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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何氏医棚

老何的“医棚”,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局促和……丰富。

推开门(一块用麻绳勉强挂在门框上的破木板),一股混合了霉味、劣质烟草、草药、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动物内脏**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棚子内部大约只有寻常房间一半大小,靠墙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缺了腿的凳子、裂了缝的陶罐、一捆捆不知名的干枯草药、几本破烂得看不清封面的线装书、甚至还有几件生锈的、像是刑具又像是医疗器械的铁器。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粘脚。

棚子被一道挂着的、油腻发黑的粗布帘子粗略地隔成两半。老何指了指帘子左边那稍微干净些、堆着些破烂被褥的角落:“你们俩,就这儿。晚上睡觉,白天东西收好,别碍事。”然后又指了指帘子右边,那里有一张歪斜的桌子,上面胡乱摆着些瓶瓶罐罐和一把小秤。“这边是我的地方,配药、看病,没事别进来。”

哑姑默默地将她们那点可怜的家当(主要是沈昭的药包和换洗衣物)放到左边角落。沈昭则卷起袖子,拿起门口那个破木桶,准备去河边打水——老何交代的第一个活计。

“等等。”老何叫住她,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昭,“小子,看你刚才下针的手法,是正经学过?跟谁学的?”

沈昭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家父早年行医,教过一些。后来家道中落,只学了点皮毛。”

“家父?姓什么?哪里人?”老何追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姓沈,绍兴人。”沈昭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抛出,半真半假。

“绍兴?那可是出文曲星的地方,也出郎中?”老何似乎有些不信,但也没再深究,只是挥挥手,“去吧去吧,先把水打来。记住,在这里,少问,多做,不该看的别看。我老何虽然不算什么人物,但在这一片,也算有点门路,你们老实干活,少不了你们一口吃的。要是有什么歪心思……”他冷哼一声,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是,何叔。”沈昭低头应了,提着桶出了门。

打水的地方不远,是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小河沟的一条相对“干净”的支流。水依旧浑浊,但勉强能用。沈昭打了水,回到棚子,开始按照老何的吩咐,冲洗地面,擦拭那些瓶瓶罐罐。哑姑则被派去整理和晾晒那些受潮的草药。

一下午就在这种沉闷的劳作中过去。沈昭一边干活,一边观察着老何。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干瘦,动作麻利,眼神总是透着算计。他看病的手段极其粗糙,基本就是“望闻问切”里的“问”和“闻”,切脉都很少,开药更是随意,抓起几样草药胡乱一配,或者从那些瓶瓶罐罐里倒出些颜色可疑的药粉、药膏。来看病的多是码头上最底层的苦力、船工、或者棚户区的贫民,没什么钱,也信不过他,往往是实在病得受不了了才来,死马当活马医。老何收费也看人下菜碟,能榨出多少算多少。

沈昭看得暗自摇头。这哪里是行医,简直是草菅人命。但她现在寄人篱下,自身难保,只能装作没看见,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傍晚,老何从外面拎回来一小袋糙米和几条干瘪的小咸鱼,扔给哑姑:“做饭去。柴火在棚子后面。”

哑姑默默地接过,走到棚子后面那个用三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边生火做饭。沈昭继续收拾棚子。

饭很快做好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每人半条咸鱼。老何自己端了一大碗稠粥和一条完整的咸鱼,坐到他那边的桌子旁,呼噜呼噜地吃起来。沈昭和哑姑则蹲在角落里,就着破碗,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粥很稀,咸鱼齁得人喉咙发紧,但两人都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饭时,棚子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几个码头上的人发生了争执,推搡间有人受了伤,被同伴搀扶着,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

“老何!老何!快来看看,阿成胳膊被砍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门口喊道。

老何放下碗,慢悠悠地走出去。沈昭也好奇地跟到门口张望。

只见一个光着膀子、身材魁梧的汉子,被人搀扶着,右边小臂上豁开一道足有半尺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深可见骨。那汉子疼得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哼出声。

老何看了一眼伤口,咂咂嘴:“啧,砍得挺深啊。得缝针,上药。这个价钱可不便宜。”

“少废话!多少钱,快说!”搀扶的人催促。

“看你们都是熟面孔,给个公道价,三钱银子,包治好。”老何伸出三根手指。

“三钱?!你怎么不去抢!”受伤的汉子怒道。

“嫌贵?那您另请高明。不过我可提醒您,这天气,伤口烂了,胳膊保不住是小,命丢了可就……”老何作势要往回走。

“等等!二钱!最多二钱!”受伤的汉子妥协了。

“二钱五,不能再少了。再磨蹭,血都流干了。”老何寸步不让。

“行行行!二钱五就二钱五!快点的!”

