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将厢房内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惨白。沈昭和哑姑几乎一夜未眠,此刻各自靠墙坐着,中间是那小块暗红色膏体和那张残缺的皮纸。
那“饵”字,像一道血红的诅咒,烙在发黄的纸面上,也烙在两人心头。膏体散发出的甜腻气息,即使隔着油纸,也隐隐在狭窄的房间里浮动,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不适感。
哑姑用炭灰,在冰冷的地面上,画出几个简单的图形:一个陶罐(代表膏体),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张开嘴,对着陶罐。然后,她用树枝,狠狠地戳在小人身上,又画了一个叉。
意思是:这东西,吃了会死。
沈昭点点头。这几乎可以确定。但“饵”这个字,又暗示着更深的目的——它可能是用来诱杀特定目标的,或者是某种更复杂计划的一部分。
“周砚,用这个,杀谁?”沈昭用口型问。
哑姑摇头,眼中是深沉的恨意和茫然。她也不知道。但周砚拥有这东西,研究这东西,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的危险和与荒岛惨案的关联。
“这东西,和那些符号,有关?”沈昭指着皮纸上的弯曲线条。
哑姑这次点了点头,手指在符号上划过,又指了指那个“饵”字,然后握紧了拳头。意思是:符号是标记,这东西是工具,都是周砚用来作恶的。
沈昭陷入沉思。如果这东西真是“饵”,那么必然有“鱼”。周砚想钓的“鱼”是谁?是政敌?是商业对手?还是……与那些神秘符号代表的势力有关的“目标”?
月港的爆炸货物,林海生的海图,玄字令牌,荒岛的膏体和符号,周砚的药房……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藏的线。是利益?是某种信仰或秘密组织的传承?还是……嘉靖皇帝晚年那场波及朝野的、对长生和海外仙山的狂热追寻?
无数猜测在脑中碰撞,却没有答案。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周砚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是她们必须面对、也必须避开的巨大危险。在弄清楚真相、找到足够的力量或证据之前,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藏好。小心。”沈昭用口型对哑姑说,指了指膏体和皮纸。
哑姑会意,迅速将两样东西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墙角一个松动的地砖下面,又用泥土仔细抹平缝隙。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天光渐渐大亮,别院里响起了仆役们洒扫、走动的声响。沈昭和哑姑也迅速整理好自己,换下夜行衣,装作刚刚起身的样子。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福伯。
“沈郎中,公子请您去西跨院药房。”福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
沈昭和哑姑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紧。这么早?是日常安排,还是因为昨夜的事情?
“是,福伯,我马上就来。”沈昭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哑姑做了个“小心、等我”的手势,然后拉开了门。
福伯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长衫,面容枯瘦,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垂手站在门外。见到沈昭出来,他微微躬身,便转身带路。
一路无话。清晨的别院,空气清新,鸟鸣啁啾,与昨夜那惊心动魄的潜行和甜腻诡异的膏体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再次踏入西跨院那间充满药味和甜香的核心药房,周砚已经在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琉璃研钵,用玉杵轻轻研磨着里面的东西。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公子。”沈昭躬身行礼。
“嗯。”周砚应了一声,继续研磨着。研钵里的东西似乎是某种深褐色的矿石粉末,随着研磨,散发出淡淡的硫磺气味。
沈昭垂手站在一旁,心中忐忑,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工作台。昨夜哑姑拿走膏体和皮纸的地方,看起来并无异常,那些毒物和矿石也依旧散乱放着,那个装着暗红色膏体的陶罐盖子盖着,放在角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发生。
但沈昭知道,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良久,周砚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研钵放下,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昭。
“昨夜,睡得可好?”他语气平淡,仿佛随口寒暄。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恭敬答道:“回公子,甚好。别院清静,比码头安静多了。”
“是吗?”周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清静就好。我这里,就图个清静,不喜欢太多杂音,也不喜欢……夜里乱跑的老鼠。”
老鼠!他在暗示昨夜的事情!他知道了?还是仅仅在敲打?
