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
故人相见
我早看见武威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军中便服的青年,见萧衍走得远了,便拱手相问:“恕我无礼,不知这位是谁?”
那青年忙还礼:“在下梁容是府中参军。”
武威边走边笑道:“怀安早有心与你结识,今日总算有了机会,你们两个年纪相仿,正该多聊聊。”
梁容微笑道:“代善兄自从南越归来,三句中倒夹着两句提到你,今日总算见了尊容。听说姚公子颇通武略,在下正想请你指教。”
我淡淡一笑:“不敢,武大哥谬赞,梁参军不要当真,若蒙不弃,咱们坐着闲话几句倒是可以的。”
梁容笑道:“姚公子不需谦让,你一入府中便居主簿之职,若无过人之处,殿下怎会对你如此赏识?”
我有些无奈地笑道:“惭愧惭愧,在下初来乍到,实不配这主簿的职位,殿下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梁容目光一闪:“听说姚公子是南越人,却曾试图刺杀平瑶公主未果,后来为殿下所救,又宁死不肯跟从。如今姚公子欣然受封,不知是最终被殿下威仪所折服,还是从一开始就欲擒故纵?”
我眉头一皱,淡淡向他道:“为了一官半职使尽手段的事,我不屑为,至于此中缘由却不足为外人道了。梁参军若是纯粹好奇,待日后熟识,我或者还愿意告诉你。”
武威责怪梁容:“平之刚来,你这样直言质询,岂是待客之道?”
梁容却笑向我道:“在下不过稍加探询,还望姚公子不要见怪。”
我笑道:“梁参军真是风趣,不过初次相识,言语就这样直率,在下还是有些见怪的。”
萧衍神情敛了敛,拱手道:“改日一定专来致歉。”向武佑绪道,“小弟先行告辞,就不扰二位叙旧了。”
武威拉住他挽留:“何必急于要走?”
梁容笑道:“已经惹人见怪,多留便无趣了。”说罢便告辞离开。
武威见留不住他,便回头向我解释:“怀安只是不明其中原委,他对你并无恶意。”
我似笑非笑道:“我知道,他不过有些不服罢了。”
武威忙道:“怀安他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等日后相互熟悉了就好。”
我微笑道:“武大哥别忙解释,我不会放在心上。萧靖能与武大哥相厚,必然不是营营之辈。倒是你们殿下让我一步登高,不服的定然不止梁容一人,言语讥诮还在其次,故意刁难怕也会有的。”
萧衍的得力下属恐怕都听说了我这号人物,我却还不知道他笼络的人才都是些什么品性,梁容的存心试探还算客气,谁知道其余人会怎么做?我不得不防。
武威听了也担心起来:“我倒没想到此节,你之前没有半点功劳,刚刚进府就比多数人职位要高,确实会招来议论。”
“我将担心说给武大哥知道,你心里明白就好。”
武威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向殿下暗示一下也好,免得引起误会。”
我正是这个意思,连忙道:“多谢费心。”接着问起他近况,武威都欣然作答,不出几句话便恢复了往日的熟稔。
向东经过几处宫殿庭馆,终于到了萧衍所说的弘文馆。这里四周都有高墙围绕,外面看起来庄严肃穆,进去后才发现更像一座小型园林,馆内楼阁高耸,回廊水榭迂回蜿蜒,东面和南北两面各有一座宫殿,呈品字形分列。
武威介绍说,这里完全依照江原幼时在宫中的居所样式而建,南殿藏历朝典籍,北殿收放本朝各类文书章程,也是府中主簿办公之所,东殿偶尔作待客之用,我的住所被安排在东殿第二进的小院内。
刚进小院,站在回廊下的一个小厮立刻迎过来问道:“可是新来的主簿大人?”
我道声“是”,他便我引到北面的一排房前,将书房、卧房和正厅一一指给我看。我见房内布置得当,谢了他几句,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在这馆内么?”
那小厮不慌不忙回礼,答道:“小人云清,一直在弘文馆当差,殿下前日特地命我负责照顾大人起居,大人有何事只管吩咐小人去办。”
我又问:“你平时都做些什么事?这里只有你一人照料么?”
云清道:“回大人,小人负责管理南北两殿各类书籍,殿下在东殿待客时,也会端送茶水。洒扫的奴婢不算,整个弘文馆共有我和流云两个人。”
我笑着介绍小莲道:“这是小莲,殿下让她一起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辛苦你代我教她些燕王府的规矩,也好好熟悉一下这里,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小莲看着我,忙道:“云清兄弟,初来乍到请你多多指教啊!山野之人不懂规矩,冒犯之处望君莫怪。”
云清谦逊道:“姐姐不必客气。以后相处的时日还多。”
流云便向我和武威各施一礼,领着小莲告退出了院门。
我皱眉向武佑绪道:“武大哥,这小厮谦恭有礼,又在弘文馆内,一定是个通文墨的。叫他来照顾我起居,会不会委屈了些?”
