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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未雨

会议散场,谢与几乎是有些逃避般地走出了那间压抑的会议室,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当他点开OA系统的待办列表时,那刺眼的“紧急”标识瞬间撞进了他的视线。

《城南仓储库区-防台防涝紧急修缮申报单》。

谢与的指尖停在了鼠标上。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一整面毫无遮挡的落地窗。

窗外,A市的天空蓝得像是一块毫无瑕疵的钴蓝玻璃。蔚蓝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几只海鸥惬意地在半空中滑翔,明晃晃的阳光敷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春天才有的安详。

在这样的天气里,打一份“防涝紧急修缮”的申请,在任何人来看都觉得荒谬。

谢与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心底翻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他脑海里闪过那个在山庄包间里始终低着头、连多看他一眼都欠奉的灰色身影。那个能在母亲的刁难下依旧波澜不惊,就在不久前把苏宗扬耍的团团转的女人,会愚蠢到做出这种授人以柄的荒唐举动吗?

他带着像是猫第一次看见被风吹下的落叶的好奇,点开了那份详细的申报附件。

原本,他已经做好会看到一份漏洞百出、敷衍了事的“要钱报告”,可随着一页页翻下去,他的神色却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表格制作得极其规整,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从四号和五号两个库区的钢结构腐蚀率、到瓦楞纸箱在不同湿度下的破损估算,再到精确到个位数的建筑材料单价,林悦甚至连工人的安全保险和每一个阴雨天的工时损耗都做好了严密的预估测算。

整份报告逻辑链条干净利落,没有半个字多余,倒像是一份可以拿去教科书里做范本的风险控制方案。

这绝对不是城南仓储那些老油条能写出来的东西。

可这份报告越是写得理智、规整,在窗外这一片晴空万里的背景衬托下,就显得越发诡异。

他一向害怕犯错,害怕背离父母和集团的期望。如果是他自己,他是绝不可能允许自己递交这样一份申请的。绝不敢像她这样,在万里无云的晴天里,大喇喇地把这份报告呈递上来。

按照他的行事习惯,就算库房真的漏水,他也一定会等到梅雨季正式来临,写出一份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错处、但也平庸至极的日常修缮报告。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难道是个傻子吗?

虽然自知没有天分,但这些年顶级名校的系统教育、以及在临川这台庞大机器里被耳提面命所磨出来的职业敏感,还是在这一刻无声地提醒着他,事情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宋知,她到底在赌什么?”谢与指尖无意识地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自言自语道。

但他盯着那份字里行间都透着专业性的报告,心底深处腾起一丝动物本能的恐惧和面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正在隔空面对着一个棋手,正在下一盘他根本看不懂的残局。

他的食指在鼠标左键上悬着,右边的“退回”选项只要轻轻一点,他就能安稳地退回自己那个没有任何风险、但也毫无生气的避风港里。

可他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那行“修缮申请金额:八十万”的数字上。

八十万。

在这个动辄以千万为单位估值的庞大集团里,这笔钱渺小得像是沙漠里一粒尘埃。他是分管的总经理,在财务权限上,他有权批复百万以下的“季度备用金损耗”,这数额还达不到惊动总部的程度。

也就是说,哪怕这笔钱打过去真的是宋知在晴天发疯、打了水漂,他也能用“日常库区折旧折损”的科目把这笔账轻而易举地抹平。再加上宋知那份写得滴水不漏、连法务都挑不出刺的合规报告,就算日后总部审计查下来,也绝不可能定义为他的决策失误。

风险,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既然如此,他在害怕什么?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除夕家宴。

那时候临川还没分家分得这么彻底。孩子们还会被大人们叫到一处,考校功课,权作饭前的余兴节目。那一年轮到他,谢望舒随口报了一道题:某批发往南方的建材,运费、损耗、汇率浮动都算进去,问最终到岸成本应该定多少才能保住三成利润?

