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的邀请,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泥潭,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沈昭的预料。
周围人群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羡慕、嫉妒、探究、畏惧……不一而足。老何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想插话又不敢,眼珠子在沈昭和周公子之间来回转,脸上肥肉抖动,显然内心天人交战——既怕失去沈昭这棵摇钱树,又不敢得罪眼前这位显然来头极大的周公子。
沈昭的心在胸腔里沉沉下坠。拒绝?以什么理由?得罪这位连蓝旗帮都忌惮的人物,她和哑姑在这马六甲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接受?这邀请来得太过诡异。仅仅因为看到自己处理了一个将死之人?这位周公子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和估量,绝非简单的惜才。
“周公子厚爱,小的感激不尽。”沈昭垂下眼帘,语气恭敬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只是小的医术粗浅,在此地不过混口饭吃,且尚有同伴相依为命,恐难当公子别院管事重任,反倒辜负了公子美意。”
“同伴?”周公子目光微转,落在了沈昭身后几步外、依旧沉默如影子般的哑姑身上,打量片刻,微微一笑,“无妨。我那里地方宽敞,多一人少一人,并无区别。至于医术,我观你临危不乱,手法精准,已胜过许多徒有虚名的‘名医’。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沈昭能听出的意味深长,“我那里,或许有些‘疑难杂症’,正需小郎中这等心思细密、胆大心细之人参详。”
疑难杂症?沈昭心头一跳。是普通的病症,还是……另有所指?
“此事不急,小郎中可慢慢思量。”周公子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复,从袖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带着淡香的名帖,递给沈昭,“三日后,我在城中‘望海楼’设一薄宴,宴请几位南洋故友与商界同仁。小郎中若有暇,不妨携同伴前来一叙。届时再作决定不迟。”
说完,他不等沈昭回应,对身旁的护卫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衣袂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很快消失在码头杂乱的人影与货物之中。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这位神秘的周公子和他对一个小郎中的青睐。苦力们抬着已无声息的同伴,悲戚地离开。老何凑到沈昭身边,一把抢过那张名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周公子竟然给你下帖子!小子,你走大运了!”
沈昭拿回名帖,看着上面铁画银钩的“周砚”二字,以及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形似砚台的徽记,心中疑云更重。周砚?这个名字,与荒岛上那个“周”字长命锁,可有关系?
她转头看向哑姑。哑姑依旧站在原地,斗笠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沈昭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极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周公子消失的方向,那灰褐色的眼底,翻涌着沈昭从未见过的、剧烈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是刻骨的恨意?是极致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破旧医棚,老何的态度明显热络(或者说,谄媚)了许多,晚饭时甚至难得地给沈昭和哑姑的粥里多加了半条咸鱼。他旁敲侧击,想从沈昭嘴里打听周公子的意图,以及沈昭是否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师承或背景。
沈昭敷衍过去,只说自己也是莫名其妙。老何将信将疑,但看沈昭油盐不进,也只好作罢,只是反复叮嘱,若是攀上了高枝,千万别忘了他这个“引路人”。
夜深人静,老何的鼾声再起。沈昭和哑姑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
借着破棚缝隙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沈昭看到哑姑并没有睡。她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沈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沈昭用指尖,在哑姑的手心里,慢慢写下两个字:“周、砚?”
哑姑的身体猛地一震!她转过头,在黑暗中,沈昭看到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痛苦、仇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她反手抓住沈昭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接着,哑姑拉着沈昭的手,颤抖着,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字。沈昭努力辨认着。
“仇、人。”
“杀、我、全、家。”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刻在沈昭的心上。
果然!这个周砚,就是哑姑不共戴天的仇人!是那个“周”字长命锁所指的“周”!是荒岛惨案的元凶,或者至少是主谋之一!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白天码头那一幕,周砚看似温文尔雅、主持公道,原来皮囊之下,竟是如此血腥残忍的恶魔!而他邀请自己,难道……是认出了哑姑?还是,从自己的医术中,看出了什么与哑姑相关的端倪?
不,不太像。如果认出了哑姑,以他的势力,大可直接动手抓人,何必绕这么大圈子?那么,他的目标,真的是自己?因为自己的医术?还是……因为别的?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砚的宅邸,是龙潭虎穴。去,危险至极。不去,同样危险,而且会打草惊蛇。
“去不去?”沈昭在哑姑手心写。
哑姑沉默了许久。黑暗中,能听到她压抑的、粗重的呼吸。最终,她缓缓地,在沈昭手心,写下一个字:
“去。”
然后,又写了两个字:
“杀、他。”
沈昭心头一凛。哑姑要复仇!要在周公子的宴会上动手?这太疯狂了!无异于自投罗网,以卵击石!
