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城南仓储,气氛却截然不同。
老陈最近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都变响了。以往那个在身上带着机油味、总是耷拉着脸的暴脾气老陈,如今身板挺得笔直。
“宋总,早啊!”
清晨,老陈依旧穿着他那身旧旧的,斑斑点点的工作服,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憨厚的笑容。
“早,老陈。”宋知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神色温和,冲他点了点头。
“昨儿个A区二号仓刚换了新锁,空置率现在为零,新进场的那批芯片原料管理得好着呢。”老陈揉了揉鼻子,嘿嘿一乐,“宋总,我那有两包刚从老家托人带上来的顶级大红袍,一会儿让小林给您送过去尝尝。老家的土法炒的,虽然粗糙了点,但香到你没边!”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老陈这个人,认死理地待人好,好得笨拙,像是荒地里兀自长出来的野草,不顾土地的贫瘠,依旧朝着太阳生长。
日子在平静中流逝,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城南仓储重新回到了那个被总部遗忘的城南仓储。没有会议,没有整顿,宋知也只是安静地按时上班,下班。
唯独不一样的是,林悦发现,每次她进办公室送报表时,宋知的电脑屏幕上,总是并排挂着两个窗口,一个是代表全球大宗物资贸易脉搏的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另一个则是实时更新的西太平洋气象气压图。
林悦起初私下里暗暗猜想,宋总是不是野心不小,想要借着南部深水港的地理优势,跨界和几家国际大型海运物流商直接对接,尝试拓展大宗散货的航运中转业务?
但这个念头转瞬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以城南仓储目前这破败的体量和微薄的资本,做这种跨国业务,无异于蚍蜉撼树。
最头疼的,反而是眼前这栋已经有些年头的办公室。
“宋总,雨季快到了,顶楼的两个办公室的房顶漏水挺严重,墙体也被渗透了,下大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墙缝在各处流走,经常发霉。”林悦指了指宋知身后的墙角,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青苔般青色的印记混合着些许黑色的霉点散布在这个泛黄的天花板上,“像是这里,基本上年年都会有积水落下来,可要修屋顶,这几十万的设备修缮预算必须向总部财务进行合规申报。”
城南仓储年年亏损,总部的财务部门一向把这里的申请当成垃圾堆里的废纸,报上去基本就是石沉大海。
宋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去写一份详尽的《库区防台防涝紧急修缮申报单》,把格式做得规整一点。写好了,直接走OA发到总部的总经办,你先递交上去,等消息就是了。”
“好,我这就去办。”林悦点头。防台防涝,紧急修缮,这几个字她认识。她在城南待了三年,这种申报单都是风雨真的要来了,或者至少天色不对劲了,才会有人想起来填这样的东西。可现在,是明媚的春天。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窗外。
晴空万里,连风都没有。
但宋总吩咐做的事,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她这么想着,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两天后,这份盖着城南仓储印章、标注着'紧急'字样的电子申报单,进入了总部五十八楼的总经办系统。
正值晌午,明媚的暖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在灰色的地毯上,将整间格子间照得亮堂而惬意。
“我的天,城南仓储递上来的。”一个刚入职的财务助理指着电脑屏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防台防涝紧急修缮申报?还要批八十万修补款?“
“今天外面连一丝风都没有,他们是在防哪门子的台风?哪门子风能一下刮八十万?”助理戏谑地说到
在A市长大的土著,对台风最深的记忆,也不过是雨下得久一点、空气黏腻闷热得让人心烦、墙角容易发霉长毛而已,还犯不着那么大动干戈。
旁边的资深出纳端着咖啡杯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城南那个鬼地方,年年亏损,现在总部空降了一位总经理过去,大概是急着捞点修缮费的油水吧。不过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大晴天的写‘防台防涝’,真当总部的审计都是瞎子?”
“那这单子……我直接退回去?”
“退什么退。”老员工有些意味深长地往顶层某个独立办公室的方向斜了斜眼,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既然写了‘紧急’,又是那位刚去上任的‘宋总’亲自签发的,谁知道是不是上面的神仙在打架。“老员工重音落在了宋总两个字,助理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略有听闻之前的‘拍卖事件‘。
“咱们这种小土豆别在中间沾了手,直接走OA流转,把它发给小谢总那边。他是分管物流板块的总管,让他去头疼。”
大企业里最不缺的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没有会人说不,也没有人会说是。只是顺手一推,便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到了食物链的更高层,然后继续讨论午餐应该吃什么,要不要顺道买一杯咖啡。
此时,临川集团总部的第三会议室里,高管与各大股东齐聚,气温常年维持在精确的二十二度。
这是一场季度运营总结会。会议桌两旁,两大势力划分得泾渭分明。
率先汇报的是集团近年来最得意的明星板块——苏家执掌的生物制药与高值消费品分部。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其旗下医美品牌和营养补剂线的数据,同比两位数的爆发性增长,销售额曲线陡峭攀升。汇报的高管神色激昂:
“……得益于集团底层的精密制造支持,我们主打的‘专业级成分、消费级价格’定位精准切中了高毛利市场的空白。本季度高周转、高溢价的优势显而易见,虽然营销费用率偏高,但整体毛利率保持在惊人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制药板块已经成为了集团目前最大的现金牛和估值引擎!”
