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入朝为官
萧衍目中露出些怒意,忽地一把抓住我肩头,狠狠道:“你只道我做事从来怀着目的。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为找你费了多少心?你以为,我那样费心费力的救你,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尸骨无存的结果么?”
我低低地笑一声:“你又何必?就算不是尸骨无存,也是行尸走肉。”
萧衍冷笑:“所以你这个行尸走肉在这海边小村上做水手做得不亦乐乎!”
我摇头:“你错了,我只愿一死,却没想到世事阴差阳错,总不肯让人如愿。”
萧衍眸子幽冷:“你这个人,单是无情无义也罢了,为什么还要耍手段!那天抱你回舱时,你对我笑,还以为你终于被我感动了呢。哪知我又被骗了,接下来你做的事狠上加狠!”他说着切齿,似乎解不了恨般掐紧了我,“快天亮的时候,我去看你怎么样了,见到的却是空空如也的房间。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
我笑道:“燕王殿下向来只愿将人摆布于股掌之中,见我私自投海,自然要暴跳如雷。”
“我差一点就想跳进海里找你!”
“那我可不得不笑你蠢了。”
“是,我是蠢,救了一个没心没肝的人,救了他,他偏偏还不领情!”他猛地把我拉起来,恨恨地说:“你告诉我,我这里就如此不济,让你宁愿寻死也不愿留下?让你宁愿去做个小小的水手最后沦落狱中被人践踏,也不肯来找我?”
我平静道:“燕王殿下,其实我一直承你的情,也知道当日不告而别,触犯了你的尊严。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何必还念念不忘的来翻旧账?难道你救了人,就要别人一生依附于你?”
萧衍目中怒火更炽,抓住我的两手气得发抖:“几个月来我连续派人寻你踪迹,想到你可能葬身海底,心中便不断后悔。现在总算寻到你,倒被你说成小肚鸡肠!姚平,你有没有良心?”
我被他晃得头昏脑胀,低声道:“那天若不是被你找到,我恐怕已经死了。你救我两次——若是搭你的商船也算,你已救过我三次了,虽然你本不该救我,虽然你救我时未必不想着利用我,但我心里还是感谢你。”
萧衍冷冷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感谢我么,你用什么谢我?”
“只要燕王殿下提,我做得到的。”
“你以为我稀罕?”
我苦笑一下:“我也知道你不稀罕。”
萧衍扬眉:“你就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殿下要的,我一定给不起。”
江原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双手用力,忽然将我向后一推。
我重新坐上凳子身上的披风敞开,露出大半个身子。我刚想起身敛好,手腕却被他牢牢按住。我试图挣脱,却发现仅剩的一点内力,几乎全在那座阴暗的牢狱中消耗殆尽。
“你,你要做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微微颤抖,知道这句话问得十分愚蠢。
萧衍身子覆上来,目中有火苗在闪动,两手环过我颈后,将我整个抱住。
我欲拒不能,挣扎中披风滑落,身子被迫与他紧紧相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跳与呼吸。
我全身使不出一丝力气,双手双手徒劳地推他肩头,忽然想起秦淮河上的一幕,心脏狂跳得就要脱出胸膛,一口气堵在喉头,居然说不出话来。
萧衍冰凉的手指在我背脊上抚过,起初轻柔,接着力度越来越大。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在他的揉搓下晃动,感到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抚过,勾起我的乱发,最后勾住我后脑勺,猛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传来,我浑身颤栗,心里惊恐无比,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却被萧衍更紧地搂住腰身。
我拼命咬紧颤抖的牙关,嘴里终于溢出一个字:“滚!”
萧衍微微喘息,声音却仍冷静:“怎么?你不是要谢我么?”
“我会杀了你!”
他低低哼笑:“你有多少能耐杀得了我?”
我狠狠望着他,嘴唇几乎咬出血来:“你今天若不杀我,早晚死在我手上!”
萧衍冷冷笑了:“姚公子,别忘了我的救命之恩,你还没有偿还清楚。”口中说着,双手更加用力地握着我的腰,似乎将我当成了一具可以任意摆布的躯壳。
我颤着身子,嘶声道:“我可以还了你,再杀你!包括你的亲人、朋友、属下……萧衍!你别让我为你活!”
