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后院。
宋义扶着永宁侯坐下。
宋暄正想说什么,章太傅却摆摆手:“我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了,待永宁侯休整片刻后我们就出发。”
“太傅,您早就猜到了?”宋暄有些诧异。
章太傅缓缓摇头:“我打算亲自走一趟。”
宋暄立即反驳:“不行!太傅您不能去冒险!”
“我不露面,你们是出不去的。”章太傅不容置喙道:“待会阿暄你就扮成元棋,都知道我身边有个孩子,你年纪小,他们分辨不出来。宋义扮成车夫,马车里有一可容一人的空间,只是要委屈一下永宁侯了。”
永宁侯休整后,除了腰腹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了。闻言也只是摇头:“何来委屈,我只恨没早一点看清张仲义的真实面目。”
章太傅抬手在永宁侯肩上按了按,没说什么。
孙瑞雨瞪大眼:“那我呢,我也要跟你们一起。”
“你就在这,替我把元棋看好。”章太傅道:“替我把太傅府看好。”
都这么说了,孙瑞雨只能作罢,瘪嘴应下。“那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在这里等着呢。”
“走吧,等不了多久张仲义就会发现你们跑了,到时候再出去就难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很快便引起了御林军的注意。原本就没打算掩藏,宋义驾着马车飞快驶往城门。
“站住!”
“停下!”
城门的把守果然森严,士兵持枪立即把马车围起来。
“谁这么大胆子?不知道这几日城门不让进出吗?给我下车!”
宋义没吭声,做了伪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两人无声对峙着。
为首的将领忍不住了,当即喝道:“我劝你们识相点,别藏头露面的!不要逼我动手。”
这时,马车上的帘子动了,章太傅有些苍白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章太傅桃李满天下谁人不识,那将领方才还狂妄的语气也变得谦卑起来。
“原来是章太傅,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将领话锋一转,“可上级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太傅别为难我们。”
章太傅捂着嘴猛地咳起来,脸色肉眼可见的灰白。宋暄立即在章太傅背后拍了拍,焦急道:“太傅,您没事吧?!”旋即对着那将领说:“太傅每年冬天都会去潘神医那看病,你们这样会耽误太傅病情的!太傅!怎么咳血了?!”
章太傅捂着嘴的方巾上赫然出现鲜红的血。将领一看顿时有些为难,若是其他人来,他肯定不会犹豫坚决不放人出去,可是章太傅身份不一样,恐怕连张丞相也要礼让三分。
半晌,将领道:“太傅稍等片刻,我得去向统领请示。”
宋暄与宋义对视一眼,秦仲认得他们,若是他来了那就遭了。
章太傅按了下宋暄的手,示意他不要急。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将领皱着眉回来了,朝马车内的章太傅抱拳:“太傅,您可以出城了。”
章太傅未言,放下车帘,马车径直驶去。
“就这么放他们出去了?”有个士兵问。
将领摊手摆头:“上面说放就放了,你我操心什么劲。行了,该干嘛干嘛。”他去找秦仲被告知已经歇下了,便将此事告知秦仲的亲信,那人听说是章太傅,想了片刻便发话,让他们出去。既然这么说了,他就照做,反正出了事有人顶着。
一会的功夫,马车已经驶离京城有段距离了。永宁侯终于从憋屈的内阁里出来,大口呼吸着。
“咱们现在就去找侯爷的亲兵,然后再去找千机营的人汇合,来信中写着他们已经返程,过去这么些天了,说不定离京城也不远了。”宋暄道。
章太傅沉吟:“要快,张仲义也知道谢晏要回来了,肯定会在他回来之前提太子拿到皇位。”说完,见宋暄不说话,觉得奇怪,便问:“怎么这个表情?发生什么了。”
宋暄竭力压下涌上心头的痛楚,沉声道:“张仲义说……谢晏坠了崖,尸骨无存。”
“放屁!”章太傅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看着宋暄悲伤的眼睛,却是愣住。旋即安慰道:“许是张仲义诓你,谢晏那混小子机灵着,命大得很,不可能着了他的道。以前幽州那么危险,他都能在与突厥的大战中平安回来,这次也一定能,我们得相信他。”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有些打鼓,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他也不敢担保张仲义所言是实是虚。
宋暄用力点头:“我相信他。”
看着宋暄这样,章太傅心里却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俩兄弟间的感情这么好吗?阿暄怎么伤心得跟小媳妇似的?
章太傅赶紧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想法抛出脑去。
“吁!”
马车骤停,车内人猛地往前一送。
宋暄稳住章太傅和永宁侯身子:“哥?怎么回事?”
宋义沉声道:“营地有御林军。快走,他们发现我们了!”话音未落马车便迅速掉了个头。
“谁!有动静!”
“有人!快都跟上!”
