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禹心中一震,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久了,太久没人提起过了,以至于他都快忘了以前的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那个雄心壮志、满怀抱负的人去哪儿了,或许早已迷失在用特权敛财的路上。
张禹自嘲一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就是那一次的放纵,便再也回不去了。
静默片刻,张禹淡淡道:“多说无益,该如何便如何吧。”路是他自己选的,这样的结果也不是没想过。
“张仲义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你,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张禹转身:“……他对我有恩,若不是张相我如今可能还在哪个小地方熬日子。”
“所以你就帮他杀人放火,贪墨敛财,做尽坏事。”宋暄质问,“他对你有恩,那那些无辜的百姓,被你们嫁祸的官员,他们就要遭受这些无妄之灾?”
“……”
宋暄深呼吸,稳了稳道:“你以为你不说,张仲义就会放过你的家人?张大人,或许你比我更了解那位丞相大人是什么人吧。”
张禹拧眉,他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张仲义的行事作风——斩草不留根。所以他才希望看在这么多年为他卖命的份上,用最后的忠诚换家人一个平安。
“寄希望于他人,不如靠自己。”宋暄凑近,盯着他的双眼,“张大人,若是我能保你家人平安……”
张禹骤然抬眼。他的神情隐在阴暗中,不知在想什么。仿佛终于做了决定,过了好一会,张禹才沉声道:“若是你能做到,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前提是,我要确保他们真的平安。”
“一言为定。”
出了大牢,谢晏问:“想怎么做?”
宋暄招招手,示意他低头。谢晏笑着垂头,宋暄附在他耳边。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小狐狸。”
***
稀薄的月光被乌云笼罩。
漆黑的树林中窸窸窣窣,仔细听着似有人在低语。
“快点!这里阴森森的,早点弄完咱们早点回去。”
这是一片荒林,平时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此时却有两个人点着火把,拉着什么东西往林中深处去。
其中一人回道:“你以为我不想啊,你好歹搭把手,重死了。”
“行行行,别废话赶紧的。”
良久,两人停下脚步。
“就这吧。”
说罢将拉着的东西放下,竟是一卷草席!解开后,两具一大一小的尸体露了出来。
月光映射下,那具女性尸体所穿衣物隐隐泛着光,是编织在布料中的金线,意味着尸体并非寻常百姓。
“你说真奇怪哈,中午人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没了。咱们一直守着,也没什么异常啊。”
“谁知道呢,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反正大人说了,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咱只管埋了就行。”
“我就是奇怪嘛。算了,这里怎么这么冷?”
“我听说,是这母子自己吞了毒药,发现的时候啊,五窍流血啊。”
一阵阵冷风呼啸而过,那人抖了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我去,我怎么感觉这怪瘆人的,你说,这里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另一个切了一声:“瞧你这胆小的,不就是风嘛,疑神疑鬼。你要是怕就快点挖,埋了回去咱还能睡个觉。”
两人哼哧哼哧挖了起来,不一会便挖出了一个足以放下两具尸体的坑。
扔下铁楸,两人开始从草席里抬尸体,将人放进去后又开始将土埋回去。
“行了行了,这里这么偏也没人来,就这样吧。”
“快走快走!我冷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就离开了,丝毫没有注意到离他们不远处,有两双眼从一开始就注视着他们直到离开。
等林中彻底安静,只剩微弱的蟋蟀声后,隐藏在黑暗中的两人才现身。
“终于走了,我脚都麻了。”
“早就说不让你来,你自己要跟着来的。”
是赵浅浅和高柯。
赵浅浅嫌弃道:“我不来你知道怎么用药吗?”
高柯一噎:“……先救人,待会儿真给憋死了。”
高柯从腰间解下两个小铁楸,递了一个给赵浅浅。按住中间一拉就变成了一个正常大小的铁楸,比那两人的看起来高级不少。
因为是刚刚埋的土,还比较松散,两人挖起来也不太费力。没一会儿就见着了一截手臂。他们加快动作,很快那卷草席就彻底显露出来。
高柯赶紧人抬了出来。赵浅浅手脚也麻利,就着衣摆擦干净手上的泥,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两粒黑色小丸子分别给两人灌下去,又拿出银针给两人的面部和手臂扎下。最后用手帕擦干净两人脸上的血痕。
……
等了一会,躺着的两人没什么反应。
“诶,能行吗?”
赵浅浅当即给了高柯头一掌:“你怀疑我的技术?”
高柯捂着头:“……没。”
“阿暄都找我要了这药给宋大哥呢,你还敢质疑我?!”
“咳!”说话间,忽地响起声音,“咳咳咳!”
赵浅浅见状立马拔掉银针,高柯扶起醒过来的女人:“张夫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张夫人缓了缓,连忙看向躺在旁边的小孩,担忧问:“我儿子怎么还没醒,会不会有事啊?!”
赵浅浅安抚道:“没事的,他还小,恢复没有大人快,很快就会醒了。”
原来被埋的正是张禹的夫人和儿子。
说话间,高柯将土重新掩埋好,还在土堆上踩了踩,与方才看起来无异。
这林子鲜少有人来,阴风阵阵吹,张夫人不免咳了起来。
高柯见状背起小孩,往林子另一侧,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镇远侯府。
“侯爷!我们回来了!”高柯进门就把那孩子交给府中的大夫。
宋暄和谢晏听见动静纷纷出来。
张夫人见到宋暄当即就要磕头,直呼:“恩人!请受我一拜。”
从牢房出来后,宋暄便找赵浅浅要了一样东西。
自婚宴过后,张家和赵家的人都被禁了足关在府上,唯有赵浅浅因举报有功,明崇帝特赦她不在赵家人之列。
“你怎么知道我有?”赵浅浅疑惑。
宋暄抿唇笑了笑,未答。
“我知道了,”赵浅浅拖长语调,眼底闪过促狭的光芒,“谢晏是吧?说,你俩到什么程度了?”
