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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流

周二上午,林悦抱着一叠财务分析夹加上黄总抛过来的烫手文件,轻轻叩了叩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她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格子衬衫,胸前挂着磨损的工作牌,没有多余的热情,只剩下规矩又温驯,麻木又倦怠的神色。这是在格子间里消磨了青春的年轻人里最常见的脸。

“宋总,这是您要的报告”她把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还有,系统里有一笔当年建仓时留下的远期铜材套保合约,明天就要到期了。”林悦按照惯例汇报,“以前的领导一直是直接点系统默认的‘自动展期’。黄总说这次也按老规矩走,让我来找您签个字。”

宋知没有接那支笔,视线落在文件上,眉头蹙了一下。

“自动展期?”宋知抬起眼,语气里没有指责,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现在的宏观周期相比之前已经有着明显的变化,期货市场呈现极端的‘远期贴水’才对,自动展期….?

也就是说,铜虽然现在很贵,但未来的铜便宜。如果直接自动展期,系统就会默认在高价买回老合约,再去低价卖出新合约。这高买低卖,等于把几百万的差价白白送给交易对手。

“如果现在以市价自动展期,不仅要白白支付高昂的移仓费,还会吃满在新旧合约的差价,这亏损差不多都能吃掉部门半年的租金利润了。”她说到

她看着宋总,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意外的光。她看到这个合约的时候,翻阅了许多资料,也想到了这么一环,但是领导总是避之不及,只是回复她“我不懂你说的什么,但是管这个事,谁能担起责任,你能吗?”

她没想到,这个在公司里人人传闻中“毫无背景只是被总部发配过来的空架子领导”竟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不用签字了,你去把公司的交易终端授权给我。”宋知一边说,一边给陈序发了一个消息。

林悦深吸一口气,答应了下来,回去翻找了一番,又一路小跑返回了宋知的办公室,迅速在电脑上输入了公司交易系统的管理员权限,随后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宋知熟练地调出交易界面,她发现上宋总原本那慵懒的做派忽然之间消失了。

“嗡——”

放在手边的手机轻颤了一下。宋知垂眸一瞥,是陈序发来的简讯。

【入场了。】

宋知没有回,指尖在回车键上清脆地一敲。

第一个二十手卖单滑入了波动的盘口。

宋知并没有选择一次性平掉那些亏损的合同,在大宗商品交易里,如果你急着把手里的烂合同卖掉,市场会立刻感应到这种“虚弱”,从而疯狂砸价,让你亏得血本无归。

她将城南仓储账面上那笔庞大的亏损头寸,拆解成了无数个毫不起眼的小块。她像是在喂小鸟一样,每次只撒出一点点“饵料”。

“嗒、嗒、嗒。”

办公室里只剩下密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每当宋知抛出二十手卖单,盘面本该应声下跌,可就在那一秒,屏幕右下角那个代表着隐秘席位的买盘窗口,便会如约而至,精准地将这些头寸全部接住。林悦看这个盘面像有了魔法一般。

这哪里是巧合?那个隐秘账户它不仅在“托盘”保价,甚至在接完货后,反手用一笔更大的单子强行把价格往上拉了一小格。

价格一涨,宋知就顺势抛出第二批、第三批。

这就好比宋知在推一辆陷进泥潭的车,每当她力竭时,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后方猛推一把,借着惯性,让她能以更高的价格、更轻松的姿态把货脱手。

这种配合默契到了接近艺术的地步。

不仅如此,她发现,那个隐秘席位并不是在单纯地买货,它是在利用宋知的抛售节奏,不断地制造“虚假的需求感”,场外那些不明真相的投机者见状便跟着一起买入。

吞进去,翻手在高位吐出来,出清。

那是对敲离场。

过了不久,手机再次震动。

【我撤了。】

宋知扫了一眼信息,随手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里,那个此前如幽灵般出现、强行托举盘口的隐秘席位,随着这条信息的发出,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这样消融在了千万笔平庸的交易记录里,再也寻不到半点破绽。

“好了。”

宋知淡淡开口。她松开鼠标,拿起旁边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满意地伸了一下懒腰,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这点高级交易员的小费,我就笑纳了。

她暗暗窃喜到,颇有一种打到猎物并且在太阳落山前回到洞穴的感觉。

林悦看着账面上那笔铜材合约,竟然在这一来一回的震荡中,不仅避开了移仓费,还‘阴差阳错’地在价格高点完成了一次山顶离场。 “合规”地多出了一笔近百万的浮盈。

林悦看见宋知眼神里溢出来的都是大快朵颐的满足感。

‘看来大领导正在对自己挽救了这笔合约正开心着呢。’

