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瑞雨靠着墙胸腔剧烈起伏,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阿暄怎么也被抓起来了!
原本他与宋义约好在孙府吃饭,可左等右等人也没来,他还纳闷来着,宋大哥不是这样随意爽约的人。半夜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他便蹑手蹑脚到后门开了个缝往外瞧,这一瞧可不得了!
街上满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家对面的府邸被围了起来,孙瑞雨眯了下眼,那可是礼部的薛侍郎!不仅如此,其他官员的府邸都被包围起来!
孙瑞雨一骇,还好他家只是个商户,这些士兵压根没派人看守。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眼帘。
——是宋义!
不止有宋义,还有千机营店其他将士,均被五花大绑押着往前走。路过孙府后门时,宋义抬眼,恰与偷看的孙瑞雨四目相对。
宋义也是一惊,没想到孙瑞雨胆子这么大,竟然在这些士兵眼皮子底下偷看。于是趁着无人注意,朝孙瑞雨的方向做了个口型:
回去!
孙瑞雨轻轻掩上门,摸着跳得飞快的心脏,大脑飞快转动。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士兵?还把宋大哥他们抓起来了?
孙瑞雨有很多疑问,不得他想更多,身体已经先行做出行动。为了不惊动外面的人,只见他踮起脚尖,一步一步远离后门。等到屋内后才开始撒腿狂奔,把他爹他娘薅起来。
“爹!娘!不好了!”
孙昌雄没好气地道:“我的祖宗诶大半夜不睡觉你又要干什么?!”
“外面出事了!好多士兵,咱家对面的薛府不——不止薛府,叫的上名号的府邸都被围起来了,宋大哥也被抓起来了,我看八成是宫里出事了!”
孙昌雄瞬间瞌睡就行了,声音发颤:“儿啊,你没诓你老子吧!”
孙夫人也道:“小雨你可别乱说啊,这可是京城,怎么会……”
孙瑞雨急道:“真的!先别点灯,免得惊动外面的人。”
孙昌雄赶紧披着衣服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哎哟喂,恐怕有大事发生啊……我得把我值钱的宝贝藏起来,要是万一有个什么,咱孙家还能东山再起……”
孙瑞雨扶额:“娘,你把爹看好啊,我还有事去做。”
“诶!你去哪啊?”
孙瑞雨早已没了人影。他思索再三,觉着自己不能眼看着宋大哥陷入危险,每次都是宋大哥救他,这次轮到他救宋大哥了!
决定后,孙瑞雨片刻也不耽搁,跑到孙府一个角落。那里的院墙要比其他的稍矮一点,是他从小偷摸跑出去的路。他小心翼翼撑着墙探头望去,这里是后街,那群士兵还没到这里来。脚一蹬,孙瑞雨娴熟地翻了出去。
寻着刚刚宋义被押着走的方向,孙瑞雨跟了上去。结果就看见宋暄从永宁侯府出来,衣摆上还沾着血。
寒风刮得脸生疼,孙瑞雨惊恐未定,猛地发觉今夜之事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揉了揉有些发软的腿,孙瑞雨靠着墙根歇了半晌。良久,他缓缓挺直身,朝已经无人把守的永宁侯府走去。
***
“永宁侯当真死了?”张仲义有些诧异。
秦仲:“的确没了气息。”
张仲义看着宋暄:“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了,真是他亲生杀的?”
秦仲点头。
宋暄没什么表情:“丞相也没给我选择的机会。放开我哥。”
张仲义摇了摇头,笑道:“不行。”
“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你现在是要反悔吗?”
“年轻人,我可从来没承诺过要放了他。也给你上一课,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你!”宋暄攥紧拳往前,刚动一步剑已架在他肩上。
“大人,”影风带着一身风雪进来,“幽州那边有消息了。”
听到幽州,宋暄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张仲义。蓦地生出一阵寒意,一个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
张仲义问:“怎么样?”
