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洛星野以为商烬会再提“搬过来住”的事。
但是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商烬还是每天准时发“晚安”，偶尔问一句“吃饭了吗”，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洛星野有时候会想，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看到的、商烬耳尖泛红的画面，是不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也许只是因为走廊灯光太暗，他看错了。
也许商烬说的“下次我去接你”，只是出于一种……责任？礼貌？
洛星野不愿意往深了想。
林予舟的项目正式启动了。两个人因为工作需要，接触的次数多了起来。林予舟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自从知道洛星野已婚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任何暧昧的话，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同学、普通的合作伙伴，客气、专业、保持距离。
但洛星野能感觉到，林予舟看他的眼神里，依然藏着一些什么东西。不是炽热的，是温吞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凉了，但余温还在。
洛星野假装看不见。
他能做的只有假装看不见。
周三下午，洛星野正在办公室画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商烬的消息。不是“晚安”，不是“吃饭了吗”，而是一段比平时长了很多的文字。
【商烬：你考虑过搬家的事吗？檀香园这边房间很多，你可以挑一间你喜欢的。离你公司不算远，我让司机接送你。当然，如果你不想搬，也不用勉强。你考虑一下。】
洛星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你考虑一下”——商烬连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你可以拒绝”的克制。洛星野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点闷。
如果是别人，大概会说“搬过来吧”或者“我想让你搬来”。但商烬说的是“你考虑一下”，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他手里，不留一点痕迹。
洛星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搬家。
搬到商烬家。
住进同一个屋檐下，每天见面，一起吃早饭，一起吃晚饭，晚上互道晚安之后各自回房……
洛星野的心脏开始砰砰砰地跳。
他想起江临说过的话：“你们是合法夫夫，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你现在一个人租在外面，跟分居有什么区别？”
分居。
这个词让洛星野有点想笑。他们刚结婚，连“同居”都没有过，怎么就说到“分居”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江临说得有道理。他们是合法夫夫，却各住各的，各过各的，除了每晚一句“晚安”，几乎没有任何生活上的交集。
这不像结婚，像在谈恋爱——还是那种最慢热、最克制、最不敢靠近的恋爱。
洛星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
他拿起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离你公司不算远，我让司机接送你。”
洛星野注意到，商烬说的是“我让司机接送你”，而不是“你可以坐司机的车”。前一种说法，像是他已经把这个安排当成了自己分内的事。
洛星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
【洛星野：我想想，周末给你答复？】
【商烬：好。】
简洁。干脆。一如既往。
洛星野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有点想笑。商烬这个人，好像在每一条消息里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催你，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
晚上，洛星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给江临打了个电话。
“临哥，问你个事。”
“说。”江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吃薯片，嘎嘣脆。
“商烬让我搬到他家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江临显然被薯片呛到了，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你说什么？！”江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商烬让你搬过去？什么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想，周末给他答复。”
“……”
“临哥？”
“洛星野，”江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又怎么了？”
“你暗恋他多少年了？八年？九年？他现在让你搬到他家去住，你居然说‘我想想’？？？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洛星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江临吼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
“我这不是在考虑嘛，”洛星野小声说，“搬过去就是天天住在一起了，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自在，”洛星野说，“也怕我自己……不自在。”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
“野宝，”他的声音放软了，“你是怕自己会越陷越深吧？”
洛星野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听我说，”江临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已经嫁给他了，你们已经结婚了。你就算不住在一起，该陷也已经陷了。与其在外面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如搬过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
“就是他到底喜不喜欢你的态度啊！”江临急了，“你以为我让你搬过去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近距离观察他！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联姻’，看他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洛星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野宝，你不可能一辈子这样，”江临的声音低下来，“你总要弄清楚的。早弄清楚，早解脱。不管是好的解脱还是坏的解脱，都比你现在这样吊着强。”
电话挂断之后，洛星野躺了很久。
江临说得对。
他不可能一辈子这样——每天等一个人的“晚安”，每天猜测他的每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每天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需要弄清楚。
而弄清楚的第一步，是靠近。
洛星野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晚上，洛星野坐在泊寓的窗台上，给商烬发了消息。
【洛星野：商烬，我想好了。我搬过去。】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心跳加速。但奇怪的是，他很平静。好像这个决定早就做好了，只是等到现在才说出来。
商烬的消息回得很快。
【商烬：好。什么时候？我让人去帮你搬。】
【洛星野：下周末吧。我这几天自己收拾一下就行，东西不多。】
【商烬：好。房间你挑，到时候我带你看看。】
洛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洛星野：哪个房间？】
【商烬：二楼有三个空房间，朝南的那间阳光最好，你可以先看看。】
二楼。朝南。