那道题原本是会计部核对报表用的真实数字,连大人们都要摸出计算器才能对上账。谢与站在满堂宾客中间,脑子里却像是有一台自动运转的算盘,先是相加,然后相除…. 数字一个个自己跳了出来。他报出答案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即是压过年夜爆竹声的一片喝彩。

谢望舒露出了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里带着毫不吝啬的满意:

“这孩子,是块做大事的料。”

那一刻他脸颊的滚烫直到现在都能回忆起来。

只是没人告诉过他,那束聚光灯打过来之后,是要用余生去偿还的。往后每一次家宴,长辈们总会不经意地提起那道建材题,拿它当作一把尺子,去丈量他后来做的每一件事——项目谈崩了,是"不如小时候机灵了";提案被否了,是"这孩子是不是最近退步了"。

他渐渐品出了一个道理:那道题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它的答案是唯一的那一个数字,正确与否一目了然。可后来他要面对的每一个决策,都没有标准答案,都可能出错,都可能让那句"是块做大事的料"变成一句笑话。

于是他学会了在提笔之前,瞻前顾后先算清楚所有的退路。他把当年那种脱口而出的畅快,一点点磨成了如今这种如履薄冰的谨慎。没有谁不允许他变成冒险家,是他自己害怕,害怕某一天会亲手把当年那个被所有人喝彩的自己给弄丢了。

苏宗扬从来不需要精确计算这些。他从小神经大条又冒进,本身就被允许失败,摔了跟头,父母会替他兜底,旁人只当是年轻气盛。而谢与的每一步棋,从十二岁那年起,就没有"输了也无妨"这个选项。

谢与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看着窗外那片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心底深处那种常年被厚重城墙围困着的缺氧感,在这一刻突然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如果点“拒绝”,城南仓储依旧会发霉,他也依旧会是苏宗扬嘴里那个“在分公司养老的有福之人”。可如果点“同意”……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那个敢把苏宗扬的脸扭曲成那样的女人,究竟会在这片晴空万里之下,折腾出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已经当了二十几年的“乖儿子”和“合格继承人”了。他的每一次签字、每一次点头,都是为了迎合父母的期望。

他也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次,为了“自己想”而做出些什么,哪怕是没有风险的。

二十几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谨慎,现在才隐约明白,谨慎不过是懦弱换了个体面的名字。

他没胆子替自己活一次,就盯着这个和陌生人没差的‘未婚妻‘,等着看她替他活一次给他看。这想法说出来实在有点可笑,但坐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他忽然觉得,可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与将鼠标移到了那个代表着放行的选项上。

但他没有盲目落笔。他依然是那个受过严苛训练的谢家继承人,他冷静地在下方的特批批复一栏里,敲下了一行冰冷的公文回复:

【原则同意。该笔款项列入‘非汛期库区常规物理性升级与预防性维护’专项基金,由财务部门监管拨付,项目完工后提交第三方审计核销。】

这是他给自己做好的最后一层防御。

“嗒。”

一声轻响。那份看起来荒谬的报告瞬间从他的待办列表里消失,顺着内网,流向了财务的拨款程序。

谢与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回了椅背上。他看着自己有些微微发汗的掌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古怪感的鲜活兴奋。

他已经扔出了他的筹码。

现在,轮到宋知出牌了。

“宋总,总部的批复下来了”,林悦带着一丝惊喜向宋知汇报道"没想到这么顺利”

宋知看着批复人的名字‘谢与',这是那个和她签订订婚协议,但是从那以后未曾见过面的‘未婚夫’。她已经快忘了原来还有这号人物,也是,那天他们两个也没有说上过一句话。在她的印象里就是一个有书生气的,有些木讷或者说麻木的人。

宋知看着批复内容上那个例行的公务回复口吻,处处透着大企业高管用来免责自保的熟稔与死板。

她根本无从得知那个 “未婚夫”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心理重建。在她看来,仓库的屋顶漏了,下雨会受潮,申请修缮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至于这笔钱是总部的哪个经理签字的,这不重要。

“批下来就着手准备修缮吧。”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宋知将视线从屏幕上那行死板的公文批复上移开,重新点开了那个挂着波罗的海指数和实时西太平洋气象气压图的窗口。

那场属于她的暴风雨,已经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