萧衍突然停了动作,目中□□渐退,他松开手,恼怒地看着我:“姚平,你一定要这样么?”
我目中怒意只有比他更甚:“你要戏弄我,就该想清楚后果!”
萧衍对上我的眸子,表情倏然冷酷,猛地用力将我推开:“好!从今以后我不再碰你!”
我被推得后背磕上坚硬的石桌台面上,他眯起眼睛,声音透着刺骨寒意:“但是姚平,你记好,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让我碰!”
我慢慢裹紧外衣,嗽了两声:“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双手打颤:“萧衍!你等着!”
萧衍背对我理了理衣襟,冷声道:“凌公子,你已经竖了一个敌人,别再傻到去竖第二个。”又回过身,“你若存心坏事,我就把这小渔村上下灭得一人不剩!你掂量着办罢!”
我定了定神,冷眼看他:“原来燕王殿下不止行事无耻,而且习惯以己度人。你若以为我会将公事私事混为一谈,未免看扁了我!”
萧衍哼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般突然停下,却不回头看我:“方才我只说要见你一见,想要助落烟重审案件,并未对外人提起你,对你安排的具体事宜我还要仔细考虑,过几日再另行通知你。”
可是,第二天中午,我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起床后一看,原来小小的院子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恍惚间我以为是在金陵城中。
小莲看到我,跑过来说:“萍姐,你起来了?这些是怎么回事啊?这些人是谁?你认识吗?”
这时,马车的门帘拉开,一张俊脸露出头来,兴奋道:“平之,我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了!这段日子我要你陪我在身边,至少在回京之前。”
我喃喃道:“你要我陪你……”
他飞快跳下车,向我跑来,一把抱住我。
“平之,跟我回洛阳,我想天天看到你!”
我一下子僵住。片刻后,我一把推开他道:“萧衍,有人看着我们!”
“你不介绍一下吗?”小莲冲我眨眨眼。
“哦,小莲,这位是燕鸿飞燕公子,从洛阳来,这是尹小莲,可以叫她小莲,我这大半年就是她救我并收留我的。”
他深深一揖,道“谢谢你,小莲,我心中的感激难以形容。不是你,我真不知从何处找得见他!我从他失踪的时候找到现在,身边人都说他已丧生鱼腹,可我总不相信,我总感觉他还活着,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就在我绝望时,我听到下属报告说长江边的一个狱卒在兜售一件玉牌,像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我想我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哪怕不是他,我也抑制不住想即刻看到他的心情。”
“你们关系真好!有这么多人牵挂你,那你为什么寻死啊?”
我悠悠道:“我总觉得自己万念俱灰,还能做些什么呢?我的人生没有了目标。”
“你还有我,有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一起去寻找人生的意义,好吗?”
我看着他们,点点头。
萧衍笑容浮上嘴角,越来越大,他紧紧地搂住我的腰。
我和小莲收拾出一间房给萧衍住下了。
晚上,我把小莲叫到一边,说:“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疑惑,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
“我知道,我救下你那天就知道你一定有故事,有很多秘密不能告诉我,萍姐,那个燕公子到底是谁呀?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之间有些复杂,一时难以说清楚,总之他并不知道我是女儿身,你还是不要叫我萍姐了,叫我平之吧。”
她爽快地应下了。
晚饭时分,虽是粗茶淡饭,萧衍也吃得很多,说比起行军打仗时吃得好多了。
晚饭后,他拉我去四处转转,说是想看看我现在的生活。
傍晚,路边的蟋蟀也出来凑热闹,此起彼伏的声音,我们沿着院子外面的小路一路走到海边。
远远的看到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海天相接处和倒影连成一片,就像那句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写的一样,夕阳像一颗蛋黄一样挂在五彩的云朵里,余晖将云朵染成不同深浅的红,不同的形状。萧衍我呆呆地看着这景色,不由笑道:“真不知道你平时这么忙碌,看来之前没时间看这的景色。都在忙些什么呢?”
“忙呀,忙着讨生活啊。”
“听说,你现在还学会了出海?”
