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张禹身上已经盖了白布，看到宋暄赶来后，赵浅浅摇了摇头。
宋暄抿唇：“……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赵浅浅道：“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
“什么原因？”
赵浅浅撩起一侧白布，底下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腕。同时将一个托盘拿到宋暄面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下的，我推测是在丑时，他自己割了腕。”
宋暄怔怔盯着那块碎瓷片，心中说不出来滋味。
张禹用这枚小小的瓷片，在夜深人静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封元盛将张禹留下的信件交给宋暄：“大人，这是张禹写的认罪书，张仲义这下逃不掉了。”
宋暄一页一页翻看，在看见他父亲名字时心脏瞬间被攥紧，衣袖中的手不可抑制得颤抖。
真相……这便是他一直寻求的真相，他终于能为叶家报仇了。
宋暄喉咙滚了滚，压下激动的心，拿起另外一封单独的信。
“这是什么？”
封元盛：“这个我们还没看，上面写了要大人亲启。”
宋暄微微一怔，随即拆开。
“这一晚，细数犯下的罪，竟是数也数不清。张禹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唯有妻儿放心不下，恳请宋大人替我把这枚玉佩交于我妻。万分感谢！”
静默片刻，宋暄收起那枚玉佩，神色复杂。
“把认罪书收起来，我要进宫。”宋暄理了理衣襟，“老封，你跟我一起。”
就在两人刚踏出大理寺，一群人吵吵闹闹走过，嘴里念念有词。
“诶，你们听说没有？陛下得了重病几日都没上朝了！”
“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这么说，你猜陛下是怎么得病的？”那人压低声音，“是太子，下了毒！”
“什么？！”
宋暄闻言一骇，这怎么都传到坊间了！
封元盛布置内情，更是震惊不已，不禁问：“大人，你听他们说的，这假的吧……”
宋暄拧眉，沉声道：“我们得快点进宫了。”
＊＊＊
皇宫。
李明全为难得看着宋暄：“真见不了，陛下还睡着。”
宋暄直言道：“李公公，你不必瞒我。现在宫外都在传，太子给陛下下毒，恐怕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李明全瞬间瞪大眼：“什么？！不可能啊，知情的人都下了死命令，泄露者死。是谁干的。”
宋暄摇头：“我只知道在这个时候传消息出去的人没安好心。其一，太子是否下毒尚待考证，现在传出去无疑是直接给太子定罪；其二若是幽州知道陛下病重，将士的信心会被打击。李公公，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如何瓦解谣言，稳定朝臣。”
李明全焦急万分，喃喃道：“这可怎么办，陛下这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太子找不到人，小侯爷又出征，宫里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可愁死我了！”
“现在看来朝臣应该都知道了，就没有瞒的必要了。丞相现在不便行事，那就找六部尚书，一同商议。”
李明全想了想，不敢做决定。
“我同意。”这时，五皇子出来了，“李公公，宋大人说的不错，既然已经瞒不住，不如想想怎么解决。”
“这……”李明全犹豫着。
五皇子：“李公公，时间不等人。”
李明全终于点头：“听五殿下的。”
事不宜迟，李明全直接派人去六部尚书家里请人。很快，六人便在宣政殿面面相觑。
礼部尚书率先问：“敢问李公公请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没等李明全说话，五皇子直接站出来：“相信诸位大人已经听说了坊间传闻。”
“的确，”礼部尚书道：“我们想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
五皇子点头：“是，父皇是生了病，但绝不是传闻中太子所为。”
兵部尚书冷哼道：“那为何不见太子？”
“……”五皇子沉默一瞬，“我虽不知太子为何不在，但我相信这事不是他做的。”
“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放肆，连我也敢拦！”皇后凤眸一竖，风风火火闯进来，“我说最近怎么见不到陛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皇后当着大臣的面也毫不客气。
