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之后的日子，和洛星野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没有搬去檀香园，商烬也没有提过让他搬过去的事。两个人还是各住各的，各上各的班，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内容依然是“吃饭了吗”“吃了”“在干嘛”“在工作”之类的简短对话。
唯一的区别是，商烬开始每晚十点准时给他发一条消息——“晚安”。
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洛星野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晚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两个字。
洛星野有时候会想，商烬是不是设了闹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不太对——设闹钟的话，应该连内容都是一样的。商烬发的“晚安”虽然永远是这两个字，但有时候早两分钟，有时候晚两分钟，明显是人手动发的。
一个每天忙到脚不沾地的商界大佬，居然每天晚上专门抽出时间来给他发一条晚安。
洛星野每次想到这里，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然后他就会想起商烬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这场婚姻不是我想要的？”
以及那句——“有。”
有喜欢的人。
洛星野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商烬轻轻一拉，他就高兴；商烬微微松手，他就失落。情绪完全不由自己控制，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
洛星野对自己说：洛星野，你清醒一点。你们是联姻，是商业联姻，是商母心疼你才撮合的。商烬对你好，是因为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喜欢。
就算有一点点喜欢，也不是那种喜欢。
洛星野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客户资料。
“林氏集团，林予舟。”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资料上的照片是一张半身像，男人五官俊朗，眉眼含笑，看起来温和又亲切。
洛星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就把资料放下了。
“小林，”他按下内线电话，“下午和林氏集团的会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野哥。对方很重视这次合作，说集团的少东家会亲自过来。”
少东家。洛星野点了点头，继续埋头画稿。
下午两点，洛星野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他把设计稿和资料在桌上摆好，又检查了一遍投影仪，确认一切就绪之后，站在窗边等客户到来。
门被敲响的时候，洛星野转过身，脸上挂好了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欢迎——”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官俊朗，眉眼含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亲切。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让洛星野说不出话的原因。
让他说不出话的原因，是这个人的脸，和他记忆中的某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林予舟？”洛星野不确定地开口。
“星野。”林予舟笑得眼睛弯了起来，语气熟稔得像是见到了多年的老朋友，“好久不见。你比大学时候瘦了不少。”
洛星野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林予舟。
大学时期隔壁学院的学长，学生会副主席，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洛星野和他算不上熟，但也不陌生——毕竟林予舟在大学时期，是少数几个知道他“洛家少爷”身份的人。
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洛星野想起来了。大二那年，学校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洛星野代表家里出席，林予舟正好是活动的主办方之一。两个人在那场活动上聊了几句，之后又在几个场合碰过面，算是点头之交。
但后来林予舟忽然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食堂、图书馆、教学楼门口，好像总是不经意地偶遇。洛星野那时候心思都在一个人身上，对别人的示好迟钝得像块木头，完全没有察觉出什么。
再后来，林予舟出国留学了，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洛星野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他。
“林学长，”洛星野回过神来，重新挂上笑容，“好久不见。没想到林氏集团的少东家是你。”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在这家公司。”林予舟走进来，在洛星野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盈盈，“早知道的话，这个项目早就来找你了。”
这话说得暧昧，但又不至于让人不舒服。洛星野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林学长，我们先看项目吧。您这边的要求，我大概看了一下——”
“叫予舟就行，”林予舟打断了他，“叫学长太生分了，叫林总太正式了。咱们是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
洛星野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好，予舟。那我们先把项目需求过一遍？”
林予舟点了点头，但目光一直没从洛星野脸上移开。那种目光很温和，温和到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但洛星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项目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得不说，林予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说话风趣幽默，专业知识扎实，对珠宝设计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这样的人合作，按理说应该是很愉快的事情。
但洛星野就是觉得不自在。
因为林予舟看他的眼神，太……专注了。
不是那种甲方看乙方的专注，而是那种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时，眼睛里装着别的东西的专注。
洛星野在心里告诉自己：你想多了，人家只是比较认真而已。
会议结束后，林予舟没有立刻离开。
“星野，晚上有空吗？”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笑容温和，“好久不见了，一起吃个饭？”
洛星野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对方是公司的大客户，而且确实是很久没见了，吃个饭也是正常的社交。
“好啊，”洛星野说，“那我叫上我们项目组的人一起——”
“就我们两个吧，”林予舟笑着说，“有些项目上的细节，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星野不好再推辞。
“行，那晚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林予舟离开之后，洛星野站在会议室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想了想，还是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洛星野：你还记得林予舟吗？】
【江临：记得啊，大学那个学长，怎么了？】
【洛星野：他今天来我公司谈合作，是林氏集团的少东家。】
【江临：？？？那个追过你的人？？？】
洛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洛星野：他什么时候追过我？？？】
【江临：……】
【江临：洛星野你是不是真的瞎？他大三大四那两年，天天在你面前晃悠，食堂等你、图书馆堵你、连你选修课他都去旁听，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洛星野愣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因为那段时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另一个人身上。
【江临：所以他约你吃饭了？】
【洛星野：嗯，说晚上聊聊项目细节。】
【江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临：聊聊项目细节，这个借口好，我要记下来。】
【洛星野：……就是聊项目啊。】
【江临：行行行，聊项目。那你知道你已婚了吗？】
洛星野看着“已婚”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洛星野：我知道。】
【江临：那就行。别让人家误会。】
洛星野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江临说的对，他已经结婚了。不管这场婚姻的性质是什么，不管商烬心里有谁，他洛星野现在是已婚人士，就应该有已婚人士的自觉。
晚上六点半，洛星野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餐厅。
林予舟已经先到了，看到他来，站起来帮他拉开椅子。
“这家餐厅的法餐不错，我提前让主厨留了几道招牌菜。”林予舟笑着说。
洛星野坐下，环顾了一圈餐厅的环境——高档、私密、灯光柔和，每一桌之间都有足够的距离，完全不用担心被旁人打扰。
这家餐厅……不像是一个适合聊项目的地方。
洛星野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别想多了，人家只是选了一家安静的好餐厅。
菜品一道一道地上来，每一道都很精致。林予舟对吃的很有研究，每一道菜都能讲出几分门道来。洛星野听他说着，偶尔应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吃东西。
“星野，”林予舟忽然放下酒杯，语气认真了一些，“我听说……你家里出了事。”
