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看向来者。
谢晏在听见宋暄的声音后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宋暄身上,于是谢晏悄悄拍了拍赵浅浅,让她放心,不料赵浅浅比他还僵硬。
宋暄的这句话可谓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尤其是张仲义。他狠狠盯着宋暄,如阴湿的蛇,他甚至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宋暄总是要跟他作对。
“微臣来迟,望陛下恕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暄目不斜视向明崇帝行礼。
“起来吧。”明崇帝接着对五皇子道:“此事事关重大,让无关的人都离开,这个亲或是结不成了。”
在五皇子差人遣散他人时,宋暄与谢晏对视上。宋暄微不可查点头,谢晏便知此事已经办妥。
片刻后,五皇子前来回话:“父皇,儿臣已经派人将诸位大臣各自送回府了,其他闲杂人员也已遣散。”
明崇帝点头,接着问宋暄:“你说的证据,是什么证据?又是能证明什么的证据?”
此刻堂上只剩明崇帝太子五皇子、张氏三人、永宁侯、赵浅浅父女以及宋暄和谢晏。张府上下已被宫中侍卫把守,只能进不能出。
接着让谢晏把赵浅浅带到一边,堂下只余宋暄一人。
“微臣所说乃五年前的一桩旧案。”清晰的话语在空旷的大堂回荡,永宁侯在听到五年前时便抑制不住心中汹涌,紧紧攥着袖摆的手不断颤抖。
“当年徐小姐出门踏青却被发现死于郊外,凶手并非山匪田大雷,而是……”宋暄顿了一下,随即抬手,指着躲在张仲武身后的人,“张付书!”
“黄口小儿,休得胡言!”张仲义斥道。
被指到后张付书双目震惊,张了张嘴:“我不是……我没有……”此刻一改往日嚣张跋扈的姿态,畏缩在两人身后。
“张相,”宋暄不卑不亢回击,“我说的如何您心里明镜似的,事情发生后您不但不对张付书加以责备鞭策,反而袒护他,收买他人认罪。这便是大人推崇的至贤至善?”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张仲义怒道。
“我自然不算什么东西,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宋暄此话让张仲义一噎,谁不知道他这大理寺少卿是明崇帝亲自提拔的。
“你!空口无凭,证据呢?”
“行了,”明崇帝皱眉,“吵得朕头疼,张卿,不是朕不信你,只是这么多人都瞧见了,老侯爷也还等着,且让他把证据拿出来大家看看,是真是假自有定夺。”
明崇帝都这么说了,张仲义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他并不担心,当年知情的人都处理掉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宋暄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宋暄,把你的证据拿出来吧。”
“是,陛下。”宋暄回头,“高柯,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便见高柯架着一人进来,此人正是田大富。
“陛下,此人是田大雷的弟弟田大富。他能证明杀徐小姐的人是谁。”
张仲义听到田大富的名字有些讶然,随即冷笑道:“你随便带个人进来,说谁便是谁,如何证明?”当时张禹告诉他此人已经料理了,所以他笃定这人绝对不是田大富。
田大富头一次在皇帝面前回话,帝王威压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突然后悔答应来了。想到宋暄给的承诺,田大富咬了咬牙,忽地扑在地。
“草民田大富,化名张大强,这些年来一直隐姓埋名生活在二道巷。”
“为何要用化名?”谢晏问。
“因为……因为……”田大富看了眼张仲义,露出畏惧的神色,哆哆嗦嗦道:“我害怕被发现还活着,有人会来杀我。”
明崇帝问:“天子脚下,何人胆敢行凶?你且说来。”
“是……是张大人。”
张仲义不屑道:“什么田大富张大强,我都不认识,为何要杀你。”
“因为我哥知道真相,你们怕他泄露,于是在我哥行刑第二天就派杀手来杀我,要不是我命大,就没有今天来为我哥讨公道!”
“我哥田大雷不是杀害徐小姐的凶手,张付书才是!他们张家为了掩盖真相,用了一百两银子让我哥来顶罪。”
砰——
座椅被掀翻在地,永宁侯不知何时上前揪住张付书的领子,把他提了出来。
“他说的,是不是?!”永宁侯眼眶充血,“是不是你!”
“不是我,我没有!”张付书眼中满是恐惧,矢口否认,“爹,二叔救我!”
