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大街热闹非凡,全城百姓听闻张家娶亲,纷纷起了大早来沾沾贵人的喜气。
张付书父子在外迎接陆陆续续抵达的宾客,围看的百姓见着有些奇怪,这大喜的日子,新郎官怎么把脸涂得煞白,不过也不影响就是了。
没一会儿驶来一辆马车,张付书拐了拐还在与他人谈笑的张仲武,“爹,二叔来了。”
张仲武赶紧理了理衣袍,迎了上去:“二弟你来了。”
张仲义颔首,算是回答了。
“二叔!我都安排好了,就等您来了。”
张仲义看着他这个一向不省心的侄子,语重心长教训道:“都是成家的人了,还这么急躁。以后不许再给我添麻烦听见没有?”
张付书连连点头:“是是是,今后我一定奋发图强,保证不给二叔丢脸。”
其他宾客瞧见张仲义来了,纷纷向上前交谈一番,于是一圈人簇拥着张仲义往宴席走去。
这时,百姓突然一阵喧哗,紧接着有人高呼。
“是陛下!陛下来了!”
“连陛下都来了,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是啊,咱也就只能沾张大人的光才能见到陛下,常人何来这等机遇。”
……
身着盔甲的皇家侍卫在前方开道,随后一辆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明黄色马车缓缓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辆略小一点的,但与其他大臣的比起来,还是豪华不少。
四周百姓已经跪拜在地,张仲义见状带领众大臣让出过道,跪在一旁。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不敢抬头,也不敢看马车里的人,听见大臣们的话,也跟随着呼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车轮停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鹿皮靴,张仲义蹙眉,接着就看见谢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不禁心想,陛下当真宠爱这小侯爷,居然让他同乘马车,这样的殊荣连几位皇子都不曾有。
谢晏看了眼张仲义便收回目光,站到一旁,随后,五皇子也站到他的身边。
张仲义都瞧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往常陛下都是带太子同行,最近这五皇子露面的次数也太多了,今日这样的日子居然也是五皇子伴行。
侍卫分列两旁,明崇帝缓缓现身,李明全在一旁仔细伺候着。
“真是热闹,朕许久未体验这样的喜事了。”明崇帝环视了一圈,看向位于众人之前的张仲义,“多亏爱卿,这番场景宫里可是不曾有的。”
张仲义俯身:“臣惶恐,臣这侄子年纪不小了才娶了媳妇,场面是办得大了些,陛下的到来,是小侄的福气。”
谢晏闻言唇角疯狂上扬,不过他忍住便是了,人家大喜的日子,他可不想做主角。
五皇子却注意到谢晏的神情变化,他俩并无交情,但在他还是籍籍无名的皇子时便已听过这个小侯爷的大名,或许也只有他会对张仲义的说辞感到好笑。
明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抬脚便往里走,谢晏抬手,示意五皇子走在前,自己跟在后。
落座后,张付书一个翻身骑上早已备好的骏马。不愧是浪迹花丛的人,这一下看起来颇有几分潇洒的意味。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敲锣打鼓走向赵府。
此刻的赵浅浅可没心思当什么新娘子,焦急地来回踱步。这天都亮了,也不知道宋暄跟谢晏查得如何了,现在也没个信儿。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四五个丫鬟托着凤冠和服饰进来。
其中一个大丫鬟道:“三小姐,奴婢们为你更衣。”
赵浅浅心烦意乱,不耐烦挥挥手:“放那我自己来。”
“三小姐,老爷吩咐了,要奴婢们给亲自给三小姐梳妆打扮。”
赵浅浅正要发作,又想到谢晏的叮嘱,咬咬牙把气又咽了回去,往梳妆镜前一坐。
丫鬟们见状立即上前,梳起了繁琐的发髻。
好一会儿,丫鬟们才给赵浅浅戴上了凤冠。赵浅浅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从她来到赵府开始就没穿戴过这般富丽的衣饰,大多时候都窝在大理寺的仵作房内,赵府也从不缺她这个人。没想到头一次穿这么隆重是赵辛把她当物件一样卖给张家,赵浅浅艳红的唇角挑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恰好这时,锣鼓声由远及近,显然已经到了赵府。
赵辛本就不重视这个女儿,迎亲的流程一律从简,他与张付书没过多寒暄便让人把赵浅浅带了出来,仿佛要快点把人塞给张家。丫鬟扶着赵浅浅上了花轿,喜婆尖着嗓子喊道:“起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浅浅觉着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这轿子有点颠簸,就像是抬轿的人逐渐加快脚步似的。
“落轿!”