影风勾唇:“成了。”递给张仲义一个烫着火漆的信封。
张仲义笑了起来,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峰,天空泛起鱼肚白,喜道:“真是天助我也!通知太子,可以行动了。”
“是。”
秦仲推着宋暄跟着张仲义来到宣政殿,太子已经到了。
只过了一个晚上,明崇帝脸色更加灰白,病气让昔日说一不二的皇帝只能在人的搀扶下才能半坐起来。五皇子见着来人立即起身挡在面前,警惕地看着来人。
“五弟,现在可不是你表孝心的时候。”太子讥讽道:“你说你要是不在父皇面前刷存在,我呢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命。”
“闭……闭嘴。”明崇帝微弱的声音响起。
太子冷笑:“父皇,您还是快快写了禅位诏书吧,我的耐心可没那么好。”瞥了眼明崇帝神色,接着道:“今天来,是有两个消息告诉你们。”
“永宁侯已死,被咱们这位宋大人亲生了结了。”说着太子还往右挪了下脚步,让宋暄整个人露了出来。
五皇子瞪大双眼:“……宋大人,你真的……”
宋暄垂眸,哑然道:“……抱歉。”
太子似乎很喜欢看到这一幕,只见他玩味笑着,冲他们一摊手,表情无辜:“如果你们这都不能接受的话,那接下来我要说的更受不了了。五弟,把父皇扶着点,等下别晕死过去。”
五皇子皱眉,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有宋暄眉头一跳,从方才张仲义的只言片语中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强烈的不安萦绕在他心间。
“父皇,您一直不写不会是想拖延时间等谢晏率兵回来救您吧?放心,他回不来了。”
“你胡说什么!”宋暄无视脖子上的剑刃,猛地挣开秦仲,揪住太子的衣领。锋利的剑刃在雪白的颈侧留下一道血痕,丝丝血珠洇入衣领。
“干什么!放手!”秦仲喝道,他没想到宋暄突然发难,当即要去把宋暄拉回来。
太子摆手示意不用,就这么由着宋暄抓着他领口。
“啊,差点忘了你跟谢晏走得挺近的。”太子仿佛才想起来的样子,促狭看着宋暄,眼里有讥诮和若有似无的打量,凑近宋暄耳边,轻声道:“谢晏有那么好么?他抱着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很贴心很温柔呢?不然你这样的美人怎么甘居他人之下?”
此话一出,这方空气都有些凝固。
宋暄死死盯着太子,忽地挑起唇角,这一笑,本就漂亮清晰的轮廓变得昳丽。这么近的距离,太子不禁看得有些愣神。
宋暄淡红的唇轻启:“关、你、屁、事。”
太子登时回神,气得脸涨红:“秦仲!把他给我拉开!”
太子不再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五皇子,这是影风拿来的那封,火漆已被开启。
五皇子迅速打开,展开信纸,在看清内容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五皇子捏着纸的手都在颤抖:“怎么会……这不可能!”
明崇帝呼吸一滞,紧紧拉着五皇子的袖摆问:“……写的什么?”
五皇子看了看太子,视线又扫过张仲义,才喃喃道:“上面说……谢晏在回京途中遇袭,不仅受了重伤,还……”
“还怎么了?”明崇帝急道。
“还摔下悬崖,与大军彻底失联。”
此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人头上,尤其是宋暄。
刹那间众人神色巨变,面面相觑。
重伤坠崖……宋暄心中喃喃,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朵嗡鸣,咽喉仿佛被人掐住,嘴唇翕动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目光凝视着虚空,谢晏临走前嘱托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他不敢想,谢晏受了重伤还掉落悬崖,还能不能……能不能……不,他完全不敢想不能想……
明崇帝按着胸开起倒抽气,忽然整个人一抽,喷了一口血,风箱一般的声音:“……是你,是你干的。”
被盯着的张仲义轻蔑一笑:“是我又如何,陛下,整个京城都在我们控制中,永宁侯、谢晏他们不可能来了,您没有路可以选了。”
张仲义与太子对视,太子微微点头。只听他接下来道:“陛下,臣再给你最后一晚的时间,明日这个时候,希望能见着你的禅让书。”
明崇帝嗤笑:“朕不写又如何,你们有本事弑君啊!得位不正看朝臣百姓如何评判!!”
