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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初抵满剌加

“海燕号”在南海的波涛中航行了七日。

这七日,是沈昭有生以来最漫长、也最奇特的时光。白日,她们依靠哑姑用简陋的牵星板(一块刻着简易刻度的木板)和观察日月星辰,勉强保持着向西南偏南的航向。夜晚,星空浩瀚如海,银河横贯天际,是她在苏州深闺中从未见过的壮丽与孤寂。她开始学着辨认北极星、南十字座,学着感受海流与风向的细微变化。

船体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修补过的地方在风浪中渗水,需要她和哑姑轮流用水瓢舀出。食物依旧是晒干的海鱼、偶尔捕到的飞鱼、以及用最后一点淡水煮的、带着咸腥味的野菜汤。淡水是最大的威胁,她们只能靠偶尔的雨水和晨间收集的露水补充,喉咙总是干得发痛。

哑姑沉默如故,但她瘦小的身躯里似乎蕴含着无穷的精力。她操控着这艘破船,在风浪中穿行,眼神锐利如鹰,总能在危机到来前做出最本能的反应。她手臂的伤口在沈昭的照料下渐渐结痂,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她依旧不与沈昭过多交流,但那种在荒岛岩洞中建立起的、无声的信任和默契,在海上这封闭而危险的环境中,变得更加牢固。

第七日午后,站在船头眺望的哑姑,身体忽然一僵,随即猛地指向东南方的海平线。

沈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是天际一抹淡淡的、不同于海水的灰蓝色。但随着船只缓缓靠近,那抹灰蓝色逐渐扩大、升高,最终化为一堵连绵起伏的、深绿色的陆地剪影!而在那陆地伸向海洋的尖端,隐约可见一片密集的、高高低低的建筑轮廓,以及……无数林立的、如同冬日枯林般的桅杆!

马六甲!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散发出的、混杂了海洋、香料、货物、人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与月港的混乱喧嚣不同,这里的“气息”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具有吞噬力。

哑姑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警惕、期待、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及更深沉的决心。她调□□帆,控制着“海燕号”,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桅杆森林的边缘,一个看起来停泊着众多小渔船和简陋货船的外围锚地驶去。

越是靠近,景象越是惊人。港口的规模远超月港,目之所及,大小船只数以百计,挤满了海面。有高大的、多层甲板、雕刻着华丽花纹的中国式广船、福船;有船身低矮、挂着巨大三角帆的阿拉伯独桅帆船(dhow);有造型奇特、船首雕刻着神像的印度柯钦船(Kochi);甚至还有几艘船体细长、挂着奇异旗帜、看起来与东方船只风格迥异的西洋桨帆船!各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各种语言交织成的嘈杂声浪,即使隔着水面也隐隐传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气味——咸腥的海水、腐烂的鱼虾、码头垃圾的恶臭、各种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的刺鼻香气、牲口粪便的臊味、木材和桐油的味道、以及无数人体汗臭和食物气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晕的复杂气息。

哑姑没有试图驶入最繁忙的中心码头区域,那里显然不是她们这艘破船和两个来历不明女子该去的地方。她将船停靠在外围一片相对僻静、停泊着许多同样破烂小船的浅水区,抛下了简陋的石锚。

两人站在“海燕号”那吱呀作响的甲板上,望着眼前这片巨大、嘈杂、充满异域风情和未知危险的港口。沈昭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撼、茫然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这就是南洋的中心,世界的十字路口吗?

哑姑很快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她迅速收拾了船上仅有的、值点钱的东西(主要是那张皮质地图和一点剩余的药材),用油布包好,贴身藏起。然后,她示意沈昭换上她们最不起眼、也最破旧的衣服,并用灰土在脸上、脖子上随意抹了几道,尽量掩盖住女子特征和过于白皙的肤色。

“我们需要钱,需要食物和水,需要打探消息,也需要找个地方落脚。”沈昭用手势和口型,对哑姑说。这是她们登岸后必须立刻解决的几件事。

哑姑点头。她指了指码头方向那些搬运货物的苦力,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不能去当苦力,太显眼,而且她手臂有伤。

她又指了指沈昭,做了个诊脉和针灸的手势。

沈昭明白了。哑姑是让她用医术,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上,试着挣点钱或者换取信息。这确实是她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相对安全些的技能。

两人将“海燕号”简单地伪装了一下,用破渔网和棕榈叶盖住,然后下了船,踩着及膝深、温热浑浊的海水,涉水上岸。

踏上马六甲的土地,脚下是混合着泥沙、垃圾和不明污物的湿软地面。空气中各种气味更加直接地冲击着感官。周围是衣衫褴褛、肤色黝黑、说着各种听不懂语言的苦力、小贩、水手,他们用好奇、审视、或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面生的、狼狈不堪的“少年”。

沈昭压下心中的不适,努力挺直背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哑姑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目光低垂,但全身肌肉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暴起的猎豹,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们沿着码头外围的破烂棚户区慢慢走着,观察着。这里像是港口的贫民窟,低矮的木板房和棕榈叶棚屋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泥地里玩耍,女人们坐在门口做着简陋的手工或叫卖着一点可怜的吃食。

沈昭注意到,在棚户区的边缘,靠近一条散发恶臭的小水沟旁,有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泥地。几个看起来像是生病或受伤的苦力,正蜷缩在那里,低声呻吟着,无人理会。旁边有个用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摇摇欲坠的棚子,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清字的木牌,似乎是某个不入流的、兼卖草药的土医摊子。

就是这里了。

沈昭对哑姑使了个眼色。哑姑会意,两人走到那片泥地附近。沈昭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虽然她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目光快速扫过那几个病人。

一个抱着左臂、脸色蜡黄、呼吸急促,似乎是发热加外伤感染。一个抱着肚子,满脸痛苦,可能是急腹痛或痢疾。还有一个腿上裹着肮脏的布条,布条下渗出脓血,老远就能闻到臭味。

沈昭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抱着左臂的苦力面前,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夹杂着一点从阿虎那里学来的、生硬的闽南腔)问:“这位大哥,可是手臂受了伤,又发了热?”

