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姑的指尖,带着滚烫的决心和冰冷的恨意,在沈昭掌心刻下那四个字。夜探药房。这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却也无疑是疯狂的冒险。
沈昭看着哑姑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燃烧着执念的眼睛,知道劝阻无效。哑姑对周砚,对与“周”相关的一切秘密,有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揭开的执念。这执念支撑她活到现在,也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毁灭。
“太危险。”沈昭在她手心写下,眉头紧锁,“周砚心思缜密,药房必有防范,福伯神出鬼没。我们初来乍到,地形不熟。”
哑姑反手握住她的手,力度大得惊人,灰褐色的瞳仁死死盯着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窗外西跨院的方向,最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摆动。
沈昭明白了她的意思:哑姑听力极佳,今天白天沈昭被福伯带着熟悉环境时,她并非枯坐,而是在用全部心神,捕捉、记忆这座别院里的每一种声音——仆役的脚步声、开关门的位置、更夫(如果有)的路线、乃至风声穿过不同建筑缝隙的细微差别。她是在脑海中绘制一张“声音地图”,寻找夜晚潜行的可能路径和安全间隙。
而且,哑姑只打算一个人去。
沈昭的心揪紧了。她怎么能让哑姑一个人去冒险?但她同样清楚,两个人一起目标更大,自己身手远不及哑姑,跟着去,很可能成为拖累。
“我望风。”沈昭写下三个字,语气不容置疑。她不能进去,但可以在外围接应,观察动静,万一有事,至少能发出预警,或者……想办法制造混乱。
哑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再次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别院入夜后极为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仆役似乎都集中在靠近前院和厨房的区域,后院和西跨院这边,寂静得有些反常。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乎隐匿了。正是人最困倦、戒备也可能最松懈的时刻。
哑姑换上了一身沈昭的深色旧衣(更合身,便于行动),用炭灰将脸、手、脖颈所有露出的皮肤都抹黑,又将那头灰白的长发紧紧盘起,塞进一顶同样用炭灰弄脏的软帽里。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那把砍刀用布缠紧背在身后,几包调制的药粉塞在腰间和袖袋,还有一根用坚韧麻绳和铁钩自制的、简陋但实用的飞爪。
沈昭也换上了深色衣服,将自己那几根最长的银针藏在袖中,又备了一小包能迅速致人流泪、咳嗽的刺激性药粉。
两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她们所在的厢房位于后院最偏僻一角,窗外就是一片茂密的、无人打理的竹林,正好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哑姑如同灵猫般滑出窗户,落地无声,瞬间隐没在竹林的阴影中。沈昭紧随其后,心跳如擂鼓,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脚步。
按照哑姑白天“听”出的路径,她们沿着竹林的边缘,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向西跨院方向潜行。别院内的建筑布局并不复杂,但回廊曲折,月光被高墙和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块大块浓重的黑暗。
哑姑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真的与黑暗融为一体。她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用极低的手势示意沈昭注意某个方向隐约的灯光或细微的声响。
有惊无险地穿过两道月亮门,前方就是西跨院的院墙。院墙比别处稍高,墙头还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哑姑在墙根阴影里蹲下,从怀中掏出那根自制的飞爪,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猛地向上一抛!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铁钩准确地勾住了墙内一侧一棵大树的粗壮枝桠。哑姑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然后示意沈昭留在原地望风,自己则抓住绳索,双脚蹬墙,猿猴般敏捷地攀爬上去,翻过墙头,瞬间消失在墙内。
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墙内和周围的一切动静。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难熬。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也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刻钟,墙内传来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类似夜鸟啼叫的短促哨音——这是哑姑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昭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她将身体缩进更深的阴影,目光不断扫视着来路和西跨院紧闭的院门方向。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墙内再次传来那声鸟啼,这次稍微急促了些——是“撤离”信号!
紧接着,是绳索摩擦树枝的细微声响。很快,哑姑的身影从墙头悄然滑下,落地无声。她的动作依旧敏捷,但沈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急促了一丝,而且身上……仿佛多了一股极其淡的、却让沈昭心头一凛的甜腻气息!
哑姑没有停留,对沈昭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沿着原路,用更快的速度向回潜行。
就在她们快要接近那片作为屏障的竹林,即将回到厢房后窗下时——
“什么人?!”