“永宁侯,事情还没定论。”
永宁侯愤愤松手:“如果真是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沙哑的话仿佛来自远方的战场,带着不可忽视风沙和血腥味。
张付书被吓得屁滚尿流,他知道永宁侯一定说到做到,田大雷就是他亲自动手,砍下了头。他不要变成那样……张付书越想越害怕,拉着张仲义这个救命稻草,哀求道:“二叔二叔,你帮帮我你帮我啊……”
张仲义睨了眼张仲武,后者立马懂得,赶紧把张付书拉到一旁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别乱说话,否则,就是你二叔也救不了你。”
张付书不敢再说什么,慌忙点头。
张仲义:“陛下,据臣所知,此案凶手经过三堂会审,人还是永宁侯亲自处决。现在随便找个人便推翻已经结案的案件,还污蔑我侄儿是凶手,老臣不服。”转头对着宋暄又道,“宋少卿,你的停职乃张禹考虑到你的伤情特地向老夫申请,许你休养一段时间,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对老夫怀恨在心,特地找人来演这一出。”
张仲义短短几句话酒吧此事说成是宋暄因为记仇特地演的戏。宋暄不禁失笑,这老狐狸还真是巧舌如簧。
“大人,您不必拿我说事,是真是假相信陛下自有定夺。”宋暄反击道,“您说的凶手田大雷的确已经死了,可他不是田大富,你们交易的唯一知情人。否则,为什么要派人杀他呢,您敢说这不是灭口?”
“陛下,老臣还是这句话,臣没有做过。”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
“陛下,大理寺卿张大人求见。”
“宣。”
张禹急匆匆赶来:“臣张禹参加陛下。”
明崇帝单手支着额角,似乎有些疲倦道:“有什么直接说吧。”
“是。”张禹应道:“此人根本不是田大富,宋少卿专程带着这人来扰乱婚宴这是意欲何为啊!”
宋暄探向衣袖的手忽地停住,笑得人畜无害:“大人要我拿出证据,那么我也要张大人拿出证据,空口无凭嘛。”
“为何不是你先拿?”
“再怎么您也是我上司,我不能压您一头吧。”宋暄维持着笑。
张禹气得牙痒痒,可偏偏宋暄说的又没什么问题。张禹哼了一声:“我不与你计较这些,看你待会儿如何解释。”
张禹信誓旦旦,只因那田大富是他亲自动手,剑没入腹部数寸,尸体也是在他亲眼见证下推入了大理寺焚烧炉。所以此人,绝不会是田大富!
只见张禹拿出一份文书:“这是田大富的销籍证明,这个意味着什么各位应该都知道吧。”
李明全将销籍接过查看,片刻后道:“陛下,是户部出具的。”
张禹目光一凛,手指田大富:“所以,你又是谁?为何要冒充田大富来诬陷张家子弟?是不是宋暄指使的?”
田大富瞪大眼睛:“我就是田大富!什么劳什子销籍,我从来没办过!”
张禹笑了笑:“你当然没办过,死人怎么会帮自己销籍呢。”
“你——”田大富没想到这群人比他还无耻,“宋大人,这……”
宋暄攥紧手中的纸张,那是田大富的户籍。原本是要拿出来证明田大富的身份的,没想到他们早已销籍,宋暄不禁感慨,张仲义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只是……雁过留痕,再谨慎也无法避免。
“张大人此言差矣,我朝规定销籍只能由亲属办理,若是无亲属便由户部官员办理。可是户部一直由张相监管,我不得不怀疑这份文书的真实性。”说着宋暄便将手中的户籍拿了出来,“原本我想用这证明田大富的身份,现在看来是没用了。”
张禹挑了挑眉,好整以暇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拿证据出来,只要你能证明他是田大富。”
“陛下,”宋暄转身望向明崇帝,“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想请小侯爷帮我去大理寺带一人来。”
明崇帝问:“是何人?”
“人来了陛下就知道了。”
明崇帝笑道:“对朕还卖起关子来了?”
宋暄但笑不语。
“子易,你可愿意啊?”
谢晏与宋暄对视一笑,随即起身来到宋暄身旁:“臣一向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宋少卿这么信任我,我自然十分愿意咯。”
“多谢小侯爷。”宋暄凑近谢晏,在谢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个名字。谢晏抬眸的一瞬间便瞧见宋暄眼中的闪过的不确定,他此刻没法安慰,只是握了握宋暄冰凉的手。
两人本就离得近,旁人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见宋暄短短说了句什么,谢晏便错身离开。
等待无疑是煎熬的,在场的各方势力都在盘算着,今天这事要怎么收场。唯有永宁侯,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空中一处虚无。尘封在心中的疼再次被唤醒,眼眶早已湿润。
宋暄看着这一幕心中不是滋味,他知道这样毫无预兆地被撕开伤口有多么难受,尽管他因为个人原因选择了这样做,但他也想还徐小姐一个清白,让逍遥法外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谢晏的速度很快,不过半柱香便带着人回来了。除了宋暄要的那个人,他把封元盛也一同带来了。
张禹看到来人,猛地愣住,他们怎么会……
“小人前大理寺仵作秦德怀参加陛下。”来人正是看守卷宗室的秦叔。
“宋暄,你来说吧。”
“是,陛下。”宋暄走到秦叔面前,“秦叔,你可还记得他?”
