前释放出那一股强劲的灵力威压后,也再没有什么别的动作。
院墙上的雪却忽然活了过来,盘绕着袭向诡,扭曲着想要缠上他的脚踝。
是雪藤!
不是植物,而是由雪凝结成的条状物,最喜欢盘踞在墙壁、树干、柱子这些东西上,介于活物与死物之间。它们无需进食,依靠新雪稳固自身。雪多,且常年不化的地方更容易滋生雪藤。
雪藤喜静,大多时候也对攻击旁人没有兴趣,唯有被炼化后的雪藤,才会变成源源不断的“武器”,为主人效劳卖命。没有认主的雪藤就只是雪的模样,很少有人能分辨出二者之间的差别。
而这院子里的“雪”竟都是雪藤!假灵医释放出的威压也正是为了将沉睡状态中的雪藤唤醒。
诡眼神一厉,以掌作刃,硬生生将其劈断,碎雪便簌簌落下,没过多久就铺了满地,又在地上汇聚,抽条变长,化作一条条稍短一些的雪藤,再度攻来。
这东西不死不灭,除非以火融化,否则根本除不干净。
要是谙谙在就好了……
诡只能尽快离开这里,逃到没有雪的地方,雪藤就自然无所依凭,追不上来了。
假灵医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他,眼含笑意。
其实雪藤并不能算是一种合格的“武器”,它们的攻击力近乎没有,只是占据了数量优势。与只能进、不能出的绝灵阵法配合起来,用于困住敌人,以车轮战耗尽对方的体力是它们最大的用途。
若想破局,除了逃离、融化,便只有重新炼化这条路可走,但重新炼化所需要的灵力,必须超过其前任主人炼化时所用灵力的一倍以上。
诡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这具身体的灵力,但灵藏始终沉寂如死水,没有任何回应。
就知道是这样。从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无数次地在尝试引灵,尝试召唤自己的灵器,但没有一次成功过,生死攸关之际,竟然还是这样。
没有灵力,他还有武技。
假灵医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过。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站在那里,始终笑吟吟地看着他。
侧身躲过第一条扑向面门的雪藤。诡借力往前一冲,脚底踩在雪藤上,那东西立刻缠上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拽回去。
他右脚猛地一甩,雪藤被震开一段距离,但那东西韧性极强,断而不碎,碎而不死,很快又重新聚拢过来。
诡在院中腾挪闪避。他动作极快,单凭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也足以在雪藤的围攻中撑上几个来回。但雪藤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从各个角落涌出,将整个院子彻底变成了一座白色的牢笼。
他瞥了一眼院门。门缝里也塞满雪藤,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门的形状。
诡犹豫片刻,还是朝院门的方向疾驰。他踩着藤蔓跃起,右手化掌为刀,劈向门板上最薄弱的那一处——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原本缠在门上的雪藤猛地往前探出,缠上他的手腕,缠了个结结实实。
更多的雪藤趁虚而入,顺势爬上他的手臂、腰身、腿脚,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
诡完全不敢挣扎,越是挣扎,雪藤勒得越紧。
但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不可能命丧于此,即便他身上的东西勒得他快要窒息。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地一声,整扇门连同上面的雪藤一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开,碎成无数块木屑、碎雪,朝院子里面飞溅。
火焰登时涌进来,炽热、明亮,几乎要将一切燃尽。雪藤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疯狂扭动、蜷缩,最终消融殆尽。
火光尽头立着道身影,金发碧眸,暖橘色的裙摆随风飘扬,似要与那火融为一体。她长发向后飞扬,腰间的镂空金铃叮当作响。
布巧巧。
她的灵力居然也是火属性的,和谙谙一样,甚至一样地让人熟悉。
“愣着干嘛?还不快走!”
诡看她一眼,迅速挣开身上残留的雪藤,从半空中落下。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三步并两步跨出院门。
假灵医没追,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巷口,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一些。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所有的火焰顷刻熄灭,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白雪藤。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唇角微微翘起,“双魂易体,灵力互换,哈哈,这还真是前所未见……”
直到重新汇入熙攘人流,感受到周围温暖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诡和布巧巧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条通往问疾小院的深巷,此时此刻唯余一片幽深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他们的幻觉罢了。
布巧巧喘着气:“那究竟是什么人啊?居然能同时操控那么多雪藤!”
“还好她没追过来,也不敢在境主城太过肆意妄为,不然,我们怕是没这么容易逃脱……”
“你说你,好端端的突然跟陌生人走什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诡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她的?