老何这才转身进棚,从他那堆破烂里翻出一个针线包(线是普通的麻线,针是缝衣针,在火上燎了燎就算消毒),又拿出一个黑乎乎的药罐子。

沈昭看着老何那粗陋的准备和漫不经心的态度,再看那汉子狰狞的伤口,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何叔,伤口里有泥沙,得先清洗干净才能缝,不然会溃烂!针和线最好用酒再煮过,药也得用对症的!”

老何动作一顿,回头狠狠瞪了沈昭一眼:“多嘴!你懂什么?老子行医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一边去!”

沈昭被他一瞪,不敢再言,但脸上焦急之色难掩。那受伤的汉子也听到了沈昭的话,再看老何那敷衍的样子,心里也打起了鼓。

就在老何拿着针,准备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戳的时候,一直沉默地蹲在角落的哑姑,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她没有看老何,也没有看那伤者,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沈昭,又指了指那个伤口,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让他(沈昭)来,你不行。

老何脸色一变,刚要发作,那受伤的汉子却先开口了:“老何,你这伙计说的有道理。伤口是得洗干净。要不……让他试试?”他看沈昭虽然年纪小,但刚才那焦急关切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哑姑那沉默却笃定的姿态,也让他多了几分莫名的信任。

“他?一个毛头小子?万一治坏了……”老何不满。

“治坏了算我的!反正你这二把刀我也不放心!”受伤的汉子倒是干脆,他疼得厉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对沈昭道:“小兄弟,你来!治好了,二钱五银子给你!”

沈昭看向老何。老何脸色阴沉,但看到那汉子态度坚决,又想到银子,最终还是冷哼一声,将针线和药罐往沈昭面前一推:“行!你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治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沈昭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让伤者坐下,用自己葫芦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清水(她一直省着没舍得喝)仔细冲洗伤口,用银针小心地挑出里面的木刺和沙砾。然后,她将老何那缝衣针在火上仔细烧红,又用剩下的一点烧酒擦拭,再用烧酒泡过的麻线(从自己衣服上扯下的干净里衣布条搓成),开始缝合伤口。

她的手法稳定、精准、快速,每一针的间距和深度都恰到好处,尽量减少对组织的损伤。虽然工具简陋,条件恶劣,但那专注而沉稳的样子,让旁边看着的人都渐渐屏住了呼吸。

老何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但看着沈昭那熟练流畅的动作,眼中渐渐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这手法,绝不是“家传皮毛”那么简单!没有多年的练习和实际操作,绝不可能有这份沉稳和精准!

哑姑则默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昭操作,仿佛早就知道会是如此。

伤口很快缝合完毕,出血止住了。沈昭没用老何那黑乎乎的药膏,而是从自己的小药包里,取出所剩不多的、效果最好的金疮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伤口不要沾水,不要用力。这两天可能会发热,是正常的。明天这个时候,我来给你换药。”沈昭对那伤者嘱咐道。

那伤者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齐利落的胳膊,又活动了一下,虽然疼,但比刚才那种火烧火燎、血流不止的感觉好多了,脸上露出喜色:“小兄弟,好手艺!多谢了!”他痛快地掏出二钱五分碎银子,递给沈昭。

沈昭接过,转身,将银子递给了老何。

老何看着那银子,又看看沈昭,脸色变幻不定。他接过银子,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行啊,小子,深藏不露。看来我老何这次是捡到宝了。以后,外伤急症,就交给你了。分成嘛……好说,好说。”

他嘴上说着“好说”,但眼神里的算计却更浓了。沈昭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何氏医棚”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老何看到了她的价值,也看到了控制她的可能。

但至少,她凭本事,在这龙蛇混杂的马六甲码头,挣到了第一份实实在在的“认可”,也暂时站稳了脚跟。

夜深了,老何钻进帘子后面他自己的“宝地”休息去了,鼾声如雷。

沈昭和哑姑蜷缩在左边角落那点可怜的稻草铺上,听着棚子外此起彼伏的虫鸣、远处的海浪,以及更远处码头依稀传来的、永不间断的喧嚣。

“今天,谢谢。”沈昭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哑姑说。她知道,刚才若不是哑姑那坚定的一指和摇头,老何绝不会让她动手。

黑暗中,哑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昭能感觉到,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点了点头。

然后,一只瘦削但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沈昭的手背,又很快收了回去。

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却让沈昭冰凉的心,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陌生、危险、看不到前路的异乡,至少,她们还有彼此。

沈昭闭上眼睛,在疲惫和草药气味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棚子另一侧,帘子后面,本该熟睡的老何,正睁着一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耳朵竖起,听着她们这边细微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冰冷的弧度。

下章预告:沈昭的医术逐渐在码头传开,会引来怎样的关注与麻烦?老何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哑姑每日外出,又在暗中探查什么?而在马六甲繁华表象之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来自大明的商队、葡萄牙殖民者、当地苏丹、阿拉伯商人、以及……可能存在的、与“周”字相关的阴影,将如何交织成一张危险的网?看似平静的医棚生活,即将被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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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何氏医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