武威笑道:“这有什么?你是主簿,照顾你分所应当。原来的主簿刘大人上了年纪,经常告病,现在的邹主簿是从功曹借调的,你来了正堪其用,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呢。”
我不在乎地笑了笑,走进卧室,见里面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整洁,在床边坐下道:“武大哥若没有事,咱们便多聊一会。”
武威道:“你不四处转转?今日司马大人也在,正好认识一下。”我微笑道:“伏司马与殿下有事相商,不便打扰,更何况小弟我坐了两日车,精神不济,不如改日再专程拜访。”武威听说我精力不济,忙让我留在馆内休息,说改日再来叙旧,便告辞出去了。
我叫来云清,让他带我在馆内四处走走,他果然颇通文墨,讲得引经据典,好不生动,我们一路走到南殿中,其中藏书丰富,虽然比不了南越大内数量庞大,但是其中不乏一些不怎么常见的孤本、善本,在北殿见到流云,问了些日常公务,顺便携回几本记叙当今政要的书籍。
本来只为打发时间,谁知翻了几页,不由得心生叹服。书中不但提到北魏本国的优劣形势,而且也对周边国家的军政进行了剖析,其中关于南越形势的分析,就连我也找不出大的错处,而关于北赵地形的某些记述,有些却是我所不知道的。
这样一边翻看,一边与自己以前所知相互参照,不知不觉竟看得入了迷。直到云清和小莲送来午膳,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
云清看一眼桌上的书,似乎不经意道:“馆中还藏有一本更为详尽的《天下政要》,大人若想看,小人便帮您取来。”
我笑道:“多谢你,不知这些书都是哪位高人编著,读罢令人受益良多。”
云清道:“《天下政要》由府中梁长史大人主持编修,大人手中这本《形论》是司马大人的手笔。”
我微微叹道:“经世之才。听说傅晚舟当初隐居山中,燕王殿下三月之内亲自拜访二十余次,终于将他感动,答应入府效力。由这本《形论》便可看出,傅司马确实在全心辅佐。”
云清笑道:“司马大人原本以为拒绝几次殿下就会放弃,哪知殿下契而不舍,一直到他肯答应出山。如今司马大人与殿下的关系亲厚非常,隔几日就要深谈一次,人家都说其实是司马大人为了多与殿下交谈几次,才想出这屡屡拒绝的法子。”
我听了也不由笑起来,又问道:“听说梁云胜梁大人是在流放人犯中被发现的,可是真的?”
文道:“是的,当时殿下听说梁大人因为私用官银被流放,连夜追出城外百里,用皇上钦赐的金牌将他救回,又千方百计为他洗脱了罪名。”
我轻轻点头,心想萧衍虽然以绝情冷酷著称,对待有才能的下属却不惜屈尊降贵,就连犯了罪的人都能重用,果然不负求贤若渴的盛名。这样唯才是举,也难怪府中有这么多忠于他的人才了。正应了他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话。
吃过饭,我让鸣文收拾了碗筷退下,本想再看看剩下的几本书,却听到院门口有人说话。我走出卧房,正见到凭潮笑眯眯地进客厅来。正想问他为何发笑,却看到他后面的流云手上端着一套绿色官服和一顶官帽,小莲手上端的是一双皂靴。
原来是给我送衣服来了。
我看着这北朝风格的官服,心中五味杂陈。
凭潮看到我神情有异,宽慰道:“我知你心中失落,一时半会来不及适应也是有的,但是今天上午跟殿下说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不知道殿下的苦衷,他为你力排众议才能留你在身边,我们都不提,你一进府就身居高位,殿下身边的人多有不服,还请多担待。殿下已极力制止了,但是人心难测,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见他一段话说得恳切于是道:“我知道了。”
小莲愤愤地说:“今天那个叫梁容的参军就给了平之好大的排头吃!”
凭潮说:“慢慢来吧,小莲,今后你我都得称呼姚公子为大人了,这里不比渤海,小心谨慎些才不会给大人招祸。”
小莲微微一福,应下了。
凭潮又道:“你现在是在治疗的关键时期,不要忧思,有什么可以都来找我。”
“什么都可以来找你?”
“我想你的适应能力强,不至于……”
“多谢你了。”
“咦,哦,我们也算是个朋友吧,肝胆相照是应该的!只是下次注意你的身份不要让我再帮你隐瞒或者受些棘手的伤病让我焦头烂额就是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明明是担心我,却说得跟咒我受伤生病一样。”
他罕见地只挠挠头,没有说话。
“你就嘴硬吧,你这个死鸭子!”
他收拾完医药箱,嘱咐我等会儿好好吃药便走了。
跟云清商议了一下,将小莲安排在隔壁,端茶倒水的活尽量让他去干,方便我随时约束。照我的想法,身边留个自己收服的人,总好过萧衍安排的那些心腹,不然我岂不是连他一句坏话都没法说?
第二天一大早,武威急匆匆来找我:“平之,殿下在文华殿召集大家议事,让我来叫你。”
我道:“那应该是极要紧的事,我去合适么?”
