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
宋暄将三人找到的卷宗展开,道:“多亏了老封,若不是他说起,我们还不知从何下手。”
“永宁侯?”谢晏眯了眯眼,五年前他尚未回京,“听说永宁侯因此一夜白头。”
宋暄道:“老封曾听见,张仲义为了此事与张禹在大理寺商议,把张付书从中摘了出来,只是他当时人言轻微,不敢声张。侯爷,这不是就能说明张付书与此脱不了干系!”
谢晏点头:“是这么个理。”
宋暄激动地拉住谢晏:“那我们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救浅浅姐!以永宁侯的地位,他绝对不会就此揭过,张仲义也……”宋暄没说完,但谢晏懂得了。
“所以嘛,我就想着这把柄都送到手上了,干嘛不用。”赵浅浅道:“张家干的那些混账事与王家没什么两样,准确的说是这些权贵都是一丘之貉,这些所谓的君子权臣不过是一群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的禽兽。所以我就改主意了,我跟阿暄商量着,这不就是绝佳的好机会嘛!”
宋暄担忧道:“只是田大雷已经死了,想找到证据怕是不易。而且,时间不多了,明日张家便要来迎亲了。”
谢晏思忖着:“事不宜迟,咱们立即行动。浅浅你先回赵家,剩下的交给我们。”
“可是……”
“别可是了,一有消息就通知你。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如果最后没找到证据,他会立刻带你走,剩下的我来想办法。”谢晏推开门,将赵浅浅推了出去。
随后一名侍卫上前,抱拳道:“赵小姐,属下会保证你的安危。”
赵浅浅知道,此事回不了头,但她愿意赌一次,如果没有证据……赵浅浅握了握拳,心中有了思量。
赵浅浅走后,宋暄拉了拉谢晏:“我想查一查田大雷的生平,但是去大理寺的话我怕打草惊蛇,今日去大理寺或许就已经有人告诉张禹了。”
“无妨,封元盛知道怎么做。这田大雷……”谢晏呢喃着,忽地眼睛一亮,“有了,去找太傅。”
宋暄:“?”
谢晏顾不上立即解释,拉着宋暄就往外走,火急火燎吩咐高柯把马车备好。不过片刻工夫,宋暄已经坐在驶往章府的马车上了。
“侯爷,查田大雷为什么要找太傅啊?”宋暄问道。
谢晏屈指在宋暄鼻尖一刮:“明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张仲义定然不许出岔子。瞧,还派了人监视着呢。”说着撩开一点帘子。
从缝隙中看去,果然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一直盯着他们。宋暄收回视线,看向谢晏:“张仲义果然谨慎,难怪你要直接赶着马车去太傅府上,太傅那里他还是不敢造次。只是,这跟田大雷有什么关系?”
谢晏在宋暄眉心轻轻一敲:“今天怎么变笨了,我看是被赵浅浅传染了,以后不许她拉你胳膊,隔着衣服也不行。”
“你才变笨了!”宋暄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么说浅浅姐她会生气的,小心我告诉她来跟你闹。”
谢晏哼笑一声。
“我们不方便去调田大雷的生平,太傅却可以。”谢晏挑眉。
很快,马车便到了章府。
元棋不知道在石像后面干什么,听到动静抬头一看。
“暄哥哥!”元棋一下扑进宋暄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宋暄也是哭笑不得,他似乎挺讨小孩子喜欢。
谢晏揪住元棋的小辫子,佯装生气道:“怎么不叫我?”
元棋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揽住宋暄的胳膊咯咯笑。
谢晏啧了一声,指着元棋的手:“撒手,小不点胆子越来越大,我得替太傅好好教教你。”
“我不。”
“……”宋暄很是无语,谢晏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孩子计较。“侯爷,咱们有正事。”
瞥见宋暄的表情,谢晏清了清嗓子,对元棋道:“今天先饶了你,带我们去找太傅。”
元棋一听,看宋暄的眼睛亮了亮,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就拉着人进了府。
“太傅!太傅!”元棋扯着嗓子喊。
“叫魂呐。”章太傅正躺在一把藤椅上,享受着日光浴,侧目先是瞧见宋暄,面上一喜,转眼又瞥见谢晏,瞬间撇嘴,变脸之快。
谢晏自然将这一幕收入眼里,不禁道:“太傅就这么不待见我,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章太傅哼道:“你小子来准没好事!”