她心想,但她看不见的是这波操作水面之下的暗流。

在那些滑点和对敲指令中,宋知不仅填平了公账上的窟窿,这个隐秘账户在震荡中榨出的超额利润,悄无声息地沉入了云骥掌控的海外账户。

对于谢家和城南仓储来说,她保住了财报的体面,这点报酬,是应该的。

在资本的世界里,她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她只信奉筹码。

“这笔多出来的浮盈,作为部门的备用金吧。”

“好的,宋总。我明白了。”林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她有种古怪的感觉,像是在冰冷潮湿的洞穴里蜷缩了太久,突然被一道刺眼而炽热的光强行照亮。

人对力量的迷恋是诚实的。

此时此刻,她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当时的主任模样,他坐在桌前看着她,仿佛在说:

“你瞧,如同小行星掉入了星球的引力轨道中,不由得越靠越近。”

屏幕上的荧光暗下去,那些在暗处翻涌的庞大数字重新归于虚无。

然而,办公室外那片属于现实的、带着汽油烟草味和咒骂声的喧嚣,却从未远去。

部门例会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没法干了!A区最好的恒温二号仓,被那批破机器占了整整半年!”调度主管老陈“乓”地一声将一沓出入库登记表和笔都摔在了桌上。老陈衣服上总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顽固的就和他的骨头一样硬。

老陈气得脸色铁青:“那批所谓的进口高精尖医疗器械,堆了老半年,一分钱仓储费没交!昨天一个大客户急着要恒温仓放精密芯片,就因为腾不出地方,我眼睁睁看着单子飞了!宋总,这事儿您管不管?”

坐在宋知旁边的黄建平立刻变了脸色,连连给老陈使眼色,压低声音对宋知说:“宋总,老陈他这人就是轴,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那批医疗器械……是谢总的表亲,苏宗扬苏总朋友的货。说是走海关手续卡住了,让咱们先放放。这种沾亲带故的生意,咱们可得罪不起,就通融通融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气凝声在看这位新来的副总会怎么和稀泥。毕竟,在城南仓储的历史上,没人敢去触总部那一系的霉头。

宋知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老陈。”她突然开口,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按照咱们的仓储合同,逾期半年不交费,并且挤占核心资源的,公司法务流程是怎么规定的?”

老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报告宋总!”

“按合同第七条,公司有权单方面中止协议,扣押货物,并走司法拍卖流程抵偿仓储费!”

“好。”宋知停下转笔的动作,将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就今天下午,带人去把二号仓的门锁换了。发律师函给货主,公示期三天。”宋知抬起头,眸子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三天后如果不补齐半年的欠款加百分之二十的滞纳金,直接找下家把机器按二手折价卖了。”

黄建平吓得坐直了,从椅背上弹起来:“宋、宋总!那可是苏总的人啊!这要是真锁了门,总部那边怪罪下来,怎么交差啊……”

“出了事,我的章还盖在上面呢,你急什么”宋知冷冷地打断了他, “老陈,你去锁门。谁去二号仓要货,让他来我办公室。”

老陈盯着宋知,那张沧桑的脸上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动着。他在这里窝囊了这么多年,受尽了总部的白眼和黄建平的刁难,今天,老天有眼,终于等来了一个敢给干活的人撑腰的老板。

今晚一定要回去买点熟菜,配上三两二锅头!

“是!宋总!”老陈的声音洪亮得震耳朵,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得弹了一下

“我现在就去!”

宋知看着会议室里众人各异的神色,有些人表情中闪过一丝嘲弄。

她当然知道这会得罪人。如果连城南能创造高额回报的黄金温控仓都不能掌控,她谈何在这个荒芜的流放地里,凑出救活云骥的底牌呢。

在她的账目里,从来没有增设过“谢家亲戚”这种只有无法产生任何流动性的科目。

账目中查无此人,嗯…目中无人?宋知的思维突然没缘由地跳入到这个没有逻辑的谐音梗上,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在开会,把那点笑意按了回去。

只有坐在旁边的黄建平把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宋总,刚才是笑了一下吗…’

他心想着,怎么做了这种得罪了大老板的事情还能笑得出来呢。自己在这个破地方当着小官好好的,眼看着浑水摸鱼几年离退休也不远了,结果遇上了这么个家伙。

这世界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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