刚搭上丫鬟的手准备起身,赵浅浅身形一顿,双腿发软,不可控制地屈膝就要跪下,好在丫鬟及时扶住她。透过盖头看着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指,赵浅浅这才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那股香味!该死,这是怕她逃了不成,赵辛竟敢这么算计她!赵浅浅眼珠一转忽然想到,既然他敢下药,那她也可以将计就计,这动弹不了的新娘子可完成不了仪式。
于是,赵浅浅干脆卸了力,直直就倒在地上,那丫鬟扶不住,眼看两人就要当着众人的面摔出轿子,一双粗壮有力的手替她稳住了身形。
“哎哟,这是怎么了,新娘子别急呀。”原来是喜婆,感受到赵浅浅的对抗,又加重了力气,像铁锢一样,让她动弹不得。喜婆笑呵呵的将赵浅浅扶了下来,借着宽大衣衫的掩饰,喜婆一手一手锢住腰,一手扶着肩,硬生生扶着她一路进了正厅。
谢晏微微蹙眉,他发觉赵浅浅有些不对,碍于明崇帝在场,他只能静观其变。
“红鸾喜结,吉祥如意!”
“龙凤呈祥,永结同心!”
“百年好合,天作之合!”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唱起来祝词。喜婆拉着赵浅浅与张付书并列站,好在她当年为了以女子身份当上仵作,跟着高柯在千机营训练过,体魄比一般女子强健不少,这会儿稍微有些缓过来了。这样看来赵辛没使劲下药,也对,如果她站都站不起来这婚宴可成笑话了。她暗自握了握拳,比刚刚好了不少,至少没有乏力的感觉了。
赵浅浅透过红盖头的下沿看见了坐在五皇子旁边的谢晏,心中一沉,看来调查不太顺利。
这时,太子姗姗来迟。
太子急匆匆进来瞧见明崇帝身边坐着的五皇子时明显一愣。明崇帝轻飘飘望过去,太子顿时心虚。
张仲义见此恨铁不成钢。自二皇子失势后,太子是愈发浮躁了。户部的人说,太子近日有些懈怠,常常数天未去点卯,不仅如此,还日日流连一处宅子,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还有陛下的态度,张仲义心中泛起隐隐的担忧。
“一拜天地,喜结连理,天长地久!”
思绪登时被拉回,张仲义想着结束后找太子谈一谈,他在外面如何胡来他可以不管,只是千万不要步二皇子的后尘。他不能拿张家的满门荣耀去赌。
赵浅浅的背让人按着缓缓弯下。
“二拜高堂,恩重如山,长寿百年!”
赵浅浅秀眉紧蹙,她可不要跟这个混蛋礼成,打死都不要。
谢晏不时看向外边,一直都没动静,快来不及了,也不知道阿暄那怎么样了。面上不显焦急,可频频望向外边还是引起了明崇帝的注意。
“在看什么?”
谢晏收回视线回道:“没什么,有个人有些眼熟,便多看了几眼。”
明崇帝不置可否,随后饶有兴致问:“对了,宋暄怎么没来,你俩不是一向在一起?”
谢晏:“他临时有点事,张大人或许不太欢迎他来吧。”
明崇帝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也不知道宋卿是否还记得对朕的承诺。”
“时刻铭记在心。”谢晏回。
“你还挺袒护他,这倒有些让朕意外了。”
谢晏欲解释,可明崇帝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他只好作罢。只是……皇帝似乎知道了什么,谢晏垂眸,眼眸晦暗。
眼瞧要礼成了,宋暄还未来,看来只能实施最后的计划了,就算得罪张仲义也好过让赵浅浅进魔窟。
于是他开始想着如何给赵浅浅传递这消息,他怕他不说赵浅浅一个冲动就胡来。
“三拜——”还没唱完便被一阵喧哗打断。
“这是做什么?!”张仲义怒道。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赵浅浅恢复了些力气,哗的一下掀开盖头,凤冠上的吊坠碰撞发出叮铃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赵浅浅一下就看到谢晏猛地起身,她使了个眼色,让他淡定。谢晏拳头都握紧了,赵浅浅的鲁莽大乱的他的计划。
赵辛见状慌张急了,他本就怕赵浅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才在花轿上放了一点软骨散,没想到还是发生了。“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快盖回去!”
“来人!”张仲义阴沉沉看着赵浅浅,“赵小姐失仪,替她把盖头盖回去。”
喜婆当即照做,赵浅浅直接朝着明崇帝跪下:“陛下!”