想着时间紧,宋暄赶紧道:“太傅,我们这次来真是有事相求。”
宋暄一开口,章太傅也不呛声了,还露出和蔼的笑:“徒儿说吧。”
谢晏在一旁冷笑,章太傅不做理会。
宋暄立即将赵浅浅的婚事以及谢晏与张仲义在朝堂起冲突一事均说与章太傅。
良久,章太傅捋了捋胡子,道:“你们想让我去调田大雷的生平?”
宋暄点头:“张仲义盯着,我们不好操作,只好来麻烦太傅您了。”
“可以。”章太傅很快便答应了,“浅浅是个好孩子,可惜摊上个糊涂爹。”说罢,章太傅唤来一名下人,让他取了牌子去户部。
下人的腿脚很快,不过几盏茶的功夫便将东西带了回来。
宋暄当即接过,与谢晏一同查阅起来。
千河寨……田大雷……无双亲、未娶妻生子……
两人一目十行,忽然,宋暄的指尖在一处顿住,谢晏顺着手指看去,上面写着:
田大富,田大雷之弟,死于田大雷行刑第二天,死因乃腹部一剑伤。
宋暄与谢晏二人仅仅对视一眼便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有问题!怎么田大雷一死田大富就被人杀了,很明显是杀人灭口!
但似乎线索又断了,唯一与田大雷有关系的人已经死了。
宋暄往后翻了一下,一张画像掉了出来,不等宋暄去捡,谢晏已经拾了起来。画像此人脸部圆润,八字眉小三角眼,嘴唇下发的一颗痦子尤其显眼,看来这便是田大富。
这时,凑在旁边看的高柯“咦”了一声,“这人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宋暄将画像转正,方便高柯看:“你再仔细看看,有印象吗?”
高柯摩挲着下巴左想右想,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手:“我靠,是那小子!”
宋暄谢晏对视一眼,问道:“你真见过?”
高柯:“我见过他我保证,有一次我去城西那边找人来着,这小子不知道抱着个什么东西撞了我,我本想算了,可那小子嘴里骂骂咧咧的,等我转身猛地给我来了一脚,腿都青了好几天。”
“这么说,”宋暄思索,“田大富没死?”
事不宜迟,三人拜别章太傅,立即动身前往城西。谨慎起见,他们像太傅借了一辆马车,从章府后门出发,甩开张仲义的眼线,高柯驾着马车一路飞奔。
二道巷位于城西最偏僻的一角,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从外地来的的流民,鱼龙混杂。是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于是他们率先来这里排查。宋暄一下车便闻到一股从路边的沟渠中散发出来恶臭味。他们三人衣着干净整洁,与这里格格不入。
从他们的马车一到,路旁的,房屋门口的人们都直勾勾打量着他们,这样的眼神宋暄很熟悉,在青州他便常常看见。
那是一种充满探究与**的眼神,像极了深山中饥肠辘辘的闪着绿光的野狼。
谢晏与高柯面无表情,护着宋暄抬脚便往里走。没走几步便有一伙人围了上来,挡着他们的去路。
高柯当即上前,将剑横在面前。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其中一人警惕看着他们,视线不断在谢晏身上扫过。因为他通身气度实在不像寻常人。
高柯的剑又向前递了一寸,但这群人似乎并不畏惧,寸步不离拦在他们面前。
这时,宋暄往谢晏手里递了一个荷包,谢晏颠了颠,有些份量。
“这么多?阿暄下血本了。”谢晏轻声道。
宋暄忍痛,撇开眼不看:“给他们吧。”
谢晏拍了拍高柯,随即高柯便收起了剑。紧接着将荷包抛向对面。“我们想找一人,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刚才说话的人打开荷包看了看,很是满意地点头,“算你们识相。你们运气好问对了人,二道巷里就没有我不认识的,说吧,找谁?”