洛星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落。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他期待商烬说“住我那间”？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们虽然结婚了，但说到底还是联姻。商烬心里还有别人。怎么可能让他住进主卧？
洛星野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失落咽了下去。
【洛星野：好，那我到时候看看。】
【商烬：嗯。早点睡。】
【洛星野：你也是。晚安。】
【商烬：晚安。】
又是一个“晚安”。
洛星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确实不多。从洛家带出来的只有一个行李箱，后来在泊寓住了几个月，又添置了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个水杯，几盆绿植，几本设计类的书，还有一些画稿和工具。
满打满算，两个箱子就能装完。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全部。
洛星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想把这个过程拉长一些。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出租屋，他住了没多久，但已经有了感情。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他搬进来那天买的，现在已经长出了新的藤蔓，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条绿色的小瀑布。厨房里的碗筷是他一个人在网上挑的，白色带蓝边，简单又干净。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父母的照片，是他从洛家带出来的唯一一张。
洛星野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爸，妈，”他轻声说，“我要搬到商烬家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洛星野看着那张照片里父母的笑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你们会同意的吧？”他小声说，“商烬……他对我挺好的。”
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有谁。
虽然不知道这场婚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至少现在，他对自己挺好的。
洛星野把照片小心地放进箱子里，用衣服裹好，然后继续收拾。
周六早上，商烬来了。
洛星野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他打开门，看到商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末才搬吗？”洛星野愣了一下。
“顺路。”商烬把袋子递给他。
洛星野接过来一看，是一袋水果和几盒点心。他抬头看了商烬一眼，商烬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你大清早的，顺路给我送水果？”
“嗯。”
洛星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商烬，你家在城西，泊寓在城东。你顺的哪条路？”
商烬沉默了一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新开的那条。”
洛星野笑得更大声了。
“上次你也说是新开的那条，”洛星野靠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到底知道几条新开的路？”
商烬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越过洛星野的肩膀，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
“收好了？”他问。
“还没，”洛星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下周末才搬，不着急。今天就是先归拢一下。”
商烬点了点头，但脚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洛星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要不要……进来坐坐？”
商烬看了他一眼，走了进来。
这是商烬第一次进洛星野的出租屋。
屋子很小，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完。但洛星野收拾得很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又明亮。
商烬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
洛星野注意到他的视线，轻声说：“那是我爸妈。”
“我知道。”商烬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洛星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觉得商烬看着那张照片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情绪。
“你爸妈……”商烬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知道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他们会高兴的。”
洛星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问。
商烬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他说，“你妈妈以前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商烬沉默了几秒。
“她说，‘小野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们家小烬。’”
洛星野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妈……说过这种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商烬看着他，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很久以前说的。那时候你还在上高中。”
洛星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商母来学校接他，他看到商烬站在车子旁边。那天夕阳很好，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看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同学喊他都没听见。
原来那时候，不止他一个人在看。
原来妈妈早就看出来了。
洛星野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那个……”他岔开话题，“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周末。”商烬说。
洛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今天是周六。”
他发现商烬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会变慢，慢到你会忘记今天是周几、现在是什么时候，慢到你会觉得这个瞬间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吃早饭了吗？”洛星野问。
“没有。”
洛星野看了一眼冰箱，里面还有几个鸡蛋和半把青菜。他又看了看商烬带来的水果和点心，灵机一动。
“我给你做个三明治吧，”洛星野说，“很快的。”
商烬似乎有些意外，但点了点头。
洛星野走进那个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小厨房，开始忙活起来。他煎鸡蛋、切青菜、把水果洗干净切成小块，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有模有样。
商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的背影。
“你经常做饭？”他问。
“不经常，”洛星野头也没回，“大部分时间在公司吃。周末偶尔做一下，也就是煮个面、做个三明治这种简单的。”
他把做好的三明治装进盘子里，又倒了杯牛奶，端到商烬面前。