宋暄不自在咳了咳,没理赵浅浅的八卦,他越这样赵浅浅追问得越紧。
“好阿暄,你说说嘛,满足满足我小小的好奇心嘛。”
赵浅浅看着宋暄脸颊升起可疑的红晕,忽地哇哇大叫起来,叫一阵笑一阵,宋暄看得目瞪口呆,并更认可自己从前的看法了——浅浅姐与其他女子果然不一样!
平复下来后,赵浅浅把假死药给了宋暄,嘱咐道:“一定要在两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人可就真死了。”
宋暄点头,立即让高柯带他去张禹家。经过他们对天的观察,张仲义的手下在给张夫人送饭时会进行一次换班,并且其中一名守卫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一趟茅厕,后门一侧就出现了空口,这就是他们潜进去的最好时机。
张禹下狱后,宅子就被围了起来,张夫人心里也是有意见的,可她只是个妇人,想自救连踏出宅门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高柯带着张禹的信物前来,她的生死无所谓,可是儿子还小,她决定赌一赌。
服下药后,她和儿子陷入假死状态。正如宋暄所想,张仲义为了不让张禹知晓,吩咐手下连夜处理,且依旧让人看着宅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夫人,”宋暄伸手扶起,“快快请起。”
张夫人擦了擦眼尾的泪:“我原本不信大人这么狠心,直到相公下狱我们就被控制起来。”
“这是我答应张禹的,”宋暄也不掩饰,“还望夫人同我们走一趟,他很是担心你们的安危。”
“好的好的,只是我儿子他……”
谢晏:“夫人放心,令公子有大夫照顾着,很快便会醒来。”
“……多谢侯爷。”
休整片刻后,宋暄带着张夫人来了大理寺。他上任后便对张家的门生进行了清理,有能力者遣去了其他部,至于贿赂官员塞进来的全都哪来回哪去。
这样一来,大理寺便空出了不少位置,他将能担大任的人拟好折子呈给明崇帝,很快便批准了。
现下,大理寺核心职位再无张家的人。
马车一停,已经升为大理寺少卿的封元盛便在后门等着了。
“大人,已经清场了。”
宋暄点头:“切勿走漏风声,张仲义虽然被困着,但眼线不得不防。”
封元盛边走边说:“大人说得不错,近日大理寺外总有些生面孔盯着,我怀疑就是张仲义的人。”
宋暄冷嗤:“看来他对张禹也不是那么信任嘛。不过这也证明,张禹知道得不少,不然他不会这么紧张。”
封元盛一笑:“正是。”
张夫人戴着斗篷随着宋暄来到大牢,一眼就瞧见了张禹。短短几天,竟是消瘦了不少。
“相公……”
张禹蓦地抬眼,不可置信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你怎么做到的?”张禹讶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张仲义的手段。而他的夫人却完好地站在这,这时他对宋暄才有了新的认识。
“我承诺的已经做到,张大人答应过我的也该兑现了吧。”
张禹沉默。张夫人却看不下去了。
“相公你就别固执了,你出事后,张相直接派人将我们的宅子围了起来,我和儿子哪都不能去,更别想知道你的情况。说是保护实则监视,摆明就是要你认下所有,他拿我们威胁你,你还要护着他吗!”张夫人急道。
宋暄插了一句:“我猜,就算你全认了,张相也不会放过他们。”
“你就说吧,如今宋大人将我和儿子都救了出来,他不能威胁你了。你想要忠义也得想想咱们儿子啊,他还那么小,你若是不在,咱们娘俩怎么活啊!”张夫人声泪俱下。
良久,张禹终于出声,他看着宋暄的眼睛:“让他们出城,离开这里。”
“可以。”
“娘子,你听我说。”张禹拉住张夫人冰凉的手,“你们先离开京城,找个安全的地方。”
张夫人噙着泪:“可是……”
“你们彻底安全了,我才放心,去吧。”张禹笑得温柔,“我听你的,我会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宋大人。等事情完了后我就来找你们。”
张夫人听他这么说也笑了笑:“那我等你。”说罢像宋暄行礼,“劳烦宋大人了。”
“行,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府上来人说令公子醒了,吵着要见你。”
张夫人:“诶!我这就回去。”
待张夫人走后,张禹看着宋暄,由衷地说了句“谢谢”。
宋暄点点头,正要离开,被张禹叫住。
“给我一份纸笔吧,等她们娘俩离开后,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
宋暄回去将此事告知谢晏。
“稚子无辜啊……”这么感慨一句后,便着手安排了。
谢晏动作很快,决定将张夫人母子送去宜州,那里气候适宜,更重要的是离京城远。
事不宜迟,谢晏派了几名千机营的将士护送张夫人母子启程。
马车刚刚出发,高柯火急火燎跑来。
“侯爷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张?”
高柯环顾四周,靠近谢晏低声说。
“陛下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