高柯拿出了田大富的画像,那人一看:“这不张大强嘛,直走右拐第三户。”于是抬手挥了挥,让其他人让开。
片刻后,三人站在一户人家面前,高柯上前敲了敲。第一声没人应,又敲了第二下,直到敲第三次时,门后才有了动静。
“谁啊!敲敲敲!”门一下被拉开,一张圆润的脸一下子出现在三人面前。
宋暄不禁打量着此人,住在这里的人基本都骨瘦如柴,消瘦异常,可他却略显富态,就算穿着有些邋遢,却也能看出来衣料与方才他们所见的人完全不一样,真是奇怪。
那人乍一看见三个陌生人,不由一愣,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你们谁啊?”
谢晏拿出画像,对比看了看,除了胖了点,五官都对得上:“没错了,就是他。”
张大强也就是田大富莫名其妙:“搞什么,去去去,没事别来吵我睡觉!”说着就要关门。
高柯见状直接一脚跨进门槛,抵住门,让谢晏跟宋暄进去,再反客为主关上门。田大富连连后退,颤着手指着他们,惊恐道:“你……你们做什么?!你们这是强闯民宅,我要去官府告……告……”
田大富的“狠话”在看见宋暄亮出的大理寺腰牌后戛然而止。
告个屁啊告!这三个就是官府!田大富要哭了,他想了想自己也没惹是生非,怎么就把大理寺的人招来了。
只见他颤巍巍收回指着他们的手指,态度直接一个大转弯:“几位大驾光临,小的有眼无珠,莫怪莫怪哈。”
宋暄不跟他兜圈子,直接问道:“张大强,找你是想问一件事。”
“大人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田大富抱了个拳,笑着卖乖。
“田大富,讲讲田大雷吧,你的亲哥哥。”
田大富一惊:“怎……怎么,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田大富!”
宋暄道:“说说吧,为何已经死了的人又化名张大强在此生活,似乎过得还不错。”
田大富沉默不语,他知道,官府的找了上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就是否认他们也是不信的。
“是,我是田大富。”他索性承认,“我侥幸逃过一死,所以想隐姓埋名活下来而已。”
宋暄接着问:“那谈谈你哥吧?”
“啊?说他做什么?”
宋暄抓住他话里的额外之意:“不能说他吗?你似乎不想提他。”
田大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结巴道:“不……不是的,我哥犯了事,很久都没人提起他了。”
“他犯什么事了?”宋暄看着他问。
“哈哈,”田大富尴尬一笑,小声嘟囔着,“明明知道还来问我。”
谢晏睨了他一眼,田大富瞬间噤声。看着对面三个人,除了一个看起来瘦弱点,另外两个人高马大的,他是绝对打不过的,于是不用他们催促,田大富自己就识相地开口:“我哥以前是山匪,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杀了一个大将军的女儿,一般都没人提他,都觉得晦气。”
“你也这么觉得?”宋暄问。
“我自然不会,那是我亲哥。可是大人,我还得在这生活,你们也瞧见了,那些人穷凶极恶的,我不迎合着一点,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田大富说得很是夸张。
“那我问你,你对你哥的那件事知道多少?知道多少说多少。”
田大富显得有些为难:“大人,这……”
话未出口,高柯的剑已然出鞘。
“好好好我说我说!”田大富迅速往旁边闪躲,“我娘还没去世的时候,我俩住在城外的村子里,我家里的日子过得清贫,哥便经常给我捎些吃的用的回来,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干的是那档子营生,只当他在城里寻了活。一直这样了好些年,直到有一天,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雨下得老大了,我跟我娘刚把晒的谷子收了起来,我哥就湿漉漉的站在院门口,可把我吓一跳,你们不知道,他当时披头散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活像个鬼。”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提着个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田大富神神秘秘道。
“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田大富矢口否认。
“你不知道?”宋暄质疑。
“我真的不知道,他回来把包袱交给了我娘,两人在屋里说了几句,便又淋着雨走了。自那之后,我哥就再也没回来过,再听到消息便是那桩事了。我老娘听说哥死了,受不了这个刺激,直直晕了过去,我急忙寻了大夫来,却也是晚了。”
“这么说,那晚他们说了什么,包袱里面是什么,你是一点也不知道?”宋暄平静道。
田大富哭喊:“大人明鉴呐,我要是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半晌,谢晏发出一声嗤笑。
“高柯。”