张仲义笑了笑,并未多言。
太子本就是储君,何来得位不正?若有人多嘴,那就解决多嘴的人,自然没人说了。
张仲义抬脚便要走,忽地一顿。
“把他,”张仲义指了指宋暄,“和五皇子单独关起来,让我们的陛下好好想一想。”
……
偏殿,五皇子和宋暄都被反手绑了起来。
“宋大人,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五皇子声音发颤,边说边看宋暄。自从听闻谢晏的死讯后,宋暄就再没说话,连被绑起来的时候都没挣扎,活像被抽了魂。
“宋大人……”五皇子试探着喊道:“你……你真的杀了永宁侯吗?”
一片沉默。
“小侯爷他……他真的——”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宋暄终于动了一下,抬眸直直看向五皇子。五皇子被他泛着猩红的眼一瞥,登时闭嘴。
“不。”
五皇子:“啊?”
宋暄一字一顿道:“我不相信谢晏死了,我不相信张仲义说的任何一个字。”
“可是那封信的确是大军送回的,印章没错的。”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谢晏不会就这么死了,我相信他。”
五皇子看着宋暄直愣愣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气。
宋暄深深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五殿下。”宋暄淡淡道:“劳烦帮我一个忙。”
“诶?我吗?”五皇子诧异。
“我的右靴里有一把匕首,劳烦五殿下帮我把绳子解开。”
五皇子:“你你要做什么?解了咱们也出不去啊!”虽然他不知道宋暄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照做了,抽出那把略显袖珍的匕首,笨拙的切断绳子。
这是谢晏走前给宋暄的,张仲义显然没想到他身上会藏有东西,并未对他进行搜身,又或者说他们过于自信,觉得宋暄包括其他人压根威胁不到他们什么。
宋暄将绳子随意扔到一旁,拿过匕首把五皇子身上的绳索也砍断。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外边动静。
五皇子也凑近用气声道:“你疯了吗!外边全是太子的人,这么出去就是送死!”
宋暄将食指竖在唇边,五皇子瞬间噤声。
“到底要怎么做?”五皇子急切问。
“等。”宋暄收回视线,认真看着五皇子,“太阳落山后,他们有一次换班,我要趁着轮值的空隙去找我哥。”
五皇子瞪大双眼:“……这能行吗?要是被发现了,我怕……”
宋暄摇头:“无论如何都得去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皇宫已经被太子控制起来,想必宫外各朝臣的府邸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必须想办法把陛下被困的消息传出去。”
“可是,”五皇子垂眸,声音低落,“最有可能救我们的永宁侯死了,我们还有谁能帮我们……”
“谁说他死了。”宋暄淡淡道。
“啊?!”五皇子又懵了。
“我是动了手,可没往致命处捅,况且……”宋暄没多解释,“所以我必须再出宫一趟,凭我一个人做不到。”
五皇子顿时明白,有千机营的人护送,在不惊动张仲义的情况下出宫机率更大。这样说来,他们也就有救了!
五皇子难掩欣喜之色,宋暄瞧见便泼了瓢冷水。
“当然,这只是我的计划。”
五皇子连连摆手:“没事没事,至少咱们还有希望。宋大人!父皇和我们的性命就看你了!”
宋暄抿嘴,却没说什么。
是夜。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御林军的脚步声!宋暄扒着门仔细听着,就是现在!
宋暄迅速闪出门外,朝隔壁小跑去,千机营的人被关在那里。
黑夜中,宋暄身影敏捷,不一会儿功夫就进了隔壁屋。五皇子看着他进了屋才松了口气,默默关上窗缝。
“哥!”宋暄轻声喊道,用匕首斩断绑住众人的绳子,“你们先别解开,用手握着,免得被他们发现端倪。”
宋义诧异不已:“阿暄,你这是?”
宋暄来不及解释,简短说道:“我们先去找永宁侯,必须得尽快。同时还要把宫内的事传出去。”紧接着转头看向千机营其他人,“待我们走后,你们寻着时机出去找谢晏,我不信张仲义的话。”
“对,侯爷那么厉害才不会像他说的那样!”