那苦力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含糊地“唔”了一声。

“我略懂些草药,可以帮你看看,不收钱,若是有效,你看着给点吃的或几个铜子就成。”沈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信。

苦力将信将疑,但或许是被疼痛和高热折磨得没了办法,又看沈昭年纪小、不像恶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松开了抱着的手臂。

沈昭小心地卷起他破烂的袖子。手臂上一道深深的划伤,已经红肿溃烂,边缘发黑,果然是感染了。她心中有了计较。从怀里(实则是袖中)摸出那个装着银针和药粉的小布包。

她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烧酒(从一个摔破的小瓶子里省下的)擦了擦银针和伤口周围,然后快速下针,在伤口附近和几个退热穴位刺下。她的手法沉稳精准,与她那狼狈的外表格格不入。那苦力起初疼得一哆嗦,但随即就感觉手臂的胀痛和身上的燥热似乎减轻了一些,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接着,沈昭从药粉包里,挑出一些消炎解毒的药材粉末(所剩不多),用随身葫芦里最后一点清水调了,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重新包扎好。

“这药能拔毒,针能退热。你好生休息,莫要碰水。明日若好些,可再来找我换药。”沈昭低声嘱咐。

那苦力感受着手臂的清凉和身体的舒缓,又惊又喜,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脏兮兮的铜钱和一个硬邦邦的、黑乎乎的粗面饼,塞给沈昭。

沈昭没有全收,只拿了那个粗面饼和一枚铜钱,道了声谢。然后,她又走向那个腹痛的苦力……

哑姑一直站在几步外,沉默地看着,警惕着四周。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远处码头区那些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商人、水手、以及偶尔出现的、穿着奇特服饰的番人身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或者……防备着什么。

沈昭用她有限的医术和药材,勉强处理了三个最急需帮助的苦力,换来了两个粗面饼,几枚铜钱,和一小把咸鱼干。这收获微不足道,但至少今天不会饿肚子了。更重要的是,她在这片底层人群中,初步树立起一点“小郎中”的形象。消息在这种地方传得很快。

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和哑姑离开,去找个地方落脚时,一个穿着半旧短褐、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从那个摇摇欲坠的土医棚子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沈昭。

“小子,医术跟谁学的?有点门道啊。”汉子开口,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

沈昭心中一紧,面上却尽量平静:“家传的,胡乱学了些皮毛,混口饭吃。”

“家传?”汉子走近几步,目光在沈昭脸上和手上扫过,尤其是在她虽然沾了灰土、但仍显纤细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掩去。“在这满剌加,想靠医术吃饭,可没那么容易。那些红毛鬼(葡萄牙人)、回回人,都有自己的医馆药师,信不过我们这些土郎中。也就这些苦哈哈,没钱,才会找你。”

沈昭低头不语。

那汉子又道:“我看你手法还行,比我这半吊子强。这样,我这儿缺个打下手的,管吃管住,没工钱,但看病得的诊金药材钱,分你一成。怎么样?总比你在这儿有一顿没一顿强。”

这条件极其苛刻,近乎剥削。但沈昭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马六甲,能有一个暂时的、相对固定的落脚点,是多么重要。而且,在这个土医棚子,或许能接触到更多的病人和信息。

她看了一眼哑姑。哑姑也正看着她,目光深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昭转回头,对那汉子道:“可以。但我有个同伴,他……不太会说话,但手脚勤快,能不能一起?”

汉子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旁边、像根木头一样的哑姑,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多一张嘴吃饭。不过说好了,他得住外面棚子,不能进屋。还有,你们得守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我们明白,多谢……东家。”沈昭微微躬身。

“叫我老何就行。”汉子挥挥手,指了指那个破棚子,“里面左边角有点空地,自己收拾。右边是我的地方,别乱动。吃的晚上有,现在,先去河边打两桶水来把这里冲冲,脏死了!”

沈昭和哑姑对视一眼,知道她们在马六甲的第一站,暂时算是有了着落。

虽然只是一个肮脏破旧的土医棚,一个苛刻吝啬的雇主,前路依旧迷茫险恶。

但至少,她们踏上了这片土地,融入了这庞杂喧嚣的洪流之中。

而南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下章预告:土医棚的生活充满挑战,老何的真实面目是什么?沈昭的医术将如何在马六甲这个更大的舞台上崭露头角?哑姑又在暗中寻找什么?而在码头上那些形形色色的船只与人群中,是否隐藏着来自月港的追兵,或者……与那神秘符号、“周”字长命锁相关的线索?平静的落脚点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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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初抵满剌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