我转过身看着他,骄傲地说:“学着船上的工作,除了做饭不好吃以外,其他的都可以胜任。”
“我觉得饭也做得不错!”
“那是小莲做的,我只是打个下手!”我失笑,推了他一把。
“这么能干,我都想把你招入我的燕敕军了。”
我不由得悲伤起来:“我如今内力尽失,恐怕难当大任。”我低下头低低地说。
他急忙扶起我的脸,“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求贤若渴,是贤才就总有出头之日。”
他又激动地说:“如今我北魏放眼天下,志在四方,多少热血男儿奔赴疆场,为国出力!南越占据江淮,时时觊觎我山东沃土,将来对抗之势不可免,而南越水军优势明显,我军想要有所建树,必须发展海上势力。”
民间早传说燕王萧未来或可谓我南越一个强劲的对手,我也一直把他当做我的最大的敌人,果然不错。
只听得他又开口说:“你怎么看。”
于是我打着呵欠,胡乱拱拱手:“佩服佩服佩服,今日能瞻仰到燕王殿下高贵仪容,还能亲耳听到殿下巧施手腕,真乃三生有幸。”
“承蒙夸奖。姚公子口风果然紧,除了我身份,其他事居然一点也没向众人透露,今日我真是从心里谢你。”
“殿下不用客气,如此机要,谁敢透露?”
萧衍看看我:“你并不完全信任我,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我想把小莲带在身边,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也好给我做个伴。”
“也好,这姑娘看着淳善机灵,适合带在身边。”
忍了好一会才开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还是打我的鱼,出我的海,”说罢不由一笑,“这么说来,倒是殿下假公济私,分得好不清楚。姚平一走,剩下的人都当你天神般供着,可没人知道你的卑鄙了。”
萧衍突然严厉地看我:“你不能走。”
“殿下,要多管闲事也要有个限度吧?”
沉默一阵,他低声道:“以你的伤势,去了恐怕活不过明年春天。”
我愣了愣才道:“那又碍你什么事?”
“我说过,救你回来不是要看你尸骨无存的!”
我冷笑:“让我活着,是等着看我心甘情愿任你摆布的那一天?”
萧衍咬咬牙:“姚平!”
“既然你不领情,那便跟我回去罢。”
我向旁边走了一步,突然发现他神情微变,意识便模糊起来,身子一轻,直直倒入对方怀中。
一股股热流刺破肌肤,钻入身体,我不断挣动,却是徒劳,只将那热流越钻越深。刀割一般四处搅动着脆弱的筋脉,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仿佛随时就要将人撕裂,地狱般的窒息吞噬着我,无边无际……
我终于抵受不住,“啊”的一声叫出了来。却立刻被人按住:“别动,再忍一阵就好了。”
我僵直地躺在床上,周身大汗淋漓,模糊看到眼前人影晃动,又一股热流涌入。我痉挛着摸到一人手腕,紧紧抓住,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要害死我!”
那人不答,只是将我紧紧按住。
眼前又是一阵昏黑,我猛然咬紧牙关,闷闷地哼了一声。
耳中听得那人低声道:“别勉强,叫出来会好些。”
我已痛得无法回答,只是将手指用力掐入手心,生怕再次失去意识,叫出声来。可惜只来得及掐了一次,已经被人粗暴地掰开手掌,接着十指与那人的手指牢牢扣在一起,动也动不了。
说不清这是怎样的折磨,烧灼般的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一切感觉消失,只剩了连绵不绝的疼痛。唯一还意识到的,是指间那几乎挤碎我骨骼的力度一直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仿佛永无休止的酷刑终于到了尽头。疼痛抽丝剥茧般渐渐停止,我虚脱地软软松开手指,仿佛连呼吸都没了力气。
微微张开眼缝,隐约看得见一个蓝衣少年从我头上拔出一根根银针收回锦袋。
有人轻声道:“凭潮,你出去吧。”
一人出现在视线里,他面容严肃,头上的金冠闪闪发亮,额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
他帮我掖了掖被子,便站在床边不动,似乎拿不定主意要说什么。
我别开视线,低声问:“天亮了么?”