“李明全，外面传的是怎么回事？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这……”李明全有些为难，看了看五皇子，又看了看几位尚书，着实不知道如何开口。
皇后秀眉紧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与昊儿有关？这些谎话本宫不信！”
“母后，我们只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父皇生病一事，否则——”
皇后打断五皇子，连正眼都不给他：“闭嘴！你少在那挑拨离间，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母后，您误会我了，我……”五皇子垂眸，“是我与谢晏一同商议后才决定瞒下来的，不然父皇吃了太子送的糕点便中毒一事早就传遍京城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宋暄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抬眼看了一眼五皇子。
兵部尚书看不下去了：“皇后娘娘，恕我直言。若太子真的无辜，那就应该在这里，而不是躲躲藏藏。”
“你！”
礼部尚书附和道：“是啊，无论真假太子都应该站出来回应一下。本来咱们进宫就是为了传言一事，皇后娘娘这般倒显得我们多管闲事了。”
户部尚书冷眼：“只是传言而已，我觉得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为好。”
工部尚书连连点头。
皇后何尝听不出这些人嘴里的阴阳，感激地看了眼户部尚书。明明太子才是储君，这些人居然帮着这个小畜生说话！她不便再说什么，只是求证似的看向李明全。
李明全微不可查点头，皇后深深闭眼。李明全伺候皇上多年，不会说谎，那就说明太子送的糕点真有问题，可是她想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行，她得亲自问问太子。
皇后不再与几位尚书多做争辩，走近内殿去瞧明崇帝了。
五皇子苦笑：“诸位，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太子回来，父皇倒下后，许多事需储君拿定主意。”
兵部尚书嗤笑：“这算哪门子的储君，等陛下醒了，我得好好参上一本。”
“哼，也不知道某些人在急什么。”户部尚书道。
兵部尚书不甘示弱：“谁不知道你背后是太子，这时帮太子说话，不会是怕头上的乌纱帽丢了吧。”
“你！休得胡言！”
两方争执不下。
宋暄不想参与他们的争执，他进宫的目的可不是来吵架的，明崇帝迟迟不醒，他所查到的事又不能向其他人汇报，这心中不免多了些焦急。
再待下去也不过是口舌之争，宋暄便向李明全辞行。
“还望公公在陛下醒后告知我来过，有要事禀告。”
封元盛一直在殿外等着，见宋暄出来就问：“怎么样？”
宋暄摇摇头：“陛下还昏睡着，六部的人都吵起来了。”
＊＊＊
是夜，影风带着太子急匆匆找到张仲义。
“岳父！”太子惊慌失措，“外面怎么都在传是我下的毒？！若不是影风来了，我就被御林军的带走了！”
影风接着道：“张禹交代了，人已经自尽。宋暄带着认罪书进了宫，六部尚书们也进了宫。大人，咱们是不是……”
张仲义搁下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看来背后的人动手了。殿下，还要坐以待毙吗？”
太子眼神飘忽：“可是……这样做便回不了头了。”
“张禹跟了我多年，知道的不少。认罪书一交上去，我张家恐怕是回天乏力。殿下，那人是要置你我于死地啊！”
太子头痛扶额。张仲义说的不错，他们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若是不反击，等待他们的无疑是死路一条。
见太子的态度有所松动，张仲义接着道：“其实，换个角度想，陛下此次患病恰恰是一个好时机。”
太子一愣：“什么意思？”
“奸人作祟，欲毁国本。身为储君，可清君侧，诛奸臣。”
此话一出，太子心中深受震撼。
静默良久，太子眼中暗芒一闪，忽地朝张仲义抱拳：“请丞相助我一臂之力。”
“殿下放心，臣永远站在您身后。”
“您先现身进宫，无论如何谋害陛下的罪名不能担在身上。”
“可万一……真要落我头上怎么办？”太子皱眉。
张仲义挑唇：“我们要的，就是这个万一。”
示意太子附耳过去，张仲义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着。
太子听完将信将疑：“这能行吗？”
