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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孤注一掷

临川重工位于市郊的五号核心制造基地里,机器的轰鸣声低沉而规律。

几位身穿着银灰色的防尘服,头戴白色的安全帽的工程师,正站在占地数百平米的无尘装配车间,十几台体型庞大、泛着特种金属冷光的提纯离心机已经初具雏形。

近两年来,临川集团内部的权力天平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倾斜。谢家赖以起家的传统重工板块,虽然底盘稳固,但在财报上的增长率却逐年放缓。在董事会上,苏家凭借着那些动辄两位数增长的新兴项目,正在一步步蚕食原本属于谢家的资源倾斜与话语权。

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逼迫感,让身处其位的谢与感到焦虑。长辈们可以稳坐钓鱼台,但他清楚,如果再拿不出一个足以破局的增长点,谢家在集团内部被彻底边缘化只是时间问题。

他迫切地需要一场属于自己的生意,来打破目前的僵局。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此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那个只能在庇护下守成的平庸之辈,他也有为临川开疆拓土的魄力。

就在一次能源峰会上,茶歇时间,人群三三两两散在会场外的休息区,端着咖啡低声寒暄。谢与本没打算多留,正想找个借口先走,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谢总,好久不见。”是个相熟多年的猎头,两人早年做过几次高管猎聘的生意,算是能说上几句实话的交情。

寒暄了两句,那人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跟你透个信儿,B国那边有个矿业巨头,官方背景很优质,最近找能做高精度定制的供应商,开出的报价和要求都高得吓人,好几家老牌企业都被卡在外头了。”

“还没正式挂标?”谢与端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还没,估摸着这一两周就该发公告了。”猎头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们家说不定有戏。”

谢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笑着应付完了剩下的寒暄。等人群渐渐散去,他借口去洗手间,躲进了走廊尽头一处安静的角落,拨通了自己助理的电话。

助理动作迅速,非常得力,几乎是连夜联系上了对方的负责人。他们赶在招标消息正式公开之前,就递上了临川的技术方案和报价。

三周后,那家B国背景深厚的能源矿业巨头,跨越重洋,正式向临川提交了这笔提纯离心机订单的意向合同。

谢与至今记得那个下午,在谢家大宅幽静的书房里,他将这份意向合同递到母亲面前时的紧张感。

书房里燃着安神的檀香,谢昭宁正戴着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厚厚的参数和报价单。

“非标定制,微米级的公差要求。”谢昭宁摘下眼镜,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惯有的审视,“小与,这单子的利润确实高得吓人,但前期需要垫付的资金极大。一旦客户中途不要了,这些特殊规格的机器连当废铁卖都嫌占地方。咱们谢家做实业,一向讲究个‘稳’字。”

林明远也合上报纸,附和了一句:“是啊,风险太集中了。” 虽然他从不经手集团的制造业,对这些东西也一窍不通,但这个时候支持老婆的观点,准没错。然后再一次打开了报纸,刚才读到哪里了…算了,从头看吧。

谢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坚持:“妈,我知道这有些激进。但是如果重工板块拿不出一些增长点,苏家现在的风头这么盛,年底的资源分配,我们的话语权就会被进一步逼退了。”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银行资信证明推了过去,语气里透着谨慎的底气:“我仔细做过风控调查,B国这家矿企背景很好,而且他们极其爽快。只要我们签意向书,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整整五个亿,他们承诺三天内打入我们的监管账户。有这五个亿兜底,就算前期垫资大一些,风险也是可控的。”

谢昭宁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儿子那双隐隐透着渴望与执拗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她知道儿子性格沉闷,性子敏感,进入公司不久,一定是被苏宗扬压得憋屈,也知道谢家现在的确需要一剂强心针。

“既然你算过了账,觉得能兜得住……”谢昭宁放下茶盏,茶杯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就接吧。实业嘛,有时候也该让外面看看我们临川的魄力。”

得到了母亲的拍板,谢与如释重负,甚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然而,真正的重工业制造,远比纸面上的模型要残酷得多。

随着生产的推进,谢与才深刻体会到“非标定制”这四个字背后的可怕消耗。为了达到合同里那严苛的微米级误差条件,他们不得不高价从海外高价采购最顶级的特种钛合金钢材,重新设计开模的废品率也远超预期。

资金就像是流水一样被填进这个庞大的无底洞里,五个亿的定金很快见底。谢与不得不硬着头皮,敲开了五金器械生产部总监周世安的办公室大门。

周世安是看着谢与长大的。早在谢望舒接手临川最艰难的那几年,周世安就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她从最初那间不到百平米的老厂房,一路到今天这栋写字楼。

