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悦雪在无从下脚的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选择在那张水渍未干的桌子前坐下,上面还摆满了各种吃剩一半的食物。
“解释一下?”
布巧巧讨好地笑笑:“我待会儿让人进来收拾收拾就好了嘛,先不说这个。你变成这样,我还挺不习惯的。”
桃悦雪看她一眼,更不习惯的明明是她,还好她话不多,无需经常听到这陌生身体的声音。
“他人呢?”
布巧巧很快就意识到她说的是那个占了她身体的家伙:“去找你了吧。他这些天就没闲过,不分昼夜地到处跑,几乎要把整个境主城翻遍。还好我明智,总有理由不跟他一起出门,不然我的眼睛估计也要布满红丝了。我原本还担心他会出城呢,不过好在那家伙也不算太笨,还知道守着我等你。”
“盘缠,给我一枚。”桃悦雪瞥了她的手腕一眼。
布巧巧腕儿上的手镯名为牵丝银玦寒雪镯,共有两圈,里圈是纯色的素环,外圈则套着一枚挨着一枚的空心环,即‘盘缠’,它们大小相同、颜色相同、材质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有盘缠上的图案,有的刻着几道竖纹,有的雕了栩栩如生的蝴蝶,有的印着一轮圆月……每一个盘缠都有自己独特的图案,代表不同的物品。
桃悦雪没说要那东西干什么,布巧巧却立刻心领神会,取下唯一一枚可补充的盘缠给她。那只有一寸长的小环上泛着金属光泽,看上去坚硬无比。
桃悦雪食指和拇指略一使力,刚刚离开主人的那枚盘缠便瞬间化为齑粉,又被桃悦雪攥进掌心,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牵丝银玦寒雪镯上,贴在尺骨茎突的一枚盘缠蓝光闪烁,境主城的地图便陡然在布巧巧脑海中显现,代表她本人的风铃标识面前赫然多出一个黑色的实心点来。
这样一来,无论桃悦雪身在何方,布巧巧都能“看到”她的位置了。当然,前提是她有地图。
“他现在在哪儿?”
“我看看。”她闭上眼,代表“诡”的霜花标识在一片蓝海中格外突出。
“城门口。”
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立在晨光之中,身姿英挺,面若寒霜。倘若之前被境主城神出鬼没的“诡异白影”吓到的人在此,就能惊喜的发现这身影居然与其十分有九分的相似。
“你都不知道那个人多坏,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一睁眼就拿刀抵着我的脖子威胁我,要不是我反应快,估计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了,嘤嘤嘤……”
她装模作样地拭泪。
“少装蒜,你的护体灵力呢?”桃悦雪只当她的戏瘾又犯了。
“我也想知道啊,但是你看……”说着,布巧巧抬手凝灵,掌心猝然火光大作。
桃悦雪神色一滞:“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人威胁我的时候,我本打算揍他一顿,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却发现我的灵力运转滞涩到了连护体灵力都无法引出的地步。”
恰是在桃悦雪与诡莫名交换了身体之后。桃悦雪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她此前并未从这具身体中感受到灵力的存在,便下意识以为这人并非灵修,如今看来,或许他失去的,并不只是魂魄。
可即便他的灵力不知为何转移到了巧巧身上,她本身的灵力也不该会有这么大的影响。而且为何偏偏是我们?又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桃悦雪也明白这异常与谙和诡无关,他们也是无辜被牵扯,却还是忍不住迁怒。
就让他们再分开一段时间吧,至于谌依将军说的时限……呵呵,与她何干?