“从宣政殿出去往右走到华苑池,再往左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条可通往宫外的废弃水渠。”宋暄快速说道:“你们出去后立即出城,就算谢晏他真的……大部队也该在回来的路上。我跟我哥先去救永宁侯,你们到时尽快来永宁军驻扎处汇合。”
其他人郑重点头。随即宋义待着宋暄猫着身,往华苑池摸去。
兵力着重把守在宣政殿和皇宫出入口,张仲义他们并不知道这条小道,若不是李明全告知,要怎么出宫就够宋暄头疼一阵子。
两人顺利来到那条水渠。
难怪知道的人杳杳无几,这水渠窄小异常,想要通过需得钻进水渠趴着匍匐前进,像宋暄这样瘦一点的还好,宋义这块头也只能勉强通过。
宋义在前探路,两人不知道在黑暗中爬了多久,终于瞧见一丝微弱的光。
宋义小心翼翼抬起木栅栏,确定周围没人后才慢慢爬出去,随后扶起宋暄。
宋暄环顾四周,不禁失笑:“原来出口就在张府后街。”要说目前整个京城哪里最安排,莫过于张府了。正如宋暄所想,张府附近没人把守。
“张仲义以为永宁侯已死,侯府那必然没派人守着。”宋暄悄声道:“这里离永宁侯府不远,我们从后面过去。”
宋义点头,两人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朝永宁侯府跑去。
嘎吱——
黑夜中,木门被打开的声音格外明显。宋暄就着开门的姿势停住,见没有任何动静后才与宋义进去。
此时,在大堂的孙瑞雨听到声音却是一惊,连忙朝门后躲去。
宋暄抬步就往永宁侯倒下的地方跑去。
“咦?”
“怎么了?”宋义视线连忙扫过左右。
“这不是永宁侯,有人来过了!”宋暄掀开地上那人脸上的衣物,赫然是一张陌生的脸。仔细辨别穿着衣物,应该是府上的仆人。
宋暄与宋义顿时提高警觉。
咚!
宋义猛地回头,声音来处正是大堂内。宋暄与宋义相视一眼,慢慢朝内走去。
孙瑞雨咬住下唇,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拿在手上防身的烛台一个没拿稳,不知道外面的人听见没有。
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千万别听到。孙瑞雨闭眼在心中默念。
隔了一会儿没动静,孙瑞雨睁开一只眼,有些庆幸外面的人似乎真没听见,正想从门后挪出来,领子就被人猛地攥住从门后揪了出来。
“别杀我别杀我!”孙瑞雨尖叫着。
“小雨?”宋义惊讶,明明让他在家待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诶?”听到熟悉的声音,孙瑞雨怔愣住,片刻后猛地抱住宋义,“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这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不然让你好好待着,来这里做什么?你也知道危险啊?”宋义板着个脸。
宋暄环顾四周,发现躺在大堂里侧的永宁侯。
孙瑞雨抬头见状便解释道:“我看见阿暄从这里出来,还提剑,就想着来看看,就看见了他。”孙瑞雨指着地上的永宁侯,“我开始还以为……还以为他死了,但我敢肯定你不会杀人的。”
宋暄探向永宁侯腰封,他放在那的药没有了!
“他腰封里的东西呢?”
“那个呀,我想着你不会杀人嘛,就想着在他身上搜一搜,就摸到了那个药丸。死马当活马医吧,就给他喂下去了。”
宋暄闻言立即松了口气,孙瑞雨误打误撞给永宁侯服下了解药。秦仲当时一直盯着,他趁着背对秦仲时,将之前找赵浅浅要的假死药塞到永宁侯嘴里。在宫里的时候他就担心来晚了出什么意外。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雨。”宋暄仔细观察着永宁侯的状态,见他已经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就彻底放下心来。
“发生什么事了?”孙瑞雨一直都很想问,他出来后看到的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出大事了。
“张仲义同太子把持御林军围了宫,逼陛下让位。”短短两句话说出了他们这两天的惊险。
孙瑞雨震惊:“他们疯了吧?!这可是谋逆!”
“所以我们得快点把消息传出京城,至少要外面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然等陛下写了让位书后就再无转寰之地了。”宋暄沉声道:“等永宁侯醒后,我们立即去太傅府,凭我们几个是出不了城的。”
孙瑞雨松开宋义的腰:“太傅就能让我们出去吗?”
“咳!咳咳!”
“醒了!”孙瑞雨惊喜道:“永宁侯醒了!”
宋暄当即道:“走,立刻去太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