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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食言

公示通告还没发出来,消息就传到了苏宗扬的耳朵里。

彼时,这位在总部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少爷,正坐在高定西服店的贵宾室里,懒洋洋地任由量体师用软尺丈量着他的肩宽。听到助理汇报说城南那个新来的高管要扣货拍卖,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嗤笑。

在苏宗扬眼里,宋家这个送过来顶雷的弃子,不过是谢家用三亿资金买回来的一件点缀门面的小玩意儿。一个连本家都不护着的女人,在没有根基的分公司,敢动他苏宗扬递过去的人情?

荒唐。

“不用理她。”苏宗扬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她也就是做做样子给底下人看,要是真敢砸锁拍卖,我就把那几台机器生吞了。”

“我倒要看看,三天后她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就这么按兵不动,甚至特意给那个放货的朋友发了条微信,让他也别搭理,就等着看对面演的什么总裁剧,三天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收场。

这个消息的风声,很快也传到了谢与的办公室里。

谢与坐在办公椅上,听到秘书有些迟疑地汇报时,本能地觉得这种做法太不体面。在他受过的教育里,家族里内部的摩擦也不能是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游街过市。随后又是有些吃惊,当时见面的时候,看着宋知的样子很难想象竟是如此强硬的人。

当秘书退出去,谢与握着钢笔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在纸上画出了无意义的圈圈圆圆的线条。

他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半年前的家族年宴。

那一晚,苏宗扬喝了酒,当着谢家所有长辈的面,客气地拍着谢与的肩膀,高声道:“咱们小与在分公司干得真不错,无风无浪,旱涝保收。要是我能像小与一样,和退休老头一样稳当,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长辈们都在笑,苏宗扬总是那样,脸上那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一棵小刺扎在谢与心里,他却只能在座上摆出一个顺从的笑。

谢与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声,心底竟然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丝危险的、隐秘的快意。那常年被压一头、却因为自己性格软弱而选择克制隐忍的憋屈,在这一瞬间突然松动了。他有些唾弃自己的这种心思,却又忍不住在想,那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宋知,真的能把苏宗扬的脸撕下来吗?

真的可以吗。

这是疑问,还是他向她乞求的肯定?

而在谢家本家大宅的暖房里,气氛却在温吞的茶香中显得有些焦躁。

“她太放肆了。”谢母抬了抬眉头,嘴角耷拉下来,将茶盏搁在桌上,保养得极好的脸上也能看出些许不悦,“刚进公司,还没站稳脚跟,就咋咋呼呼地去得罪苏家的人。公开发通告,她不要脸面,我们谢家还要。”

坐在她对面的谢望舒,穿着一身棉麻衣衫,头发银白,看起来和街边晒着太阳坐在摇椅上织毛线的慈祥老太太没什么两样。然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整间房间的空气仿佛增加了无形的重量,像是站在沉睡的狮子旁边,让人不敢大口的喘气,生怕惊扰了它。

老太太端起自己那只汝窑青釉茶盏,杯身上细细的开片纹从杯沿一路蔓延下去,密密的,蟹爪一样。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随她去吧。”

“妈!”谢母对这个态度十分不满意,像小孩子一样撒起了气。

“你啊,年纪见长,心眼却越缩越小。”老太太掀起眼帘,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女儿的身影,她说话很慢,慈祥中带着些许嗔怪和抱怨,“手伸得那么长,连城南那么远、发了霉的破仓库你都想管着。”

“你看看你把小与管成什么样了?战战兢兢,行差踏错一步都吓得要死,活脱脱像个笼子里的雀儿。”

“你歇一会吧,没事儿多喝两口茶,昂”

谢母被母亲这番不轻不重的话堵得难受,她终究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可面对这位撑起谢家半壁江山的老太太,只能憋着一口气“当初要不是因为…“,才说到这,谢老太太就伸手拍了拍她面前的空气,试图扇走氧气好让女儿不要再絮絮叨叨下去

‘欸!你真是,喝茶,喝茶”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宋知甚至没有给苏宗扬打过一通确认的电话,毕竟也是,这是苏总朋友的货,和他本人有什么关系,是吧。她神色自若地坐在办公桌后,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晨的雾气。

