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炎热打破了A市的平静。
四月才刚刚开始,天气就开始有些热得不同往常。
车载广播里,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电流声,在沉闷的车厢里回荡:
“……本台消息,受副热带高压异常北抬影响,今年西太平洋地区气压异常活跃。气象专家预测,拉尼娜现象的滞后效应将有可能在今年爆发。今年夏天,沿海地区可能将面临近十年来最密集的极端气象周期,请各单位提前做好防台防涝准备……”
在城南仓储,宋知刷着最近的新闻,叫来了老陈
“老陈,把四号和五号两个最大的库区,最近合约到期过后就留着别租出去了。”宋知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老陈一愣:“清空?宋总,那两个库区现在还放着大农化肥公司的三千吨钾肥呢,合同下周就到期了……”
老陈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大农那边的仓管老张,昨天在电话里还说,说这些年就认咱们城南这几个库区,湿度控着好,肥料结块的事一次没出过,说什么都想续。宋总,这要是回绝了,人家心里得犯嘀咕,是不是咱们这儿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续,让他们到期就清场。不过大农也是老客户了,可以拉到我们远郊的那块仓库,地价也便宜。”
老陈掰着手指头,边算边说:"四号库两千一百平,五号库一千八,按咱们现在的日租单价,两间加一块儿,一天少说三万八。这要是空上一个月,就是一百多万。"他说完这串数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算出来的数字唬到,又补了一句“现在正是淡季,拒绝了长租,很难找到新客户填补,总部那边查起来……”
“听我的。”宋知转过身,指尖在那份被翻旧的库区图纸上点了点,像是在确认什么计划:“宁可空着,也绝不续约。”
老陈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一刻,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带人去办!”
整个城南仓储的人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宋总大概是疯了。在生意最冷清的淡季,放着送上门的化肥厂长租合同不签,非要空出两个能容纳上万吨货物的核心库区。
黄建平躲进茶水间,把玻璃门带上,压低了声音拨通了总部一个相熟的采购处主任的电话。
“李哥,跟你透个信儿,咱们这新来的宋总,我看是真不行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走廊,“两间黄金库区,说清就清了,长租客户往外推,这不是往自己脚上开枪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空着能干嘛?”
"谁知道呢,"黄建平耸了耸肩,虽然对方看不见,"兴许是刚从总部下来,账都不会算。反正我这几年在城南,就没见过这么糟践钱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幸灾乐祸,"李哥,回头总部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早提醒过。"
挂了电话,他端着保温杯,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走回自己办公室。
与此同时,修缮还在进行中,老陈亲自盯着工程队进场,办公室楼顶楼裂痕很快被重新填补粉刷,做好了防水涂层。
并且,在宋知的指令下,工程队给原本斑驳的铁皮屋顶被重新浇筑了三层防水卷材,老化松动的承重梁架做了最严密的抗风加固,仓库底部的防潮垫板全部换成了最高规格,甚至连库区外围的排涝暗沟都重新疏通拓宽了一遍。
特别是那两个被强行腾空的核心库区,更是做了高规格的加固防护工作。
黄建平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惊呼到:“不仅把送上门的长租客户赶走,还拿着专款去给两间装满空气的破库房做重新装修。我看公司真是要完蛋了。”
但他也只能是嘴上过过嘴瘾,没有能力真正去反对宋知。黄建平如今在办公室已经丝毫没有话事人的威风,凡事都规规矩矩地走系统审批。
老陈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沥青味混着新拌水泥的潮气,一到中午就被晒得发闷,工人们光着膀子在脚手架上喊号子,铁皮屋顶被太阳烤得能煎鸡蛋。他蹲在刚铺好的防水卷材边上,伸手按了按,又用指甲抠了抠接缝处,确认没有翘边,才站起身冲工头喊了句"这一段验收,下一段接着来"。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工蹲在旁边随口嘀咕了一句,说这仓库一直空着都没人管,怎么突然跟抢命似的赶工期。老陈没接话,只是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了句:"宋总说要做,那就好好做,你别管为啥。"
那间被人占了半年的恒温仓,多少任领导都装看不见。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替他这个管仓库的说话。
他只认一个理儿:谁把他当回事,他就把谁的话当回事。
一个月后那两间库区彻底完工,干净得能当会客厅使。黄建平路过时,总要绕远两步,从走廊另一头看一眼那两扇崭新的卷帘门,眼神复杂。有一回,同行的人随口问起这两间仓库是不是准备扩租,黄建平愣了一下,含糊地应付过去:"宋总的安排,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打算。”
城南仓储的人一开始还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宋总大概是被总部气糊涂了,白扔了几个月的租金。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两间空仓库既没塌,也没漏水,谁也没再从中琢磨出什么名堂,渐渐地,这事就跟办公室里那台年久失修的饮水机一样,成了大家见怪不怪的日常背景。