武威道:“你现在也是幕僚之一,自然要去。”不由分说拉了我便走。
我心里低叹一声,这就是我不愿靠近萧衍的原因之一。天御府虽然地位卓然,实际却比别的地方危险十倍,这是更加靠近政治中心的地方,入了府中便是燕王一党,怕是怎么都脱不了与齐王和赵王势力对立了。
文华殿院前戒备森严,几乎每隔几步就有哨兵把守,武威将一块令牌递给我道:“这是殿下亲自签发,你带着它便没人拦你。”
我瞧见武威腰间也系了一块,便问:“守备这样严格,都在商议什么事?”
武威小声道:“后周久攻不下,殿下正与府中谋士和各卫统军商议用兵之策,自然要严防奸细探听。”
踏进集贤殿,里面正讨论得热烈,十几名官员们或站或坐,有的还端着茶水四处走动。萧衍穿一件便袍坐在大殿尽头,正与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低头交谈。我从那官员的服饰上判断,这人正是天御府长史梁云胜。
萧衍身兼朝中太尉之职,掌管全**政,因此梁云胜也兼任太尉长史,凡军政大事都少不了他的参与,在府中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单从外表看去,这人倒是正直宽厚,没有身居高位者的傲气。
大殿的另一角,谢闵与卫文正悠悠然坐着品茶,不时与旁边一个站着的书生说话。那书生白衣素袍,看不出官职,只是举手投足间带了点不沾凡尘的味道,与这王府的气氛颇不相符。
武威带我绕过众人时,许多人注意到我,说话声音便低了些,萧衍大概有所察觉,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不知诸位议论得如何?”
官员们听了便都停了讨论,陆续回到各自座位上。那白衣书生也微笑着踱回来,坐在江原的下首,我不由十分惊奇,没想到司马傅晚舟果真是一派隐士风度。
见我看他,他转过头看我,回我云淡风轻一笑。向萧衍:“武将军带来的这位,可是殿下日前提到的新任主簿?”
萧衍看我一眼,笑道:“正是,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傅晚舟微笑道:“殿下向来慧眼识才,但以小臣看来,姚主簿眉间有英武之气,他日成就或许不拘于文字之上。”
萧衍眸中一闪,向我笑道:“傅司马认为本王将你放错了位置,姚平,你说如何是好?”
我淡淡道:“在下日前看了司马大人的《形论》,其言辞之犀利,见解之透彻,令人叹为观止,然后由衷觉得燕王殿下有大人辅佐,真如鱼之得水,相得益彰。但若是事先并不知司马大人论著,今日初见,我一定只会觉得大人适合在山中做个隐士,绝不会想到大人有此经天纬地之才。”
傅晚舟听了,目中露出些惊奇之色,连忙起身自谦:“拙作竟有幸得姚主簿赏识,在下不胜荣幸。适才一见姚主簿仪容,不由得便妄加揣摩。倒不是质疑殿下眼力,更不是怀疑姚主簿的能力。”
我忙还礼道:“大人谦让了,在下只是不敢当司马大人谬赞,这才以理推之。实不相瞒,我如今自保尚难,何谈英武?侥幸得居主簿之职,全赖殿下厚爱,若论实际能力,怕真的是坐错了位子。”
傅晚舟拱手道:“本欲赞扬姚主簿几句,似乎还让姚主簿不自在起来。”说着起身向萧衍一拜道:“某山野之人,说话不尊礼数,忘殿下和姚主簿见谅!”
萧衍眼睛向我瞟了一下,笑道:“先生勿怪,平之就是这样脾气,他对先生倒是真心敬服的。”
傅晚舟忙道“不敢当”。我回江原一个白眼,心想要他多嘴,好像我跟他多熟似的。
接着萧衍便循着礼数向众人道:“这位是新入府的主簿姚平,大家认识了便好。”又指着众人向我一一介绍。
府中五品以上官员,司马傅晚舟与长史梁云胜不必说,从事郎中卫文、军咨祭酒谢闵不必说,记室参军事顾尧是一个面目严肃的官员,负责各种公文往来,起草的燕王教令也要通过此人发出,以后应该是与我接触最频繁的官员之一。我特别对他多加留意,觉得这人城府颇深,似乎很难亲近。
武威和陈琛分别任燕王左右亲军统帅,从他们的职位便可看出,两人是萧衍身边的左膀右臂。左一统军肖统和右一统军魏蜀亮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三人不但长相丰神俊朗,据说也是战场上的后起之秀。此外,右三统军韦炎也是颇有实力的将领。
我与这些人依次相见,客套了几句,又向周围一揖,在谢闵下首坐下来。还未坐稳,就感觉后面一道锐利的目光向我直射过来,我猛然转过头一看,原来是陈琛向我投来不太友善的斜视目光,他应该是最不想见到我的人了吧,我向他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句:“别来无恙?”他赶紧掉转头朝向别处。
我微微一笑,开始听萧衍与众人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