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檀香园之后，日子比洛星野想象的要平静。
商烬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其实不多。早上洛星野出门的时候，商烬往往已经在餐厅了——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份几乎没动过的吐司。他看到洛星野下楼，会抬一下眼皮，说一声“早”，然后继续看手机里的文件。
洛星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饭，一个去公司，一个去工作室。
晚上商烬回来得晚，洛星野有时候会在客厅画稿等他，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每次醒来，身上都会多一条毯子，商烬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没有人提过要睡同一间房。
洛星野住在他挑的那间朝南的卧室里，商烬住在走廊尽头的主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书房和一条长长的走廊，像是隔着一整条银河。
但洛星野已经很知足了。
每天早上的“早”，每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的毯子，偶尔在走廊里相遇时商烬微微侧身让他先过的习惯——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像一颗一颗的糖，被他小心地收在心底，攒着，舍不得一次吃完。
江临问他：“你们同居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洛星野想了想，说：“有然后。”
“什么然后？”
“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牛奶。”
江临沉默了很久。
“洛星野，”他说，“你是真的容易满足。”
洛星野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是真的容易满足。
能住在离商烬很近的地方，能每天看到他，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样的空气——这些在几个月前，还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知足常乐。
洛星野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直到那天。
事情的起因是商烬公司旗下一个子品牌需要找代言人。这个子品牌主打年轻市场，定位轻奢，代言人的人选讨论了很久，最后定下了程晓云。
程晓云，当红小生，长相精致漂亮，演技一般但流量能打，微博粉丝三千万。洛星野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看过一两部他演的剧，属于那种“看了就忘”的类型。
代言的消息是江临发给他的。
【江临：野宝，你看新闻了吗？】
【江临：商烬公司找了程晓云代言。】
【洛星野：哦，然后呢？】
【江临：然后？？？然后你老公要跟别的男人炒cp了？？？】
洛星野愣了一下，点开了江临发来的链接。
是一篇娱乐新闻，标题写着——“程晓云成为STELLAR新晋代言人，将与商氏集团展开深度合作”。新闻内容很正常，就是例行公事地介绍了代言合作的相关情况。
但评论区不太正常。
热评第一条：“程晓云和商烬？？？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第二条：“商烬之前好像从来没让明星代言过吧？第一次就给了程晓云？kswl kswl”
第三条：“霸道总裁x当红男明星，这设定我能嗑一辈子。”
洛星野盯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商业合作而已。娱乐圈炒cp是常态，网友什么都嗑，没必要当真。
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膈应。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程晓云和商烬的讨论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程晓云在微博上发了一条代言官宣的博文，配图是一张他拿着STELLAR产品的照片，文案是：“很高兴成为STELLAR家族的一员，期待和@商氏集团一起创造更多精彩?”
这条博文下面，程晓云自己又留了一条评论：“商总很帅，合作很愉快?”
就是这条评论，把cp粉的热情彻底点燃了。
“商总很帅——程晓云你是不是在暗戳戳表白？！”
“他特意提了商烬！不是@品牌官微，是@商氏集团！他@的是商烬的公司！”
“云云之前采访说过喜欢成熟稳重的类型，商烬不就是吗？”
“我不管，这对我嗑定了！”
洛星野一条一条地看完了这些评论。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他知道看了只会让自己不舒服。但他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每划一下，心口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点。
他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
商业合作。娱乐圈。都是假的。
他不信商烬会和一个艺人有什么。
但程晓云那条“商总很帅”的评论，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又过了两天，事态升级了。
有娱乐媒体拍到了程晓云和商烬同框的画面——一个品牌活动的后台，程晓云穿着白色西装，笑盈盈地站在商烬旁边，两个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商烬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程晓云笑得很好看，微微侧着头，角度选得恰到好处，拍出来的照片像是在含情脉脉地看着商烬。
这张照片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cp粉们疯了。
“看看云云看商烬的眼神！这不是心动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他们站在一起也太配了吧！”
“商烬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他愿意跟云云说话啊！他对别人都不理的！”
“姐妹们，我宣布这就是我今年的年度cp！”
洛星野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像是在吃醋，像是在嫉妒，像是在为一个不值得的事情消耗自己的情绪。
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丈夫——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正在和另一个男人被几千万人凑成一对。而那个男人，明目张胆地在社交平台上cue他的丈夫，说“商总很帅”。
洛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和商烬的婚姻是隐婚，除了商母、江临和少数几个亲近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结婚了。在所有人眼里，商烬是单身，程晓云是单身，两个人有合作，站在一起好看，嗑一嗑cp怎么了？
没怎么。
是他在无理取闹。
洛星野在心里把这段话重复了三遍，然后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为了另一个男人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的人，还是洛星野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洛星野，冷静一点。你和商烬是联姻。他说过会对你好的。这就够了。别的，不该你管的不要管。”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背课文。
但背课文的时候，心不会疼。
晚上商烬回来的时候，洛星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准确地说，是在看程晓云的微博。
他听到玄关的动静，抬起头，商烬正在换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洛星野下意识地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商烬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问，只是走过来，在洛星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今天回来得早。”洛星野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会开完了。”商烬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你脸色不太好。”
洛星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今天画稿画太久了，有点累。”
商烬没有追问，但洛星野注意到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被扣在沙发上的手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商烬，”洛星野忽然开口，“你看到网上的新闻了吗？关于程晓云的。”
商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到了。”他说。
洛星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商烬没有。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就端起了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洛星野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想问：你和程晓云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知道网上把你们凑成一对了吗？你看到那条“商总很帅”的评论了吗？你为什么不澄清？你是不是不在乎？
但他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没有立场。
他们是联姻。商烬说过会对他好，但没有说过会对他心动。商烬心里有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那个人不是他。他没有资格过问商烬和谁合作、和谁同框、和谁被几千万人凑成一对。
“哦。”洛星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商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洛星野点了点头，起身上了楼。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商烬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经过他的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扇门关上了。
洛星野睁开眼睛，走到窗边。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把树影投在地板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拿出手机，看到江临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江临：野宝，你还好吗？】
【江临：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都是营销号在蹭热度。】
【江临：你要是实在难受，我请你喝酒？】
洛星野盯着那些消息，打了几个字。
【洛星野：我没事。】
【江临：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洛星野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商烬说“看到了”。然后呢？没有然后。他不解释，不澄清，不在乎。
也许对他来说，那些cp新闻根本不值一提。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把他和谁凑在一起。也许……
洛星野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窗外的桂花树还在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洛星野盯着那条银线，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画稿。
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不管心里有多乱，日子还是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