“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跟他演那么一出?你的魂魄不知所踪,我都快急死了。”布巧巧满脸情真意切。
桃悦雪挑眉,斜眼看了一眼旁边桌子上堆积成山的美食。
这话的可信度似乎有点低。
“我去沐浴。”桃悦雪起身,踮着脚往屏风后走去。
“好。”布巧巧也没闲着,出门叫人来收拾房间。
屏风后只有一个浴桶,是用上等金丝楠木打造而成,外壁雕刻着瑞鹤祥云,触感温润如玉。侧边的凹槽上嵌入了一枚月琢,即便没有在使用,也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桃悦雪抬腿踏入,和衣躺下。待她合上眼,桶底就开始发光。光芒沿桶壁攀爬而上,每经过一道纹理,那处木头就仿佛“活”了过来,变得更加温润、深邃。
雾气出现了,薄薄的一层,如晨间山岚,如初秋霜华,贴着桶壁游走,越来越浓,却始终维持在桶沿之下,似被无形的屏障约束,无法突破。
木桶恰好可以容纳桃悦雪的身形,桶壁的弧度贴合脊背,仿佛这桶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雾气漫上来,透过衣物的布料,触碰到她的皮肤。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雾气所过之处,所有的尘土、血渍,甚至皮肤上汗渍凝结的黏腻感,都在雾气中消融、瓦解、归于虚无。
待到桶壁上光芒逐渐暗淡,雾气也随之消散,缓缓沉入桶底。桶内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清清爽爽的人,和一身洁净如新的衣袍。
桃悦雪翻身出了浴桶,回头看时,桶内的雾气已经半点不剩,桶底干燥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弄好了?”布巧巧探头过来。
“嗯。”
“下去吃点东西吗?我猜你早上只随便吃了点什么东西垫肚子,根本没有好好吃饭。”
桃悦雪活动筋骨的动作一顿,脑中蓦地浮现一张可怜巴巴的脸,肚子还在可怜巴巴的咕咕叫。
“啧,先去赎人。”
“?”布巧巧不明所以。
*
与此同时,诡从旁人口中得知谙谙昨晚入了城,正要去最近的客栈寻人,风中却送来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那是个女人的声音,空灵哀戚:
“长空快晴,知我如晴。
曾誓白虹贯天野,双影映星。
忽起魍魉,吞我苍生。
君默如山摧玉柱,赤帔蒙尘。
剑覆冰花,身赴黄沙
楚山冰壶哭青梅,碎月难挡。
此去无归,城门如刃。
惟余寒锋悬日月,不照故人。
……”
诡莫名脚步一顿,迎面望见一人携风而来。那是个面容苍老的女人,脸上满是沟壑,头上花白一片,腿上一步一抖。
她走的很慢,从诡见到她的那刻起,到听她把歌唱完,开始止不住的咳嗽,她总共才走了不到十步。
诡眉头微蹙,却并未深想,即将迈步离开与那老者擦肩而过时,却挺她低叹口气:“麻烦、麻烦呐……”
“咳咳,魂不对体,难解,难解……”她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居然仅凭一个照面,就能看出症结所在!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虽心中惊疑,诡却并不打算探究。没有任何事情能比找到谙谙更重要!
可当那老者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诡视线当中时,她的声音又一次随风而来:“若想换回身体,便随我来。”
诡当即瞳孔一缩,终于抛开顾虑,转身追去。
没有任何事情能比用自己原本的身体去见谙谙更重要!
诡跟那老者到了一处挂着陈旧木牌,门前落灰积尘、无人清扫的小院前停下。木牌上只简单的刻着两个字:问疾。
灵医取下木牌,打开大门进去。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破败,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各种晒干的灵草分门别类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
诡四下打量一番。院子虽小,五脏俱全。
“坐。”灵医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便笑眯眯地看向诡。
诡走上前坐下:“探脉?”
“对,如果不嫌弃……”
对方话还没说完,诡便将衣摆扯断一角出来,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灵医:“……”
她好笑地轻咳两声,枯瘦的手指搭在诡腕脉上,闭目感知。
一缕凝实的玉色灵力顺着灵医指尖没入诡的皮肤,他能清楚的看到那灵力在自己经脉中游走的轨迹。速度不算很快,却胜在稳定。探入经脉之时是什么样子,离开的时候依然是什么样,半点没有损耗。
此人不简单。
半晌后,灵医睁开眼,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破绽。
诡并不着急问结果,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人的神情。可惜一无所获。
“如何?”
灵医摇摇头:“并非诅咒,甚至灵魂与肉身并未产生任何排斥,就像……本为一体,或同根同源,倒是怪了。”她顿了顿,“你可曾接触过什么奇特之物,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曾。”
在此之前,他和谙谙从未来过白道,也并不认识桃悦雪和布巧巧,他们怎么可能去过相同的地方?更何况,诡和桃悦雪互换之时,一个在昏迷,另一个在逛街,根本毫无关联。
“那老妪也爱莫能助。”不等诡开口,灵医又道,“但我帮不了你,不代表我不知道谁能帮你。”
诡挑眉:“哦?”
灵医抬眼望向窗外,窗棂将一座山,一座塔框入其中,构图意外的和谐。
“白道境内,若论典籍丰富,没有哪里能比得上境主塔的藏书阁。那里包罗万象,收录了许多来自幽都各境的奇闻异录,或许能找到相关记载。”
“而且境主大人见识广博,修为深不可测。他定有法子解决。”
“他是境主,也是灵医。”
诡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似乎深信不疑,嘴上却道:“在此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装灵医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