林悦抱着一叠做好的拍卖授权书和二手交割合同走了进来。林悦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呈在宋知面前:“宋总,公示期已经过了。对方没有任何动静,买家那边已经把资金打入了监管账户。只要您在这上面签字盖章,合同即刻生效,货就真的退不回来了。”

宋知抬起眼,看到林悦眼底那一丝紧张,那紧张底下,还有藏不住的、珍珠一样温润的光。接过她手中的合同书,整整二十几页的法律文本,条款严密、措辞逻辑闭环紧凑。

林悦不仅精准地规避了城南仓储在这场强清过程中的所有免责盲区,还巧妙地引用了《大宗商品保管条约》里的违规惩罚细则,甚至连后续苏宗扬可能提起的所有诉讼抗辩,都在这一纸文书里被提前封锁住了。

她淡淡一笑:“林悦,笔。”

林悦立刻将自己手中那支黑色的笔递到她手里。

“林悦,你写得很好。你的专业素养,不该被埋没在这里。”宋知随口说到。

这样一个专业的人,委身在这里当一个小小财务,宋知猜测,估计是叫什么人顺手拖下来的吧。

这世道,误的从来不是庸才。

“…谢谢宋总。”林悦愣了一下,心脏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她在城南待了三年,部门例会上听到最多的,要么是被反问

"这个数据怎么回事"

哪怕这些数据交到她手里已经是无力回天、除非改写世界的计数法则才能圆回来的数据

以及,

"怎么这个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改"

虽然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要解决什么问题

上一次自己的工作得到肯定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太记得是什么感觉了。

宋知没有半点迟疑,沉稳地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拿起旁边沉重的印章,在泛着哑光的文件纸上,盖下了一个边缘清晰的、明亮的蓝章。

“去交割吧。”宋知又确认了一遍文件后,交给了林悦,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下周食堂菜单安排表的愉快小事。

“是。”林悦抱紧了文件夹,转过身,步履飞快地走了出去。

那批积压了半年的进口高精尖医疗器械,在公示期结束后的一个小时内,就被宋知通过圈子里的第三方医疗设备贸易商,以极其干脆的速度按二手折价迅速变现,所得款项全额强行冲抵了拖欠的仓储费。

收到交割完毕的消息时,苏宗扬正在A市临海的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里举办游艇派对。

咸湿的海风吹过甲板,高档的柚木地板被阳光晒得泛着微热的木香。不远处,A市林立的写字楼在海雾中虚无缥缈。昂贵的香槟喷洒在身穿高定礼服的年轻男女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高希霸雪茄和微醺的奢靡香气。

“苏少,你听说了吗,那个医疗物资的公告……”

朋友的话还没说完,苏宗扬兜里的电话便刺耳地响了起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朋友几乎要气疯的咆哮声:

“苏宗扬!你TM不是说谢家没人敢动我的货吗?城南仓储把我的设备卖了!”

随后对面又提高了一个八度喊到

“卖了!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卖的!你让我怎么跟投资人交代?”

刹那间,甲板上欢声笑语的喧嚣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死寂。

苏宗扬手握着手机猛地攥紧,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可置信,不可理喻。

他死死盯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只觉得周围那些狐朋狗友投过来的探究目光,像是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自己脸上。

他咬牙切齿地想要咒骂着她的名字,他发现他连这个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草!”不知为何他突然大喊了这种随处可见的植物。

苏宗扬狠狠将手里的水晶香槟用尽全力抛向深海,任由金黄色的液体顺着手边滴落。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听闻在那天饭局上连话都不敢说的女人,居然是个油盐不进的疯子。

为了平息朋友的怒火,也为了保住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有些风雨飘摇的信用,苏宗扬不得不自降身段,连夜跑遍了关系网。

那批医疗器械是特定型号,下家刚拿到手,就看穿了苏宗扬急于回购的窘境,直接坐地起价,开出了近乎翻倍的荒谬溢价。

苏宗扬忍痛拆借了自己账面上正准备用来投资的现钱,四处求爷爷告奶奶,陪着笑脸给人递烟倒酒。

直到把那批设备用高出一倍的溢价紧急买回,还支付了朋友一大笔礼赔金后,他整个人已经累得像是一条脱了水的海草。

甲板上的香槟早就干了,只有那句"我就把那几台机器生吞了",还飘在海风里,噎得他几天都缓不过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