“亮了好一会了。”他答。
“凭潮正在试着疏通你头上经脉,这些天你可能都会像今天这般煎熬。”
“这个我猜到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要见小莲么?她在外面着急得很,可以叫他过来。”
“算了,没什么要说的,我这个样子也不想让别人看见。”我淡淡一笑,“倒想知道殿下怎样跟他们交代的?”
“自然是实话实说。他虽不情愿,得知你的伤势后,还是同意让我们继续留下。”
我笑:“即使不知我伤势,殿下要留,他还能不同意么?”
萧衍眸子幽深:“如果不是你伤得严重,我不会强留你。”
我点头,讽刺地一笑:“可惜,我无法验证你的假设。现在我已经被你搞到无处可去,不知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萧衍沉静地看着我:“我府内可以自设官属,你曾在我船上做过掌簿,如今可以做我府中主簿,只管帮我起草些律令,这对你应不是什么难事。”
我缓缓抬手,对他施了一礼:“多谢殿下赐职,没想到小人有生之年还能做个从五品的官儿,而且是一步高升。”
萧衍微皱眉:“你不要这样,我并没打算强迫你。北魏律法中有明定,凌辱打骂无罪囚犯,最多鞭刑十五,罚银十两。而八品狱官擅自逮捕六品以上官员,并加以冒犯的,却可以判处流放甚至极刑。”
我垂下眼,微微地笑:“你误会了,殿下留我是为了救我,封官是为了替我报仇,如此苦心,我还要显得不情不愿,岂非太过矫情?”
萧衍轻轻一哼:“我尽力救你,你却在用力躲避,这一句情愿,倒更像是讽刺。”
我使力撑起身子,向他笑道:“既然有些事用尽努力也无法改变,那我不如接受。只请殿下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别再以为我可以做你的玩物。”
萧衍面上有些冷:“你以为我拿你当玩物?”
“不然我想不出殿下为什么这样对我。”
萧衍一把将我肩头扣住,狠狠道:“有时候我真是恨不得将你剖开,看看这躯壳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我淡淡一笑:“殿下何必自寻烦恼,你施救,我便接受,这样还不行么?”萧衍微微恼怒:“你就从来没有一刻想过,我是出于真心?”
我愣了一下,接着低笑出声:“真心?我倒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萧衍目光沉沉地看我:“你还是记恨于我?”
我抬头一笑:“本来有些,但现在想想,似乎该怪自己,谁叫我无力反抗,才几乎招来奇耻大辱。况且殿下几次三番的救我,于情于理,我又怎能反过来恨你?”
“奇耻大辱……”萧衍面色阴沉的可怕,“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如果换作是殿下失去内力,被人强迫却无力对抗,你会怎么想?如果你绝望到只剩用死来反抗的境地,难道会认为这是一种恩赐?”
萧衍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笑笑:“不必误会,殿下自然没像孙髩那般将我逼上绝路。”
萧衍好一会才渐渐松开我,冷声道:“你也不要想歪,我从来没想将你当玩物,就算那日一时失了方寸,也是因为……”他突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我别过头:“既然如此,那就当作一场误会,我会忘了它,希望殿下也不要放在心上,免得日后相处尴尬。”
萧衍凝视我良久,突然干脆道:“好。”话锋一转,又冷冷道,“但你若要日后不受挟制,就用实力说话。封给你的官若做得不称职,那就是你自取其辱,到时候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这句话威胁意味十分浓重,我与他目光相对,见他眼中颇有挑衅之色,脱口道:“殿下既出此言,姚平尽力而为。”
萧衍扫我一眼,表情有些松动:“我府中也不需要一个动不动就倒下的废物,你最好专心调养身体,再如以前一般消极敷衍,浪费别人心血,我照样不饶你。”
我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再轻易求死。”
萧衍背过身:“待我安排完渤海县的事,就让你正式上任。”
我见他似乎要走,犹豫一下,还是道:“殿下,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萧衍站住:“说说看。”
我坐起身行了一礼,道:“我想把小莲留在我身边,一起带进府去,可以吗?”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
“她孤苦无依,早就说过,我在哪她就在哪。”
“好吧,她便留下贴身伺候你饮食起居吧!”
我恳切道:“算我欠你,后果由我补救如何?”