只有老陈,隔三差五还是要绕到那两间库区去转一圈,伸手推推卷帘门,看看有没有松动,仿佛这两间空荡荡的仓库里,藏着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却对宋总很重要的东西。
直到六月中旬的那一天。
A市的上空开始被一层厚重的、透不出光的铅灰色阴云笼罩。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沉闷得像是要把人活活闷死在里面。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宋知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正在逼近的墨色云墙。她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喝空了。
窗外,第一道闪电劈开阴云,紧接着一声闷雷滚过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很少让自己去想"如果不成"这四个字。这些年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她虽然已经习惯把每一步都算到退无可退。可算法之外,永远留着一小片算不进去的空白,是所有她握不住、也没资格握住的东西,像是天气,像是人心。这一次,她把赌注压在了这片空白上。
有些数字,算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靠再核一遍就能算准的了。
剩下的,就该信自己了。
她这些年从没有一次是靠运气赢下来的,包括这一次。推演、部署、每一步提前埋下的伏笔,已经是她能力范围之内,能拿到的最大确定性。
风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逼近。
与此同时,A市气象台的预警中心里,值班的预报员盯着屏幕上那团正在急速旋转、逼近海岸线的云图,眉头拧成了一团。
“路径又偏了。"他冲着身后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严重偏离了原本预测的登陆点,现在最新数据显示,它直接扑着咱们南部深水港来了,风速还在往上涨。"
"最新预测多久登陆?"
"最多三个小时。"预报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立刻发紧急预警,港口、码头、沿海仓储区,全部升到最高级别。"
几乎是同一时间,全市所有登记在案的港口相关企业,手机屏幕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宋知的手机也在这一刻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是气象局的紧急预警短信——超级台风"A18"绕过了原定路径,正以每秒五十五米的风速直扑南部深水港,预计不到三小时后登陆。
A市随即进入了紧急状态。
那些原本停放在港口等待清关的、极其怕水的进口豪车、高精度半导体,以及昂贵的精密电子仪器,倘若暴露在风雨的肆虐下,随时面临着废弃的灭顶之灾。贸易商们看着海面上的乌云翻滚着越靠越近,急得跳脚。他们需要仓库,需要地势高、干燥、且能提供绝对安全保障的特级仓库,立刻,马上。
然而,港口附近所有的特级物流园,早在暴雨来临前就被日常的长租合同塞得满满当当。
保税仓中介的小张挨个拨通相熟的物流园负责人,得到的回复清一色都是那句:“满了,真没地儿了,你去别处问问吧。”
“老板,A区呢?B区呢?哪怕先临时垫一晚也行啊!”他急得音调都跑了起来,手指在通讯录上飞快地划着,一个接一个地拨过去。
“满了满了,我这儿连过道都塞上货了,你还是想想别的辙吧。”电话那头的回答一次比一次冷淡,让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小张挂了电话,心一横,把问题甩进了圈子里那个几百人的"港口保税仓互助群":
【急急急!!谁有空仓?地势高、防水好的,什么条件都行,价钱好商量!】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下面陆续跳出几条回复:
"我打听打听"
"没有啊,这时候谁家还有空仓"
"城南,我也正在联系着,你也是因为台风吗,那边地势很高"
"城南?那不是那个亏了好几年的破仓库吗,能有啥用"
小张盯着"城南仓储"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快要把整个通讯录翻烂的时候,忽然想起前阵子听人提过一嘴。他们库区当时在淡季放弃客户续约的事,圈子里当笑话传了好一阵。
"死马当活马医了。"小张喃喃自语,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是老陈,中气十足:"城南仓储,你说。"
"哥,听说你们那儿有空仓?我这有一批急货,港口这边全满了!"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四号五号那两间啊,一个多月前刚翻修完,不过具体怎么租、多少钱,这个我说了不算,你等等,我给你转到财务那边。"
老陈说完,把电话转给了办公室的林悦,自己转头又接起了另一部响个不停的座机。短短几分钟里,类似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七八个,都是冲着"城南有空仓"这个消息来的。
林悦这边的电话几乎是前脚刚放下,后脚又响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全是同样的问题:有没有空位、多少钱、怎么进场。她一边应付,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种临时定价,她没这个权限拍板。
"您稍等,我这边核实一下价格,马上给您回复。"她挂断电话,看了眼办公桌上那部座机,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外面这些人手里,压根没有宋总的私人号码,只能不停地打进公司总机,一圈一圈地转,最后全堆在了她这里。
她抱起手机,几乎是跑着冲向宋知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