台下属于苏家阵营的几位高管个个面色红润,低声交谈着,眉宇间满是胜券在握的趾高气昂。
在他们看来,那些耗资巨大的精密机床和制造线,不过是给他们印钞票用的工具。重资产、慢回报的制造端,到头来不还是得靠着他们精美的故事和巨额的营销。
利润增长?简直轻而易举。
相比之下,轮到谢家坚守的精密制造与重型设备板块时,投影上的曲线却如同温吞的水。
虽然这个庞大的工业基础,正是当初为苏家提供了最核心的药机生产设备,但在如今这个崇尚暴利和新概念的股东会上,这个护城河极深却显得沉重缓慢的传统业务,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沉闷和过时。
苏家那一侧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苏宗扬的父亲——苏景明,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他甚至没有看屏幕,只是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挑了挑眉。
而坐在他对面的谢昭宁,身穿那件墨绿色的香云纱,哪怕苏家的数据再耀眼,也未曾发出半点浮躁的杂音。
紧接着,苏宗扬代表他的消费品板块,意气风发地站起身。他甚至没有看自己的PPT,只是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长桌对面的谢与,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我们做制药、做品牌,讲究的是声誉和高附加值,接触的都是行业顶端的合作商。可有些底下的仓储供应链,行事作风实在是不入流。为了区区几十万的滞纳金,不顾集团多年经营的客户关系,大张旗鼓地搞强行清收和二手拍卖。这种透着穷酸气的管理,传出去,简直在丢临川的脸。不过也是,上头带头的人要是本身就立不起来,行事作风一股子小家子气,底下的人,自然也只懂得砸锁抢钱这种下九流的手段。”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有些尴尬的咳嗽声。
在座的老狐狸们大多听说城南那个新来的总经理“公事公办“地做滞留清收,拍卖了苏少爷朋友的货,但他们不明白的是,苏宗扬今天为什么要在总部的会议上,把这股邪火指桑骂槐地烧到谢与的身上。
谢与悄悄抬眼,看着苏宗扬那张因为愤怒和尴尬而扭曲的俊脸。
他今天站在那里,讲了那么长一段话,说穿了不过是因为被人摆了一道、当众丢了脸,才借着这个会议企图找补回来。
这是谢与从小学会的一件事:光凭一个人说话的调门,就能猜出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这本不是什么天赋,是被逼出来的——在临川,长辈们在饭桌上仅仅是敛了一下笑意,可能就意味着下个月某个海外分公司的裁员名单里会多出几十个名字,或者某个原本板上钉钉的项目被无声无息地切断了资金。在这种每一丝阴晴都能牵连到底下一整层人饭碗的环境里,日子长了,也就练出了这份本事。
这种本事说穿了也不是什么好本事。他进公司后的每一份签批都用最四平八稳的公文模板,每一项决策都严格遵循上一届的先例,他把所有的聪明都花在了如何让自己从中全身而退。
他就像一个人只学会了怎么在雨里找地方躲,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撑伞。
他瞧着此刻苏宗扬讲得眉飞色舞。谢与却听出了那种尾音里不自觉的拔高,那是小时候苏宗扬毛手毛脚弄坏了老太太的古董、却要把锅甩给打扫工时特有的频率。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亢奋,在他耳朵里就像是破损的鼓面在漏风,又响又虚。
谢与只能有些僵硬地看着屏幕,假装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他的脸色在投影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有些青白交替,他很想抬起头大声反驳,喉咙却像是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他害怕冲突,害怕成为焦点,害怕在谢昭宁的注视下显得“不识大局”。
他太习惯于被规矩保护了,以至于在这一刻,他心底深处竟然升起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他已经在黑暗的窄道里缩头缩脑地走了太久,却突然有人一脸漠然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那个人压根不知道他站在这里,也没打算替他做什么,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她只是嫌那道门碍事,嫌那把锁挡了她的路,便随手砸了个稀碎。
然后苏宗扬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命运的女神,在云端坐视了二十多年后,才对他吝啬降下的一场名为垂怜的戏弄。
原来笼子的门,是可以用砸来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