下一刻,高柯的剑完全出鞘,锋利的剑刃泛着白光,冷不丁地架在田大富的脖子上。田大富蓦地一抖,就这么轻微晃动的弧度,脖子上渗出了鲜红的血痕。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说实话,这剑就不是只放着不动了。”谢晏冷冷道。
田大富腿一软,直直摔在地上,即使是这样,高柯的剑也未偏离半寸。此刻他无比慌乱,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让确信他会说到做到。
“第一,你说不知道你哥是做什么营生的,那他往日带回来的东西可都不是寻常人家使用的,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第二,你说你家清贫,你哥去世后没了接济,你又没有正经营生,可我看你这衣料和住处都不算差,与二道巷其他人相比,日子过得还算滋润。请问是怎么做到的?”宋暄有条不紊道。
田大富闻言,眼神忽地飘忽不定起来,不敢与人对视,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宋暄与谢晏对视一眼,看样子他们是找到切入口了。
只是无论他们再怎么问,田大富却什么也不肯说了,只说不知道。眼看时间拖得越来越久,天已彻底漆黑,宋暄心中不免焦灼,再这样下去婚宴就要开始了。
田大富被捆在椅子上,几人就这样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
“侯爷。”是谢晏的侍卫。
高柯听出声音才拉开门梢让人进来。
“陛下派了人来,说待会儿要一同去张府赴宴,让您在侯府等着。”
宋暄一愣:“这是做什么?”
谢晏冷笑:“他是怕我做手脚,把我带在他身边约束着,说不定还有张仲义的手笔。时间还有多久?”
“现在是寅时,陛下辰时便到侯府。”
谢晏暗骂,时间紧迫,这里也没问出什么来,这田大富就是拿准他们不会动他,跟他们耗着。
宋暄拉住谢晏握拳的手,道:“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你一人在这我不放心。”谢晏有些为难,外面什么人他已经见过了,将宋暄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这样吧,让高柯跟我一起,放心了吧。”宋暄无奈道,他倒觉得没什么,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过,没什么好怕的。不过高柯留下也好,有些事他一个人还真弄不好。
谢晏终于是点了头,跟侍卫一同回了侯府。
宋暄来回踱步,似乎是观赏起了这方小院。
这不看不知道,这个略显脏乱的院子的布置别有用心啊。宋暄提着灯笼凑近看了看,忽然一笑。
“高大哥,把他弄到院子里来。”
高柯应道:“好嘞!”
“你说你日子过得清贫,那这些又是什么?”
田大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宋暄。那个凶神也就是谢晏走后,田大富更不怕了,面前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又能把他怎么样,反正他们要从他这里知道什么,就肯定不会动他,这么一想,田大富更肆无忌惮了。
宋暄从院角的一处拾起一块两个拳头大石头。
田大富瞳孔骤缩。怎么会?!他认识?!
宋暄见此微微挑唇:“看来我没看错。”
高柯凑近看了看,疑惑道:“这破石头是啥?”
田大富盯着那石头,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不自觉的往一旁瞟。
宋暄顺着视线自然也注意到那个稀稀疏疏堆着柴块的角落。不过此刻他没有过去查看,但与他猜测的或许大差不差,他看着田大富,没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是玉石,似乎放了有些年头了。”
田大富还想狡辩:“什么玉石,这不就一石头,你你少胡说!”
宋暄挑眉,“哦”了一声:“这样啊……高大哥,你的剑可算锋利?”
“自然。”
“与这石头比呢?”
高柯嗤道:“削铁如泥,这破石头自然不在话下。”
宋暄看向田大富,当着他把石头递给高柯:“那就麻烦高大哥把它削成两半吧。”
高柯接过掂了掂,随即拔剑,一道银光闪过,眼瞧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就要被劈成两块,田大富颤抖着手,尖声道:“且慢!且慢!”
说时迟那时快,高柯的剑刃已经破了石头一层皮,一小块白润的玉露出,就这么稳稳停住了。田大富已经顾不上什么,赶紧把玉石抱在怀里,摸着那块破损又是心疼又是喜悦。
“哎哟我的宝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看看这成色这水头……”
宋暄不给他继续感慨的时间,直接道:“这些东西花了你不少银子吧,说吧,别逼我把那一堆都给你毁了。”
高柯不说话,径直朝那走去,田大富这才急了,挡在高柯面前,急呼道:“诶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