营地那边忽地火光更亮,有人发现了马车,连着出了几队人马举着火把追了上来。
“站住!”
宋暄看着这场景,道:“张仲义就算知道我们逃出来了,也不会来得这么快。他一定猜到有人会来这里,提前埋伏好了的。”
章太傅看了看后面的追兵,忧道:“像是他的作风,兵力这么多,多半已经把京城完全控制了。”
永宁侯怒道:“岂有此理,他张仲义这完全是谋逆!”
“哼!”章太傅嗤道:“太子也是糊涂,本来就是储君,偏要同张仲义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宋义,再快一点!”
宋义大声道:“不行了,马儿跑不动了。他们速度太快了,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宋暄抽出两柄剑,递了一把给永宁侯:“侯爷,伤口没什么大碍吧?”
永宁侯豪迈笑道:“这点小伤不足挂齿,老夫回京太久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走!好好跟他们干一场!”
宋暄按住要下车的章太傅:“太傅,你在车上等我们,千万不要下车。”
“可是——”不等章太傅说完,永宁侯一个跨步下了车。宋暄接过宋义手中的缰绳,持剑警惕顾着四周。
马车已经被包围,宋义与永宁侯背靠背与御林军对峙。
“丞相说得果然没错,你们一定会来这里。”秦仲骑着马上前。
宋暄瞳孔骤缩。秦仲怎么会在这?遭了,他们中计了!他们是故意放他们走的!
秦仲看着永宁侯,又看向宋暄,挑起嘴角:“我就知道你没那么老实,还好丞相从未相信过你。几次三番坏丞相的事,留你到现在也算是丞相惜才,怪就怪你不识好歹。正好,几位都在,省得我们四处找人了,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上!”
铛!铛!刀剑相接,永宁侯手起剑落丝毫不逊当年。宋义一个侧身劈向永宁侯身侧,一个偷袭的士兵猛地瞪大眼倒地。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一时之内竟无人靠近马车。
秦仲见此不禁骂道:“一群废物!两个人都打不过,全都给我上!取得人头者重重有赏!”
剩下的御林军大吼着向上冲,宋义与永宁侯终究只有两人,身上也开始挂彩不少人绕过他俩的攻击范围冲向马车。宋暄紧紧握着剑指向虎视眈眈的御林军,御林军一开始还不断试探,后面发现宋暄压根不是练家子后却开始戏弄起来。
“哟,你拿这么重的剑拿得动吗哈哈哈哈……”
“你看他那样,我一只手都能把他提起来。”
“哈哈哈拿着剑都不敢砍,来来来,往我这刺,不敢啊,让哥哥来教你。”
宋暄冷眼看着这些起哄的士兵,眼里仿佛淬着毒。那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下一瞬就骤然凝固,不可置信看着胸口没入的剑刃,鲜血一汩一汩冒出。
宋暄面无表情拔出剑:“垃圾。”
剩下的御林军猛地回过神,骤然暴怒,挥着剑就要往宋暄身上招呼,还没碰到身,就被赶来的宋义利落一剑抹喉。
“没事吧?”宋义喘着气问。
宋暄摇头跳下马车:“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只有四个人,耗不起。得想办法尽快脱身。”
宋义又砍翻两人,拉着宋暄后退:“你带着太傅走,我跟永宁侯能杀多少杀多少。”
“走不了了。”宋暄抬眸,永宁侯被秦仲逼得不断后退,身后还不断有增兵到来。
跟秦仲比起来,他们这边是相当惨烈了。永宁侯靠着马车大喘气,腰腹的伤口不断渗血。宋义也好不到哪里去,臂膀后背都有深浅不一的伤口。宋暄和章太傅不拖后腿就算是好的了,跟对面比起来,毫无胜算。
秦仲见此抬手,御林军停止了攻击,只是将四人团团围住。
“放弃吧,你们出不去了。”秦仲信步走来,掐住宋暄的下颌,宋义要来挡,刚动就被剑架住了脖子。“别负隅顽抗了,现在投降我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就算杀了我们也改变不了张仲义谋反的事实。再说,他搞这么动静当真只是为了太子?没有任何私心?”宋暄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得到皇位又如何?他依旧会被世人唾弃。”
“你!”秦仲手上使劲,“冥顽不灵!来人,把他们给我押到前面,让大家伙都看看,跟丞相对着干的下场。”
四人被按在秦仲面前,秦仲扫过章太傅和永宁侯,不禁失笑的同时开始庆幸自己选对了。太傅又如何?侯爷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跪在自己面前。
“为了表示我的尊重,章太傅,永宁侯,就让我来亲自送你们上路吧。”秦仲举起剑就要刺下。
就是现在,宋暄瞄准秦仲的后背,突然发力,挣脱了禁锢,摸出谢晏给的匕首朝秦仲狠狠刺去。
“啊啊啊——”秦仲吃痛,反手擒住宋暄的咽喉,死死掐住,“你想死我就先成全了你!”