萧衍冷冷看我一阵,慢慢道:“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份,在南越时却只肯叫我名字,现在句句口称殿下,我早就觉得这样不像你。”
我微微一愣,觉得有些意外:“当初殿下微服暗访,不方便称呼,现在殿下无需隐瞒身份,自然要恢复尊称,难道殿下认为我做得不妥么?”
萧衍眼神犀利:“你根本就不看重身份差异,也不在乎我的地位。这样着意叫我殿下,不是有求于我,就是故意疏远躲避,现在看来似乎是前者。”
我飞快抬眼,想知道到底是哪根筋让他感觉到这些。为了尽量表现得谦卑一点,我确实每次都十分用意地称他殿下,语气不大自然,难道这也被他看出来了?
萧衍板着脸道:“不用疑惑,你那次恼怒失控,不知不觉就直呼我名字,喊着要杀了我,哪有半点想到我是燕王?”
我心里一半叫苦一半叫骂,嘴上却冷冷道:“殿下已同意不提旧事,还请你说到做到。”
萧衍果然闭了嘴,在房中停了一停,无话可说,阴沉着脸就要出门。
我不甘心道:“你救是不救?”
萧衍哼道:“那要看他能不能活到现在了。”
我不由嘴角一弯:“多谢殿下……”
萧衍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冷声道:“没有那份心思,就别再硬装了,以后除非必要,不许叫我殿下。这样怪腔怪调,听起来倒像讽刺。我受不起!”
“……”
我瞪眼看着房门关上,想好的后半句谢辞被憋在半路,怎么我顺从他安排是讽刺,叫他殿下也是讽刺?发现我没将他身份放在眼里,居然这样恼羞成怒,以后还不知要怎样刁难我呢。
萧衍一走,凭潮立刻端了个食盒进来,我低头一瞧,全是清汤小菜,便道:“我现在全身无力,你还给我吃这个?”
凭潮斜我一眼:“那些补品劲太大,你的身体根本受不了,只会越补越弱。”
我拿筷子挑了挑汤里的绿叶,低声问道:“你们殿下说我活不过明年春天,可是真的?”
凭潮严肃道:“放任发展下去,确实危险。”
我怀疑道:“我身上的伤明明都已痊愈,内力却一丝不剩,都是因为经脉不通么?没有内力,至多跟常人一样,怎么就到了要死的地步?”
凭潮有些生气:“你痊愈的只是外伤,真正致命的却是外伤导致的内伤!之前的箭伤早就令你元气大损,从那时你就时常困顿,难道自己感觉不出么?后来几次气血攻心,未及调养又与数百人鏖战,身体早已超越了极限,精力衰竭还不是必然的?”
我默然半晌,问道:“凭潮,你跟我说实话,现在的治法有没有用?”
凭潮冷冷道:“当时若经我及时医治,多则一年,少则半年,你内力可望恢复。现在拖延了几个月,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先借针灸将内力灌输到各个穴位,重新刺激经脉到你初受伤时的状态,然后才慢慢调治。而且你的经脉已极端脆弱,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还不知要多花几倍的精力才能让你恢复。”
我点点头,有些歉意道:“如此麻烦,倒真的让你费心了。”
凭潮不客气道:“我多花些时间还是小事,凌公子,你这一念之差,害自己受苦不说,又让多少人为你奔波劳顿!殿下日夜派人去长江口打探,结果惊动了当地官府,被朝中官员弹劾无故扰民,连皇上都差点亲自过问了。现在总算找到你,却又因私放囚犯被齐王参了一本,前日才刚刚将此事摆平。你要真过意不去,不如好好报答殿下,别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我漫不经心地一笑:“看他面上那般神气,原来在朝中也是处处受制,我的伤严重到这种程度,怕是命也保不住,他还期望我做什么?”
凭潮不高兴地看了看我:“有我在,保住你的命还不是难事。只是殿下对你这般重视,为了救你,不惜惹来满身麻烦,你难道不知道他要什么?”
其实我也猜到了,不如此不能解释他对我的行为。我皱眉向凭潮道:“你不要敲边鼓,我知道你们殿下求贤若渴,不遗余力地网罗人才。但就算撇开南越北魏的关系不说,他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对他满心臣服。”
凭潮白我一眼:“真没见过你这样不领情的。”说罢也摔门出去。我撇撇嘴,这已经非常领情了,他们居然还不满足!