洛星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都过去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我之前在国外，不知道这件事，”林予舟的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关切，“如果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的。洛伯伯洛伯母……”
“林学长，”洛星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件事我不太想聊。”
林予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温和地说：“好，不聊这个。”
他重新端起酒杯，话题一转，聊起了大学时期的趣事。洛星野慢慢地放松下来，偶尔也会笑几声。林予舟确实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也不会觉得有压力。
但洛星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
吃完饭，林予舟提出送他回家。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洛星野婉拒。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林予舟说着，已经拿出了车钥匙。
洛星野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结婚了，让另一个男人送回家好像不太合适”，但这句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商烬从来没有送过他回家。
不对，送过的。那天从甜品店回来，商烬送他到楼下。
但那是商烬。
商烬送他，和别的男人送他，感觉完全不一样。
洛星野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些恍惚，没来得及继续拒绝，林予舟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车子停在泊寓楼下。
洛星野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林予舟忽然开口了。
“星野。”
洛星野转过头。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落在林予舟的脸上。他看着洛星野，眼神比之前更温柔了一些，也更认真了一些。
“我今天来，不只是因为项目。”他说。
洛星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林予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知道你现在是一个人。我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有人陪、有人帮，我随时都在。”
洛星野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林学长……”
“予舟。”林予舟纠正他，笑得温和，“叫我予舟。”
洛星野深吸了一口气。
“予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项目的事我会认真做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了那个红本本。
结婚证。
他一直随身带着。
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性地放在包里，上班带着，下班也带着。好像带着它，就能离商烬近一点。
洛星野翻开结婚证，把照片那面朝向林予舟。
“我结婚了。”
餐厅里柔和的光线落在红本本上，“结婚证”三个字烫金闪亮，照片上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并肩而坐。
林予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笑弯了眉眼的白衬衫男人，又看了看照片旁边那个面无表情但目光沉沉的黑衣男人。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商烬？”林予舟的声音有些发紧，“商氏的商烬？”
“嗯。”洛星野点了点头。
林予舟的目光在结婚证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靠回座椅，抬起头，看着车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
洛星野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林予舟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大学的时候，我追了你两年。”林予舟说，“你不为所动，我以为是你不开窍。后来我发现，你上课的时候总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同一个侧脸。”
洛星野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后来查了一下那个侧脸是谁，”林予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遗憾，“商烬，商家的商烬。”
洛星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林予舟说，“输给一个你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星野，”林予舟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容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他对你好吗？”
洛星野想起商烬给他买的蛋糕，想起商烬每天晚上准时发来的“晚安”，想起商烬说的“我会对你好的”。
“嗯，”洛星野弯了弯嘴角，“他对我很好。”
林予舟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洛星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予舟，”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林予舟笑着问。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洛星野说，“也谢谢你……喜欢过我。”
林予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很亮。
“去吧，”他说，“上去吧。项目的事，我们改天再聊。”
洛星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他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商烬发来的消息。
【商烬：在家吗？】
洛星野愣了一下，回复。
【洛星野：刚到楼下，正准备上去。】
【商烬：嗯。】
洛星野盯着那个“嗯”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走出电梯，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
然后他愣住了。
商烬站在他家门口。
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杯什么东西。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清冷的面部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
“你怎么……”洛星野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商烬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杯冰拿铁。
他最常买的那家店的杯子。
“路过。”商烬说，把冰拿铁递给他。
洛星野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商烬的手指，冰拿铁是凉的，商烬的手指却是温热的。
“你路过泊寓？”洛星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从你家到泊寓，开车要四十分钟。你从哪条路路过的？”
商烬沉默了一秒。
“新开的那条。”他说。
洛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出来。
“商烬，”他说，“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有点技术含量？”
商烬的耳尖似乎红了一下，但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洛星野看不太清楚。
“刚才谁送你回来的？”商烬忽然问。
洛星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商烬看到林予舟的车了。
他可能早就来了，可能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然后看到洛星野从一辆陌生的车里下来，和一个陌生的男人道别。
“一个客户，”洛星野说，“大学时期的学长，今天来公司谈项目，顺便吃了个饭。”
“顺便。”商烬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没什么波澜。
但洛星野总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嗯，顺便。”洛星野笑着说，“他送我回来，是因为我说不用，他非要送。”
商烬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
“下次，”商烬说，“我去接你。”
洛星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什么？”
“我说，下次，”商烬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深处压出来的，“我去接你。”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洛星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好。”洛星野听到自己说。
商烬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商烬。”洛星野叫住他。
商烬回过头来。
洛星野举起手里的冰拿铁，朝他晃了晃。
“晚安。”他说，笑得眉眼弯弯。
商烬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安。”他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洛星野看到商烬的耳尖——
是红的。
洛星野站在走廊里，抱着那杯冰拿铁，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