顺着手指看去,秦叔看见了田大富,一时没有说话。
宋暄接着道:“五年前一个夜晚,你还是大理寺的一名仵作。那天,张大人带了具尸体让你处理掉,还有印象吗?”
秦叔还是不语,只是垂眸听着。
“你没作他想,拉着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进了焚烧间。可没想到,那具尸体动了,紧紧攥住你的手,你不忍心将一个活人烧成灰,于是你救了他。”
这是在返程途中田大富说的,救他的人有些跛脚。大理寺的仵作宋暄都认识,都没有这个特征,只有一人,那便是秦叔。后来高柯证实,秦叔之前的确是仵作,只是不知为何被调去了卷宗室。
秦叔闻言一直沉默的表情有了微微变化。
半晌,秦叔叹了口气,又仿佛松了口气,似乎是卸下了某种负担,缓缓道:“是,张禹大人的确带了一具尸体让我处理掉。正如宋大人所言,那个人还活着,我救了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还活着的人被烈火焚烧,于是换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推进了焚烧炉,向张大人交了差。”
宋暄问:“那这个人是谁?”
“正是大家面前的田大富。”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望向张仲义与张禹的目光多了些怀疑。尤其是永宁侯,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翻涌,被一只手按下。
“徐伯伯,等真相水落石,还徐妹妹一个清白了再动手也不迟。”谢晏在永宁侯耳边轻松道。
永宁侯深吸一口气,只是眼中的愤怒是如何也消弭不了的。
宋暄又问:“那请问,那一晚是什么时候?”
秦叔闭眼,眼皮颤动:“五年前,山匪田大雷被斩首后一天。”说完,秦叔整个人如释重负,积压在心中五年的秘密终于得以出口。明知凶手另有其人,却无法告知他人,因为掌权者就是帮凶。这五年来他无不在愧疚中度过,在这一刻终于得以解脱。
张禹不可置信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事,简直胡说八道!”
秦叔挺直了脊背,斜了眼这位大理寺卿:“我若是胡说,大人怎么会把我一个仵作调到卷宗室做一个闲职?月钱足足比其他人多了两倍?”
“你!”张禹气急,这老东西居然敢出卖他。
明崇帝:“身为大理寺卿,不恪守本职,还胆敢草菅人命。张禹,你好大的胆子!”
张禹霎时跪下:“陛下,臣……臣没有。”
“两个人同时指控你,朕还冤枉了你不成?”明崇帝怒道。
“臣不敢!”张禹埋着头,神色慌张,眼珠来回转动。
事已至此,张仲义不得不站出来表态了。“陛下,老臣的下属做错事,是老臣管教不力。张禹,你怎能背着我做出此等事,你身为大理寺卿,藐视条律,实在是担不上这个位置。”
张禹一听,顿时明白张家这是放弃他了。不甘、愤怒瞬间充斥胸腔,他为张家鞍前马后,替张仲义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就这样被推出去挡罪,实在是寒心。
“张禹,你这样做,你的妻儿知道该有多失望。”
张禹瞳孔一震,没想到往常用到别人身上的手段此刻扎中了自己。他不禁失笑,他还以为自己多得张仲义信任,不过也是一个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人。
须臾,他死死盯着张仲义,梗着脖子磕下头:“臣……认罪。”
明崇帝:“来人,大理寺卿私用职权草菅人命,剥夺官职,即刻打入大牢。给朕好好审问,这些年他还干了什么!”
昔日张相最得力的手下就这样被押了下去,张仲义咬紧后槽牙,在心里给宋暄狠狠记上一笔。
看着张仲义如此,宋暄冷笑,这才哪到哪,他要让张仲义曾经中下的恶全都反噬到自身。
正欲开口,就听见五皇子说道:“父皇,张禹认的只是杀田大富的罪,可杀害徐小姐的凶手还没确定呢。”
宋暄有些意外看向五皇子,五皇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
张仲义看向五皇子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以前是小看他了。
“陛下,田大富不过是凶手的家人,也没有亲眼见证杀人现场,老臣认为,仅凭他一人之言就认定付书乃凶手,这不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