接下来的几天,萧衍没再来过。凭潮报复似的让我疼到死去活来,送来的饭菜却一次比一次清淡。就在我怀疑自己要爬不起来的时候,他将我从床上拎起来:“别睡了,衣服在这里,快些穿好下床。”
我睡眼惺忪地在被子里打个滚,抱怨道:“我快被你虐待死了!你确定我还能下床?”
凭潮毫不理睬:“殿下吩咐我带你进府!你想光着被抬进去?快穿!”
我现在十分确定自己被抓住了软肋,凭潮居然也开始对我进行**裸的威逼。在强烈的羞耻心驱使下,我万般不情愿地起身,一步三摇地出了房门。
门口停了一辆极其简朴的青布马车,凭潮站在车边向我招手:“快点!”
小莲站在马车边上,身上拿着个包袱。远远的就叫我:“平之,你可算是可以下床了,精神好多了,谢谢凭潮哥哥的照顾,果然医术高超。”
一句“哥哥”听得人酥酥麻麻,果然,凭潮竟然罕见地红了脸,道:“还不快上车!”他声音有些许不自然。
说也奇怪,刚下床时我还有些力不从心,等一路走到楼下,脚底居然不再有软绵绵的感觉。我心里有些高兴,加快脚步走到凭潮面前,笑道:“凭潮小弟,你的医术真是名不虚传,我觉得脚底踏实多了。”
凭潮得意地一哼:“那是自然。”
我左右望望:“怎么不见车夫?”
凭潮笑道:“我就是车夫,姚公子、小莲姑娘请上车。”
我笑道:“大夫亲自驾车,我都不敢坐了。”
口里说着,却攀着车辕上了车,掀起车帘正要钻进去,我僵住了:“你怎么在里面?”
萧衍四平八稳地坐在一边,慢慢道:“我坐自己的车,似乎不用事先通知你。”
我狐疑道:“听说你这几日很忙,怎么有空亲自来?”
萧衍随意道:“我走了顺便过来,听说你养得差不多了。”
我苦着脸道:“其实没有,这几天都没下床,怕是到了府里也做不了多少事。”
萧衍冷冷看我一眼:“别找借口推三阻四,要不要我亲自拉你进来?”
小莲听说,偷偷地蒙嘴笑。
我叹了口气,弯腰在另一边坐好,小莲和凭潮坐在马车外面。车内只有我们而让,他的眼光凌在我身上,我只好不留痕迹地撇过头去,不看他。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自从被他找到,屡屡接受他的救助,我就无法再将他当作对等的敌手看待。如果说当初故意与他作对,带着三分恣意三分调侃,那么现在我偶尔言语挑衅,不过是为了保住最后的一点尊严。
时至今日,我已丧失了与他针锋相对的能力,这是早该接受的事实。然而在狱中险遭凌辱,被他见到最狼狈的一幕,已让我无地自容,接着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他调笑,更是深深地刺痛了我。若要我甘愿低眉顺目地受他摆布,委实难以做到。
车子启动,一阵西风卷起车帘,有枯叶飘入车内,我伸手拈起。只见街道两旁的刺槐几乎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灰色的枝干,利箭一般耸向天空,快要入冬了……
我看一眼自己身上深青色的夹衣,并不感觉特别排斥,领口、袖口的花纹明显带有北魏特色,拙朴中透着几分庄重,似乎只有这样的装扮,才配得起这浑厚庄严的城市。而我,必须要穿着这身衣服,迈入燕王的府第,从今隐姓埋名,做一个最为普通的幕僚。
出神之际,忽听到萧衍发问:“这里比之南越如何?”
抬头遇上他探寻的目光,我微微一笑:“雄浑质朴,壮怀激烈,自是别有一番风情。”我看向窗外:“江南一年四季都是绿色,唯有深浅不同,而这里四季分明,倒也爽快。”
萧衍也看向窗外:“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自己更适合这里。”
我不置可否地笑道:“是么?”