后来集团几次兼并分立,他本可以随着几位老同僚一起,调去更清闲的部门,却主动申请留在了这个虽然碎事繁多但经营稳当的五金器械生产部。用他自己的话说,"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守着熟悉的一亩三分地, 也算对得起老太太当年的提携"

但即便有这份交情在,在真金白银的划拨面前也抵不过白纸黑字的规矩。

周世安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戴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份内部资金调拨申请。办公室内只有空调出风的细鸣,和纸张翻动时略显刺耳的沙沙声。他翻得很慢,每一处利息测算和还款周期都要反复核对,慢到谢与的背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在昂贵的西装衬里下带起一阵黏腻的冷意。

在临川的财务体系里,一旦拆借出去的钱没能按时回款,被拆借方板块当季的现金流指标就会应声跳水,年底董事会核算各板块业绩时,这笔"未按期收回"的记录,会实打实地记在负责人自己的考核成绩单上。轻则扣上"资金管理失当"的帽子,重则来年的总部资源划拨就会大幅缩水。

周世安不是在防着谢与,只是这份账目一旦出了岔子,不仅谢与和自己要背负骂名,万一还影响了自己手下的员工吃饭糊口...

半晌,周世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慢悠悠地说了句:“小谢总,这钱调过去,是要担责任的。一旦你那边回不了款,我这边的报表就不好了,年底董事会那一关,哪怕是你母亲,也未必会轻轻松松让我一笔带过去。你晓得的哈?”

“周叔,我晓得。” 谢与站得笔直,声音压得很稳,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签了吧。”周世安叹了口气,在申请单上落下了那个沉重的签名。

……

制造基地的办公室,谢与整个人脱力地陷进椅子里。

天光正一点点从墨蓝色泛出鱼肚白,远处的港口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他有些失神地盯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生产进度表,他已经连续熬了整整两个通宵。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冷掉的黑咖啡,也记不清和总工程师争论了多少次材料的应力问题。在这一片寂静的黎明里,他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只有胸腔里那颗因为过度焦虑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办公室就在基地的二楼,巨大的隔音落地窗正对着下方的一号组装车间。这个点,车间里依旧灯火通明,数台大型桁吊在天轨上缓慢滑行,蓝色的电弧光和切割金属的火星在巨大的器械里明灭交替。

看着财务报表上越来越紧张的现金流,谢与在深夜里不止一次盘算着付出的成本,心里甚至隐隐打起了退堂鼓。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其实自己并不应该接这一笔单子?或许自己确实就如苏宗扬所说的那般,平庸之辈,有福之人。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特种钢材已经切了,模具已经开了,如果这个时候叫停,不仅那五个亿的定金要赔回去,向周世安借来的拆借款也会无力偿还,加之临川重工还会背上巨额的违约金,那对于重工来说将会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等,那个能让他活过来的签字仪式。

谢与撑着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冷的钢化玻璃上,他盯着楼下的车间愣得发神。玻璃很凉,那股冷意让他混沌的大脑产生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想逃。

像是溺水很久的人,忽然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沉到哪里都可以。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闭眼一样,像一种生理本能,平常得让他都没来得及觉出这念头有多可怕。

他抬起手,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道模糊的水汽。

但他能逃到哪里去呢。从出生那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就死死焊在了家族的铁轨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着那个未知的终点疾驰,要么是辉煌的授勋,要么是粉身碎骨的溃败。

水汽很快就散了,窗外的一号车间依旧如同一坐沉默的山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真的太累了。

要是有一个人,能从这铁板一块的秩序外生生劈开一道缝隙,哪怕代价是拉着他一起坠入深渊,他此刻竟觉得,那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小谢总。”助理的轻声呼唤,将谢与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车间的温控和无尘系统运转正常,最后三台离心机的核心轴承已经装配完毕。”助理递上一份崭新的进度报告,语气里带着些许兴奋,“预计下个月中旬,这批设备就可以进行最终的下线测试。按照这个进度,B国那边我们一定能按时交付。”

“好,告诉测试组的人,都绷紧一点,测试千万不能出差错。”

谢与接过报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重工板块是他从家族手里接过来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家业——是临川当初起家的据点,是母亲和祖母两代人熬出来的底盘。而这份B国的订单,是他接手以来,第一次不靠着家里安排、完全由他自己拍板拿下的大单。

他必须做好。

看着这些即将完工的钢铁巨兽,谢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微小的舒展。

心底那一抹曾经因为资金紧张而产生的忐忑,终于在此刻被一种期待感所取代。

看来,一切都步入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