沈昭手心冒汗,脸上却努力挤出一点困惑和不安:“公子说的是,小的和同伴定当谨守本分,不敢给公子添乱。”
“嗯。”周砚似乎满意了,不再提这茬,转而指向工作台上那些毒物,“从今日起,你开始学着处理这些。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将这钩吻藤的汁液提取出来,要纯,要净。方法,在旁边那张纸上。不懂的问福伯,或者……直接来问我。”
他指了指工作台一角,那里果然放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是提取植物毒素的方法,步骤详细,甚至标注了注意事项。
“是,公子。”沈昭应下,心中却更加沉重。让她直接接触剧毒之物,是进一步的信任,还是更深的试探和利用?
“另外,”周砚走到那个装着暗红色膏体的陶罐旁,手指在罐盖上轻轻敲了敲,“这东西,你也需熟悉其性。不过,不是现在。等你证明了能力,我自然会告诉你它的用途。”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些东西,看着危险,用好了,却是奇效。就像这‘饵’,用对了地方,能钓上意想不到的大鱼。用错了,或者被不该碰的人碰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沈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
“饵”!他亲口说出了这个字!而且是当着她的面,指着那罐膏体说的!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果然知道!他是在敲打,还是在……炫耀?或者,是一种更隐晦的、她无法理解的沟通?
“小的明白,定当谨慎。”沈昭低下头,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周砚挥挥手,“去做事吧。福伯,你看着点。”
“是,公子。”一直像影子般立在门口的福伯,躬身应道。
周砚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药房。
沈昭站在原地,直到周砚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感觉稍稍能喘过气。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写着提取方法的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看。
福伯无声地走到她身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她手上、脸上。
接下来的半天,沈昭就在福伯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注视下,开始处理那致命的钩吻藤。她必须小心翼翼,既要表现出一定的学习和动手能力,又不能太过熟练惹人怀疑。每一次拿起刀具,每一次过滤汁液,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钩吻藤的汁液呈淡黄色,带着一股奇异的、略带腥气的草木味。沈昭知道,只要皮肤沾上一点,或者吸入其挥发的气体,就可能引起麻木、眩晕,甚至呼吸麻痹。她严格按照步骤操作,屏住呼吸,动作尽量平稳。
福伯只是看着,偶尔在她某个步骤稍有迟疑或不够规范时,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提醒一句,但绝不会动手帮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直到午后,沈昭才勉强提取出了一小瓶纯净的钩吻藤汁液。她累得几乎虚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时刻紧绷带来的巨大消耗。
“今日就到这里。”福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回去歇着吧。记住公子的话,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
“是,福伯。”沈昭放下手中的器皿,用清水仔细清洗了双手,这才退出了药房。
回到后院厢房,哑姑正在整理她们那点可怜的行李,看到她安然回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沈昭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但疲惫和沉重都写在脸上。
两人简单吃了点福伯让人送来的饭菜(依旧是清淡的粥和咸菜,但分量足,也干净),沈昭才低声将上午在药房,周砚关于“饵”的那番话,以及让自己处理毒物的事情告诉了哑姑。
哑姑听完,脸色更加阴沉,眼中杀意沸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周砚的势力、心思、以及手中掌握的这些东西,都远超她们的想象。复仇,似乎遥遥无期。
就在这时,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很多人进了别院,脚步杂乱,还夹杂着一些粗鲁的呼喝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沈昭和哑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她们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小心地向外张望。
只见前院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来了十几个穿着深蓝色短打、腰挎弯刀的凶悍汉子,正是“蓝旗帮”的人!为首一人,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正是码头杀人的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正大咧咧地站在院子里,对着闻讯赶来的福伯,粗声粗气地说着什么。福伯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微微躬身听着。
“……周公子呢?我们大哥有笔买卖,要和他当面谈!”刀疤脸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蓝旗帮的老大,要见周砚?什么买卖?
沈昭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有种预感,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恐怕与那“饵”,与这别院的秘密,与她们所陷入的这潭浑水,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下章预告:蓝旗帮老大亲至,所为何来?这笔“买卖”是否与“饵”有关?周砚将如何应对?沈昭与哑姑,又能否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窥见更多秘密,甚至找到一丝脱身的契机?平静的别院,即将迎来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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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