秦仲的手如铁钳一般半分撼动不得,空气渐渐被剥夺,宋暄涨红了脸,喉部被挤压的生痛。渐渐的使不上力,试图掰开颈部的手也缓缓脱力,视线逐渐有些模糊。
谢晏,我尽力了,可是好像还是晚了……宋暄迷迷糊糊地想。
嗖!一道微弱的声音传入宋暄耳中,像是什么东西划破空气径直而来。伴随着声音的消散,空气渐渐涌入肺,宋暄整个人跌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宋暄捂着喉剧烈咳嗽。再次抬眼,看见的是秦仲瞪大的双眼,眼中满是错愕。紧接着,便是穿透胸膛的箭头,箭尖还挂着血珠。
统领骤死,御林军顿时陷入慌乱,群龙无首地乱转。下一瞬,更多的箭羽朝御林军射来,伴随而来的是数不清的马蹄声。
重甲骑兵如神兵降临,刹那间情势陡转,御林军逃命间根本顾不上宋暄四人。缓过气后宋暄抬头,与手还搭在弓箭上的谢晏遥遥相望。
喜悦、委屈齐齐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泪水早已滑落。
千机营和永宁侯的人早已将御林军控制起来,谢晏驾着马狂奔而来。还没待马儿停下,便已翻身下马。粗粝的手指擦去泪痕,再轻柔地抚摸这被秦仲掐出来的红痕,谢晏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把秦仲碎尸万段。握住宋暄攥着匕首的手,将人狠狠往怀里一带:“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冰冷又坚硬的甲胄硌得宋暄疼,宋暄闭着眼抬手抱着谢晏的腰,汲取这片刻的温暖。
宋义早就知道这两人的关系,深深叹气后转过脸去不看了。被扶起来的章太傅和永宁侯却是惊住了,尤其是章太傅。联想到两人之前亲密的行为,自己那隐隐约约的猜测终于在今天被证实了。永宁侯觑了眼章太傅,那脸上表情变幻之精彩。
“咳咳咳。”永宁侯故意朝章太傅咳了咳,“年轻人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
章太傅咬牙切齿道:“你当然无所谓,又不是你的白菜被猪拱了。”
永宁侯捂着伤口哈哈笑了起来。
听到声音,宋暄这才想起来章太傅还在旁边,连忙推开谢晏起来,讪讪道:“太傅……”
谢晏倒是无所谓道:“太傅,你这老胳膊老腿还好吧?要不要我来扶你?”
章太傅狠狠瞪了一眼谢晏:“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转头指了指宋暄,“先干正事,后面再找你算账。”
谢晏:“诶,太傅别问阿暄,问我问我。”
章太傅不理会他,头也不回地回了马车。谢晏回来了,剩下的就不需要他这老头子了。
宋暄拉着谢晏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看着:“张仲义说你坠崖了,到底怎么回事?”
谢晏将胳膊虚虚往后藏,被宋暄眼尖发现:“你手怎么了,我看看。”
“没事,真的。”
宋暄:“你觉得我信吗?快点说,坠崖是怎么回事?”
“嘶!”左手胳膊被碰到,“也没什么,张仲义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做了埋伏,我也没有掉下去,就是抓着藤蔓挂了一段时间。”
宋暄瞪大双眼:“这还叫没事?!要是没抓住,你就真掉下去了!”
谢晏又把人拉怀里好一阵腻歪,他们都多久没见了,这人都没说想他呢。“想不想我?”
宋暄:……
谢晏接着追问:“想不想我?”颇有种听不到想听的就不罢休的架势。
“……想想想,行了吧!你别混淆视听,说正事。”
谢晏偷摸着亲了一口,满足道:“好好好,说正事。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宋暄推开谢晏有些扎脸的下巴,正色道:“张仲义和太子控制了御林军,将皇宫围了起来,逼陛下写传位诏。城内各官员的府邸也都被看管起来,皇宫算是孤立无援了。”
“侯爷!”高柯在不远处喊道:“人都处理好了,可以出发了!”
谢晏与宋暄边走边说:“说实话,我并不想救皇帝,但更不想看到张仲义与太子谋权篡位,真是作孽。”
宋暄握住谢晏的手:“先过了这关再说,什么时候报仇都不晚的。”
“我明白。阿暄,待事情都了结后,咱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谢晏期待地看着宋暄。
宋暄忽地笑了:“侯爷也不当啦?”
谢晏摇摇头:“我不要做侯爷,我要跟你做一对快乐神仙。”
“哈哈哈哈……”
“行不行嘛,好阿暄?”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回答谢晏的是宋暄浅浅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