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旗帮的突然到访,像一群闯入静谧园林的饿狼,瞬间打破了“枕流别院”表面那层清幽雅致的薄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粗野、凶悍、与这座宅院格格不入的气息。
沈昭和哑姑隔着窗缝,屏息看着前院的动静。哑姑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那只完好的左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砍刀刀柄,灰褐色的瞳孔死死锁在刀疤脸身上,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若不是沈昭死死拉住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冷静,恐怕哑姑已经不顾一切冲出去了。
前院里,福伯依旧那副枯木般的神情,听完刀疤脸嚣张的宣告,只是微微欠身,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公子正在会客,请诸位稍候片刻,老奴这就去通禀。”
“会客?让客人等着?周公子好大的架子!”刀疤脸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不满地嚷嚷起来。
刀疤脸却抬手止住了手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行,我们等着。不过,告诉周公子,我们大哥可是带了十足的诚意,还有……他一定感兴趣的‘消息’。”
福伯不再多言,转身,迈着依旧不疾不徐的步子,朝着水榭方向去了。
前院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蓝旗帮的汉子们散漫地站着,或蹲或靠,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别院内的景致和偶尔路过的、惊慌低头快步走过的婢女,口中不时冒出粗鄙的笑骂。别院的几个家丁则远远站着,手按在腰间的棍棒上,神情紧张。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福伯回来了,对刀疤脸道:“公子有请。不过,只请这位头领一人,前往水榭叙话。其余诸位,请在偏厅用茶。”
刀疤脸似乎对周砚的规矩并不意外,嘿嘿一笑,对身后手下挥挥手:“你们,跟着这位老人家去喝茶,都给我老实点!别他娘地给老子丢人!”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跟在福伯身后,朝着水榭方向走去。
沈昭的心悬了起来。周砚只让刀疤脸一人进去,显然要谈的事情极为机密。会是什么“买卖”?又是什么“消息”?会不会与那“饵”有关?
她和哑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和凝重。哑姑眼中的杀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痛苦的思索。蓝旗帮老大亲自派人来谈,说明事情绝不简单。哑姑家人的惨案,恐怕也只是这庞大黑暗棋局中的一小部分。
“去看看?”哑姑用口型无声地问。水榭那边她们无法接近,但或许能从偏厅那些蓝旗帮众的口中,听到些什么。
沈昭犹豫了一下。偏厅那边人多眼杂,风险极大。但眼下这可能是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机会。她们对周砚、对蓝旗帮、对整个谜局的了解都太少,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至关重要。
最终,她点了点头。两人将窗户推开一条更细的缝,确认后院无人,迅速翻了出去,借着假山、树木和回廊立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前院偏厅的方向潜行。
偏厅位于前院东侧,与正厅和水榭都有一段距离,但透过敞开的窗户,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喧哗。沈昭和哑姑绕到偏厅后侧一处茂密的芭蕉丛后面,蹲下身,竖起耳朵。
里面果然热闹。蓝旗帮的汉子们显然没把这里当回事,正大声吵嚷着。
“这茶淡出个鸟来!周公子家就没点好酒吗?”
“就是!咱们大哥亲自来谈买卖,就拿这玩意儿招待?”
“少废话!都给我闭嘴,等着!”一个听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声音喝止了手下,但随即自己也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和炫耀道,“不过,这次大哥亲自出马,带来的可是天大的消息!保管那周公子听了,也得对咱们客客气气!”
“啥消息啊,头儿?透个风呗?”有人好奇地问。
“是啊头儿,跟兄弟们说说,也让咱们开开眼!”
那小头目似乎被捧得有些飘飘然,又或许觉得在这别院里,说说也无妨,便压低了声音,但依旧足够让窗外的沈昭和哑姑听清:
“你们知道,大哥前段时间,为什么亲自带人往东边跑了那一趟吗?”
“不是说去接一批‘硬货’吗?”
“屁的硬货!”小头目啐了一口,“那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去见一个人!一个从月港逃出来的、知道不少内情的‘大人物’!”
月港!逃出来的大人物!沈昭的心猛地一缩!难道是……王师傅?!还是林海生手下其他的漏网之鱼?
“谁啊?这么牛?”
“具体名号不清楚,但听说,跟之前月港炸了的那批‘货’,还有那张要命的‘图’,有关系!”小头目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那人手里,好像有那半张图的线索,还知道点关于那‘钥匙’的底细!现在月港的陈观陈大人,还有京里来的那个牛鼻子老道,都在疯了一样找他!大哥这次,就是去接应他,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顺便……问问价!”
图!钥匙!陈观!玄尘道长!这些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沈昭耳边炸响!果然!月港的事情没完!王师傅(如果真是他)逃出来了,还带着线索,现在落入了蓝旗帮手中?周砚和蓝旗帮合作,难道也是为了那半张图和“钥匙”?
“那……咱们大哥问出什么了?那图和钥匙,到底有啥用?能卖多少钱?”手下急不可耐地问。
“问出个屁!”小头目似乎有些悻悻,“那老小子嘴硬得很,只肯说那图和钥匙关系到一桩天大的富贵,还有……一条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路’!但具体在哪,怎么用,死活不说。非要见到能‘做主’的人,才肯吐口。这不,大哥就带他来见周公子了么!周公子路子广,见识多,说不定能撬开他的嘴!”
长生不老的仙路!沈昭只觉得荒谬又寒意森森。又是这套说辞!从林海生到阿虎,再到王师傅(?),似乎所有卷入这件事的人,都被这个虚无缥缈的“仙路”传说所吸引,最终走向毁灭。这究竟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还是确有其事?
“长生不老?骗鬼呢!”一个手下嗤笑。
“你懂个球!”小头目骂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呢?再说了,就算没有仙路,那图指向的宝藏总是真的吧?月港那批炸了的‘货’,据说就是定金!能让京里大人物都动心的定金,得是多大一笔钱?”
偏厅里顿时响起一片贪婪的吸气声和兴奋的低语。
就在这时,水榭方向传来了动静。只见刀疤脸独自一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的古怪神色。他没有回偏厅,而是对着里面喊了一嗓子:“走了!都他娘的出来!”
蓝旗帮的汉子们呼啦啦涌了出来。刀疤脸不再多言,带着手下,径直朝着别院大门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外。
前院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股令人不安的、交易达成般的诡异气氛,却仿佛还残留着。
沈昭和哑姑悄然退回后院厢房,闩好门,脸色都极为难看。
“月港的人,在蓝旗帮手里。”沈昭用口型对哑姑说,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那个人会是谁?知道多少?如果被周砚控制,会吐出什么?
哑姑点了点头,眼中是同样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她在地上用炭灰快速画着:一个方块(代表别院),里面画了一个小人(代表那个月港来的人),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外面,又画了一个小船。
她的意思很明确: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人,弄清楚他知道什么,然后,离开这里!
可是,人在哪里?被蓝旗帮藏在何处?周砚接下来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厢房外再次传来福伯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这一次,却是对着哑姑说的:
“哑姑,公子吩咐,让你去前院库房,帮忙清点一批新到的药材。”
下章预告:周砚突然支开哑姑,意欲何为?那个从月港来的“大人物”究竟是谁,被藏于何处?沈昭独自留在别院,又将面临怎样的试探与危险?而蓝旗帮与周砚达成的“交易”,是否会立刻引发新的变数?平静之下,致命的旋涡正在加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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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