“殿下信我便行。”
当晚，太子便进了宫。
这消息在朝臣之间可炸开了锅。六部的尚书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李明全眼角闪着泪花：“我的殿下，你可算是来了。这些天都去哪了，老奴可急死了。”
太子拍了拍李明全的肩：“李公公，我那日回府后便起了高烧，足足昏睡了三日，这一好了后就听到外面的传言，这才急忙进宫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给父皇的点心怎么会有毒？”
李明全还没说话，兵部尚书却开口了：“这就要问问太子殿下了。”
太子无辜道：“我冤枉啊，我怎么会拿有毒的东西给父皇。”
户部尚书道：“殿下，您想想，这点心从制作到送进宫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太子想了想，摇头：“没有。从太子府到宣政殿，一路正常。”
李明全：“陛下食用前我也验过。”
户部尚书：“那便没问题了，从太子府到宣政殿糕点无毒，那便是有人在之后下的毒了。”
“不对，”兵部尚书反驳道：“不是说毒下在盘子上，李公公验的只是点心而没有看盘子，这可不能说明毒是后来下的。”
其他人道：“是啊。”
太子皱眉：“为什么我要自证清白，我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我看是有人想暗中陷害我，栽赃陷害。不然为什么会传到外面去？”
户部尚书道：“太子殿下说得有理，诸位怎么看？”
“臣等相信殿下不会这么做，但是，”礼部尚书道：“如今满京皆传，臣等不能不顾及民声。依我看，殿下最近还是待在太子府不要出来为好，一切等陛下醒来再做定夺。”
太子不乐意了：“我是太子你们凭什么关我？我要留在宫里照顾父皇。”
兵部尚书默默翻了个白眼，道：“殿下身为储君还这么任性，陛下若是知道该如何作想。”
太子皱眉，不说话。
户部尚书反对：“这不妥。这样做岂不是让外界以为太子的确有过错？”
双方又开始争执。
半晌，太子出声。
“行了！就按你们所说，回太子府。”
户部尚书：“殿下……”
礼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对视，都在诧异太子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
“清者自清，我相信父皇醒来后自会还我清白。”
太子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拂袖离开了。
户部尚书自然也不再多待，横了其他几人一眼，追着太子的步伐也走了。
几方势力僵持着，又过了七天。
一封来自幽州的信送到宣政殿。见是幽州来的，李明全立即看了。
“李公公，怎么了？”五皇子问。
李明全眼眶泛着泪笑道：“小侯爷首战告捷！将突厥驱赶出城了！”
五皇子也泛起笑意：“那可太好了！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是啊，”李明全感慨，“自从陛下倒下后，一件事接一件事。五殿下，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五皇子还犹豫，李明全劝道：“回去吧，几个晚上都没阖眼了，别到时候你也累倒了，那老奴可就真不知怎么办了。”
五皇子无奈笑笑：“那我明日再来。”
……
半夜，寂静的宫殿突然响起一阵剧烈咳嗽声，李明全瞬间惊醒。
“陛下？！”李明全在明崇帝背上拍了拍，试图缓解他的难受。
“咳……咳咳！”
“太医！太医！”自明崇帝病倒后，每日都安排有太医值守。听到动静后，太医立即赶了进去。
“如何？”李明全看着把脉的太医问。
“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先给陛下喝点温水，我这就去开方子。”
两碗温水下去，明崇帝面色好了不少。
“最近……是什么情况？……太子可有找到？”
李明全回：“找到了，只是几位尚书觉得外面是非太多，便让太子回了太子府。只是……太子府外被御林军守着，陛下不醒，太子便不能出府。”
明崇帝深叹：“不中用啊……幽州呢？”
“快，把小侯爷送来的信拿来。”李明全将信给明崇帝展开。
明崇帝看完连连点头：“好……好！我就知道他没问题的。”
“小侯爷一刻也不曾耽误，连夜赶路，生生将半月的路程压缩了一半。”李明全说道，“陛下，宋暄来过。”
明崇帝眉心一动：“他说是什么事没？”
李明全摇头：“不过他带了东西来，说是必须由陛下亲自看。”
明崇帝没有血色的唇角扬起：“他找到了。”
李明全瞬间了然。
“宣他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