萧衍肯定道:“是。”过了一会,又补充,“我感觉是。”
我皱眉看他,一时想不明白他的用意。
似乎弯了弯嘴角,转而问道:“你说要把小莲带在身边,你不怕她不肯?现在怎么不问问我?”
我一笑:“我知道她会来的,殿下的能力,我不用怀疑。”
你说过有了麻烦替我善后,就不问我后果如何?”
我再笑:“殿下或许想出了更好的办法,哪会用得到我。”
萧衍看我一眼,没有否认,却突然严肃道:“我说过,以后不在正式场合别称我殿下。”
我有些委屈:“你真这么难受?”明明感觉叫得顺口多了。
萧衍不悦道:“是你叫得难受。开始你怎么叫我,现在不妨也那么叫,以前我都不在乎,难道现在会在乎?”
我无奈道:“好吧,你是上司,我遵命就是。”
马车行了两天,终于驶进了洛阳城南繁华的闹市,驶上一条宽阔的南北御街,向北行了一阵,萧衍道:“这条街南通开阳,向北走到尽头,就是我的府第。”
我道:“开阳门尽头在皇宫之东,听说那里留有一片空地,预备将来建造东宫。”
萧衍微微笑道:“不错,但是几年前父皇将那块地赐给了我,现在已是我帅府的一部分。”
“这么说,太子之位已经是你囊中之物了?”
萧衍淡淡道:“父皇本来并不打算给我,只是因为我战功太高,让他无法推辞。”
有些惊讶:“你是长子,功劳又居首,立你为太子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萧衍哼了一声:“齐王、赵王势力也很广泛,父皇不想引起各方争斗,索性拖着。”
我叹道:“你父皇真是失策,现在的争斗也不见得少。连我这种只想躲着过安稳日子的,都一不留神惨遭波及。”
看一眼萧衍我进你府里不是为了受罪的,那些风口浪尖上的事,你可不要连累我。”
萧衍冷然道:“那要看我夺位能否成功了,万一失败,你想不受牵连都不行。”
我笑:“那你可千万要成功。”
江原凝视我:“所以,你不要做让我后悔自己选择的事。”
我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萧衍冷冷一笑:“你听着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车子向东转了一个弯,倏然停我道:“你刚才的话,最好说清楚些。”
萧衍不予理睬,自己下了马车,我只好跟着下去。
面前是一座极宏伟的大门,金钉白壁,青瓦红柱,门前守卫全副铠甲,整齐列在两旁,守备之森严几乎可以与宫门媲美。
我瞧向站在车旁的萧衍:“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皇宫,你这是开府,还是开小朝廷?”
不等江原答话,凭潮已急忙叫道:“姚公子!”
我抬头见门上一块鎏金横匾,上书“天御弘远”,淡淡一笑:“原来你以此名开府。”
萧衍在一旁道:“这是前年平定北方叛乱后父皇亲书,后面两个字包含了我的字。”
我心里吐一口气,这封号本身已表示出国主萧綦对他的忌惮,再加上后面二字,意味更加深远。看来北魏的国力虽然增长迅速,内部矛盾却不亚于南越,燕王萧衍、齐王萧澈、赵王萧凌,这三大势力足以将北魏搅个天翻地覆,更别提偏据山东的梁王萧程了。我身不由己地趟进这汪浑水,真不知是福是祸。凭潮叫来一个小兵,将马车牵入后院,自己在前面引路。我和小莲跟在萧衍后面,刚进府就听见有人高声叫道:“平之!”
我循着声音望去,喜道:“武大哥!”
武威远远奔到我面前,爽朗笑道:“可把你盼来了!要不是殿下不许,我早就跑去看你了。怎么样,身上的伤养好了么?”
我笑道:“好得多了。”
武威又向萧衍道:“殿下,弘文馆中的几间房屋已经收拾好了,住起来没有问题。”
萧衍点点头:“傅司马在么?”
武佑绪道:“傅司马与梁长史大概还在文华殿。”
萧衍看我一眼:“我还有事,你将他领过去,顺便带他熟悉一下府内情况。”
武威笑道:“殿下尽管去忙。”说着带我向东走去。
犹豫了好久还是不想让他们这么快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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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入朝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