布巧巧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愣了一瞬,转头看向他,笑道:“那当然是……从一开始啊。”
诡毫不意外。如果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自己,那她不是缺心眼,就是跟自己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压根儿算不上亲近。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运气好到跟人换个身体,都能换到一个与自己性格几乎完全相同的人身上。毕竟,如果他运气好,根本就不会莫名其妙、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诡眯眼看向布巧巧,眸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布巧巧顿时愕然:“喂喂喂,你不是吧?我刚救了你,你现在就要恩将仇报吗?”
诡并不反驳,似笑非笑。
桃悦雪的笑,布巧巧算是见得最多的,却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明晃晃的恶意,尤其这恶意还是冲着自己。
即便知道壳子底下换了人,但布巧巧第一时间仍然下意识觉得是桃悦雪在警惕自己、厌恶自己,想要……杀了自己。
“不要用她的脸这样看我!”布巧巧假作镇定,随口胡诌,“提醒你一句,我和她之间是有感应的,你敢对我动手的话,我保证,你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换回你自己的身体。”
另一边,客栈。
谙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堂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水。几个伙计看似随意地站在不远处,实则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
“我说,”其中一个凑了过来,戏谑道,“你那兄弟,不会真跑了吧?这都快午时了。”
“……”谙他掀了掀眼皮,扯出一个假笑来,“放心,我兄弟最讲义气,她说她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谙心里其实也有点儿没底,倒不是怕被桃悦雪抛下,而是担心她找不到人,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掌柜的脸色越来越沉,正在他准备挥手让伙计们把那穷小子“请”去后厨刷盘子的时候,客栈门口的光线蓦地一暗,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顶着诡面容的桃悦雪。
“你来了!”谙眼睛一亮,“噌”的站起身,就差直接蹦起来了。他又往她背后看了看,空无一人,只她一个,才重新坐了回去。
诡呢?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来?除了诡,她还能去找谁?
“嗯。”桃悦雪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分开前布巧巧递给自己的钱袋里掏出一枚月琢,放在了掌柜面前,“赎人。”
月琢是幽都最大的货币单位,一月琢可抵三千琢。谙和桃悦雪住了一晚,又吃了一碟鱼糕,一共花费一千七百五十琢。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挥挥手,示意伙计们各忙各的去。
“贵客守信,一切好说!这位小兄弟可是等得心焦了。白字号房间已经叫人打扫过了,客人可还有别的需要?”
桃悦雪道:“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各来一份。”
“好嘞,贵客那边入座,稍等片刻。”
布巧巧带着诡找过来的时候,菜早已备好上桌,色香味俱全,大多都是谙此前从未见过的。
看来白道不止气候与瞳境截然相反,吃食也是大相径庭。
“饿了?”见他几次三番地偷瞄,桃悦雪调侃道。
谙脸上一红,清了清嗓子:“没有。”
“饿了就吃,她不会介意。”桃悦雪说的是布巧巧,谙听到的自然是诡。
分明口水直流,谙还是坚持:“我等他一起。”
布巧巧刚进门就眼尖的看到了桃悦雪……面前的一桌饭菜,登时眼睛发直,闻着味儿就飘了过去。见桌上还有别人,她也没太惊讶,笑了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谙也冲她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布巧巧,黏在了随她进门的冷脸少女身上。
那是诡,他日思夜想的诡!即使他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副容貌,但那种眼神,那种感觉,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就这样望着他,谙居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仔细算来,他居然有十多天没见过清醒的诡,跟他好好说上一句话了。诡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谙。看他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他紧绷了一路的心弦也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确认他安然无恙,谙大步走过去,伸手想抓住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找不到落点。他这才看清了他如今的脸部线条,那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诡身上看到的特征。
不得不承认,桃悦雪的模样、姓名跟她这个人高度契合,都像白道的雪一样,冰冷无情,最适宜用来制造灾难,藏尸埋骨。
“你瘦了。”不过几日未见,他居然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
诡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也在半路停下,若无其事地收回。
“嗐,这不是想尽快跟你会合吗?吃回来还不简单。”他拉着诡坐下,“你这身体……还习惯吗?”
诡自然是不习惯的,但他仍是点了点头,“还好。”
一旁的布巧巧却是挑了挑眉,桃悦雪也看了过去。
谙又道:“你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这几天没睡好吗?对了,我昨天听掌柜的说,境主城最近似乎不太平,夜里总有诡异白影出没!你该不会是碰到了吧?”
他拧着眉,满目关切。
诡却是脸上一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难得在谙面前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