明崇帝挑眉,看着有些失态的谢晏:“坐下,你急什么。”随后才看向赵浅浅,“赵三小姐,你这何意啊?”
在场的宾客不仅有张家的亲朋好友,还有朝堂上的大臣,不乏有吃过张家亏的人,这样的事自然不会错过,纷纷围了上来,碍于明崇帝在场,人人都闭紧了嘴,整个大堂静悄悄的。
面对九五之尊,赵浅浅有些紧张。但既然决定这么做了,就做到底,甭管结果。她深吸一口气,答道:“臣女并非自愿嫁入张家,实乃家父与张家所迫。”
张付书这才反应过来赵浅浅在说什么:“贱人!你少在那血口喷人。”说着就冲上去,高高扬起右手。
李明全使了个眼色,张付书手还未落下,便被侍卫拦下:“大胆!陛下面前谁敢造次!”
“陛下息怒。”众人高呼。
张仲义剜了眼赵辛,随即上前,赵辛心慌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跟着张仲义走到明崇帝面前。
“陛下,绝无此事。那日是赵小姐当着李公公的面亲手写下的信,诸位大臣都是见证。”
赵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明崇帝看向赵浅浅:“你怎么说?”
赵浅浅挺身直视赵辛,一字一顿道:“父亲,你我都知道,最开始定下的可是我二姐姐,最后怎么变成我了呢?你和张大人之间又做了什么交易?陛下,那日亲笔写下那封信实乃不得已为之。”
“你血口喷人!”赵辛指着赵浅浅怒骂,“枉我养你十几载,居然在这里污蔑自己的父亲!”
赵浅浅闻言只是冷笑:“我说的是真是假父亲心知肚明。至于养我?满京谁不知我在外流落多年才被您迫不得已接下。”
张仲义默默听着,没说话。他到这都以为赵浅浅不过是耍耍女人脾气,妄想挣扎罢了。说他与赵辛有勾结,空口无凭,不能如何。
谢晏被明崇帝按下后,听着赵浅浅的话,却察觉到一点苗头,他不认为赵浅浅闹这么大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情,难道……
“陛下,臣女还有一事要禀告。”
“赵浅浅!”谢晏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找到证据后向明崇帝禀告。宋暄没来,就说明证据不足,她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张仲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还是太子的母家,没有确凿的证据皇帝是不会拿他如何的。
赵浅浅没看谢晏,直挺挺磕头:“臣女要状告张付书谋杀永宁侯之女,丞相为掩盖罪证嫁祸他人。”
“这不可能吧……”
“什么?张大人不会做这样的事吧。”
“可那张付书的做派嘶……”
此话一出,宾客们窃窃私语起来。
赵浅浅掷地有声,张付书与张仲武霎时慌乱异常,颤着声道:“你……你胡说什么,你闭嘴!”
咔擦——
一人手中酒杯掉落,碎片四溅。有人回过头去,瞬间怔住。
“侯爷?!”
是永宁侯,不知是何时来的,恰好听见赵浅浅的话。他原本是不爱出席这些宴席,但张仲义三番邀请,最终还是来了,没想到一来就听见这样的消息。
“你说的可是真的?”永宁侯布满皱纹的眼角湿润,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迷惘地盯着赵浅浅,“你说的,可是真的?”
“圣上面前,臣女不敢妄言。”
明崇帝抬手,众人瞬间噤声。“张卿,赵家小姐所言,你怎么说?”
“陛下,”张仲义开口,“微臣从未听闻也从未做过。谋害永宁侯之女的凶手早已伏诛,臣不知此事为何与张家扯上关系,还望赵小姐说清楚一些,拿出证据来,不要坏了他人清誉。”
证据证据,她要是有证据就不会冒险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浅浅身上,她硬邦邦道:“我所言绝无虚假。”
张仲义冷哼:“没有证据就是污蔑,赵小姐不想嫁人,便编造谎言来欺骗众人,欺骗陛下,这是欺君之罪!”
谢晏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张仲义。他给赵浅浅扣上这样的罪名,是连活路都不给了。
“赵小姐,既然你说得言之凿凿,那就按张相所言拿出证据来。”明崇帝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浅浅始终坚持自己说的是真的,但只是这样,不足以服众,连皇帝的耐心都要消费殆尽。
谢晏心里有些急切,这样僵持下去赵浅浅或有性命之忧,顾不上其他的了,谢晏随即走到赵浅浅身旁。
“陛下……”
“我有证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