一声低沉的、带着浓重睡意却又瞬间惊醒的厉喝,从前院通往后院的一条小径拐角处传来!紧接着,是灯笼的光芒和急促的脚步声!
是巡夜的家丁!而且不止一个!
沈昭和哑姑瞬间僵住,全身血液几乎凝固!她们此刻正处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狭窄巷道里,前后无路,左右是高墙,唯一的光源就是那迅速逼近的灯笼光!
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哑姑猛地将沈昭往墙边一推,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朝着与灯笼光相反的方向、巷道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疾扑过去!同时,她手腕一抖,一枚小石子带着破空声,射向了巷道另一侧的墙角!
“噗”一声轻响,石子打在墙上。
“在那边!追!”灯笼光立刻转向,脚步声朝着石子落地的方向追去!
哑姑用自己引开了追兵!
沈昭的心脏几乎要炸开,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她趁着灯笼光转移、追兵被引开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几步之外那片茂密的竹林,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丛最茂密的竹子根部,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灯笼晃动的光影,在巷道里和竹林边缘快速掠过。家丁们显然被哑姑故意制造的动静吸引了,正在那片区域搜索。
“妈的,跑得真快!”
“看清楚了吗?几个?”
“好像就一个黑影,往那边跑了!”
“追!别让他跑了!惊扰了公子,咱们都得吃挂落!”
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别院更深处追去了。灯笼的光也渐渐微弱。
沈昭躲在竹林里,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手脚冰凉。哑姑怎么样了?她能甩掉追兵吗?会不会被抓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竹林外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沈昭几乎要忍不住,想冒险出去寻找哑姑时,竹林边缘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个黑影。
是哑姑!
她身上的衣服被刮破了几处,脸上沾了些泥土,但行动依旧敏捷,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常。她对着沈昭,快速而有力地打了个“安全、回去”的手势。
两人不敢停留,用最快的速度潜回厢房后窗,翻身进去,紧紧关好窗户,插上插销,又用桌子顶住。做完这一切,两人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
歇息片刻,哑姑点亮了床边一盏极其昏暗的小油灯(用布罩着,只透出一点微光)。她走到墙角,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样东西,放在地上。
一样,是一小块用油纸紧紧包裹的、暗红色的膏体,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股甜腻的气息已然透出——正是药房里那种东西!
另一样,是一张被匆忙撕下、边缘参差不齐的、巴掌大小的发黄皮纸碎片。上面,除了熟悉的弯曲线条符号,还有几行用细密墨笔写就的、沈昭完全看不懂的异国文字,以及……一个用朱砂笔额外标注的、小小的汉字——
“饵”。
沈昭拿起那张皮纸碎片,对着微弱的灯光,仔细辨认那个“饵”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神秘的符号和异国文字,心中寒意骤生。
饵?诱饵?这是什么意思?是指这种暗红色膏体是某种“饵料”?还是指这张配方(或记录)本身是个诱饵?
哑姑指了指那小块暗红色膏体,又指了指皮纸碎片上的“饵”字,然后,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做了一个“杀”的动作。灰褐色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的意思很清楚:这东西,是用来杀人的“饵”。周砚在制作,或者打算使用,这种致命的、与那种神秘符号相关的“饵”!
沈昭看着那小块不祥的膏体和那张残缺的皮纸,又想起周砚白天在药房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和那些收集的致命毒物……
一个模糊而恐怖的猜测,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周砚,这个看似温文儒雅、背景神秘的商人,他的“枕流别院”,恐怕不仅仅是一个藏匿毒物和研究神秘符号的巢穴。
它更可能是一个……配制特殊“药物”(或毒药)、并进行某些不可告人交易的据点。
而这些“药物”的交易对象,使用的“货币”或“凭证”,或许就与那些神秘符号,甚至与月港那批爆炸的“货物”、林海生手中的海图、以及那枚沉入大海的“玄”字令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哑姑家人的惨死,荒岛上的秘密,蓝旗帮的凶残,月港的追索,周砚的深不可测……所有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似乎都被这甜腻的膏体和神秘的符号,串联成了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
而她和哑姑,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张网的中央。
下章预告:夜探的收获惊心动魄,“饵”字究竟何解?哑姑带出的线索,将如何影响她们下一步的行动?巡夜家丁的追查是否会继续?周砚对这次夜探是否有所察觉?而那张皮质海图指向的航程,在这重重危机下,又将如何继续?看似平静的别院清晨,注定不会安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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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