“尝尝。”洛星野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商烬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洛星野盯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一些什么信息。但商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慢慢地嚼着，然后咽下去。
“怎么样？”洛星野忍不住问。
“好吃。”商烬说。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洛星野注意到，他又咬了一口。而且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洛星野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你多吃点。”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人拿着一个三明治，安静地吃着。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
洛星野偷偷看了一眼商烬，发现他的嘴角沾了一点沙拉酱。
“别动。”洛星野说。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伸手帮商烬擦掉了嘴角的沙拉酱。
手指碰到商烬嘴角的那一刻，洛星野感觉到商烬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自己也僵住了。
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洛星野的手还停在商烬的脸旁边，纸巾的边缘贴着商烬的下巴。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洛星野能看清商烬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和他整个人冷硬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好了。”洛星野收回手，声音有些发紧。
商烬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
但洛星野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一次，绝对不是灯光的缘故。
那天之后，洛星野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把书一本一本地码整齐，把那几盆绿萝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生怕在搬运的过程中折断了叶子。
小林知道他要搬家，主动提出帮忙，被洛星野婉拒了。
“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行。”他说。
江临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周六几点？我来帮你搬。”江临的语气不容拒绝。
“真的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是去帮你看看商烬家有多豪华，”江临理直气壮地说，“顺便看看他对你到底怎么样。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自己摸过去。”
洛星野无奈，只好报了时间。
周六早上八点，江临准时出现在泊寓楼下。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整个人精神抖擞得不像来搬家的，倒像来参加什么庆典的。
“就这些？”江临看着地上的两个箱子和一个背包，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些。”洛星野说。
江临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洛星野的肩膀。
“走吧，”他说，“去你的新家。”
商烬派了一辆商务车来接他们。司机是个中年大叔，话不多，帮他们把箱子搬上车之后，稳稳当当地开向了檀香园。
车子驶入那片熟悉的富人区时，江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啧啧有声。
“我靠，这绿化，这安保，这……”他看到了檀香园的大门，声音忽然变小了，“这他妈是皇宫吧？”
洛星野被他逗笑了。
“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江临转头瞪他，“洛星野你以前也住在这种地方，你当然觉得不夸张。你知道我等凡人看到这种地方是什么感受吗？”
“什么感受？”
“想进去当保安。”
洛星野笑出了声。
车子停在了主楼门口。洛星野刚下车，就看到商烬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很多。江临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商烬本人，整个人瞬间老实了，乖乖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来了。”商烬说。
“嗯。”洛星野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江临，“这是我朋友，江临。帮我搬家的。”
“你好。”商烬朝江临点了点头。
“你……你好。”江临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被商烬的气场震慑的。
商烬让佣人把行李搬上楼，然后亲自带洛星野去看房间。
二楼朝南的那间，确实如商烬所说，阳光最好。房间很大，比泊寓的整个客厅还要大。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那棵桂花树，再过不久就要开花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洛星野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少爷，拖着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而现在，他站在商烬家的二楼，窗外的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脚边，温暖而安宁。
“喜欢吗？”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星野转过身，发现商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商烬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
“喜欢。”洛星野说。
他看着商烬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只有他。
“商烬，”洛星野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搬过来。”
商烬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涌动。
“不用谢，”他说，“这里也是你家。”
洛星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家。
不是“商家”，不是“檀香园”，而是“你家”。
洛星野低下头，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回去。
“那……我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他说，声音有些发闷。
商烬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洛星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地板是温暖的浅木色，衣柜很大，窗户很大，阳光很大，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他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小野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们家小烬。”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在。
洛星野靠在窗框上，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爸，妈，我搬到商烬家了。
他对我很好。
虽然他可能有喜欢的人，虽然他可能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但……
他对我很好。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