但看着哑姑眼中那几乎要烧穿黑暗的、决绝的恨意,沈昭知道,她劝不住。哑姑等这一天,恐怕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我帮你。”沈昭写下这三个字。不是冲动,而是基于利弊的权衡。周砚是敌人,而且是极其危险、势力庞大的敌人。若不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等他反应过来,她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宴会,或许是唯一接近他、并有一丝机会的机会。尽管这机会渺茫得可怜。
哑姑握紧了沈昭的手,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黑暗中,沈昭似乎看到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意思是:很危险,但……谢谢。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沈昭依旧在医棚看诊,哑姑依旧行踪不定,但沈昭能感觉到,哑姑在暗中准备着什么。她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奇怪的草药或矿物,碾磨成粉,或者调配出一些气味刺鼻的液体。沈昭认出其中几样有剧毒,但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药包里几样具有麻痹、致幻效果的药材,也分给了哑姑。
老何对她们的小动作似乎有所察觉,但出奇地没有多问,只是看她们的眼神,多了几分闪烁和更深沉的算计。
第三天傍晚,沈昭和哑姑换上了她们最“体面”的衣服——依旧是粗布短褐,但清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尽量缝得整齐。沈昭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烧酒将脸和脖子擦洗了一遍,显得清爽了些。哑姑则用一块干净的灰布,将那头干枯灰白的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露出瘦削却线条清晰的下颌。
两人将最重要的东西——皮质地图、剩余的药材、银针、以及哑姑调配的那些“东西”,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医棚一个极其隐蔽的墙洞深处。然后,她们拿着那张名帖,离开了码头棚户区,朝着马六甲城内走去。
马六甲城依山傍海而建,街道狭窄曲折,两旁是各种风格的建筑——中式的木楼、阿拉伯风格的圆顶房屋、南洋本地的高脚屋、甚至还有一些带有明显葡萄牙风格的石头建筑。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种肤色、各种服饰、各种语言混杂,空气里弥漫着香料、食物、垃圾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比码头更加喧嚣,也更加光怪陆离。
“望海楼”位于城内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是一座三层的中式木结构酒楼,飞檐斗拱,气派不凡。站在楼前,可以俯瞰大半个港口和蔚蓝的海面。此刻,楼前停着不少装饰华美的马车和轿子,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昭和哑姑这身打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引得门前的伙计投来鄙夷和审视的目光。但当沈昭拿出那张“周砚”的名帖时,伙计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恭敬而谄媚,点头哈腰地将她们迎了进去。
酒楼内部更是富丽堂皇,丝竹悦耳,香气袭人。伙计将她们引上三楼,来到一间临海的、极其宽敞雅致的包厢前。
“周公子,您邀请的客人到了。”伙计在门外恭声禀报。
“进来。”周砚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门被推开。包厢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华商,有缠着头巾、神色精明的阿拉伯人,有皮肤黝黑、佩戴着华丽首饰的南洋本地贵族,甚至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穿着紧身裤和花边衬衫的葡萄牙人!
而主位上,周砚一身天青色缂丝直裰,笑意温和,正举杯与身旁一位老者交谈。看到沈昭和哑姑进来,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她们,尤其在哑姑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微笑着示意她们入座。
“诸位,这位便是我方才提起的,码头那位手法不凡的小沈郎中,及其同伴。”周砚向众人介绍,语气自然,仿佛沈昭和哑姑是他相交已久的朋友。
在座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昭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沈昭强作镇定,拉着哑姑,在周砚下首、最末的两个空位上坐下。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哑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呼吸却控制得极其平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宴会正式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美酒佳酿香气四溢。周砚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与在座诸人谈笑风生,从南洋香料行情,谈到西洋火器进展,再到天象海流,仿佛无所不知。
沈昭食不知味,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周砚或他人问及时,才谨慎地答上几句关于医药或南洋见闻的话。她的目光,则时刻留意着哑姑,以及周砚的一举一动。
哑姑自始至终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喝酒。她只是低着头,仿佛在数着桌布上的花纹。但沈昭能感觉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锁死在周砚身上,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福建商人大着舌头,对周砚道:“周公子,您这次从月港过来,可是又得了什么好买卖?可别忘了提携小弟啊!”
月港!沈昭心头剧震!周砚是从月港来的?!他和陈观、玄尘道长,是否有关联?
周砚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语气随意:“不过是些寻常药材和南洋特产罢了。月港那边……近来倒是有些不太平,听说陈观陈大人在追查一桩走私旧案,闹得风声鹤唳。”
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从沈昭脸上扫过。
沈昭背脊瞬间冒出冷汗,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大人物事情”的茫然。
“哦?陈大人还在查那件事?”另一个商人插话,“不是说主犯都死了吗?叫什么……林海生?”
“林海生是死了,但有些东西,还没找到。”周砚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菜,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重锤敲在沈昭心上,“比如,半张不知所谓的海图,还有一块……有点意思的令牌。”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沈昭脸上,这一次,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笑意。
“小沈郎中从月港来,可曾听说过这些?”
下章预告:周砚的试探,是否意味着他已经识破沈昭的身份?哑姑的复仇计划,将如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实施?宴会之上,杀机四伏,沈昭与哑姑,能否全身而退?而关于海图和令牌的秘密,周砚究竟知道多少?一场看似风雅的夜宴,即将演变为生死一线的修罗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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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周宅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