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牢狱之灾
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不安稳过,就算是行军打仗时,也是运筹帷幄,少有在外留宿。恍惚之间,我觉得自己还在军中的行辕中,只是下半身的疼痛把我拉回现实。
我身下垫着稻草,前面和旁边是用木桩做的简易牢房,昏暗潮湿,只有身后是高高的砖墙,高处的小窗透出些许光亮,告诉我现在仍是白天。
“萍姐,你醒了吗?”小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只见她正在隔壁的牢房里隔着栅栏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你怎么样?”
“我很好,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了,可把我吓死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吧?看你应该好了,没事就好,饿了吗,我给你留了个馒头,记得吃啊!”
“不了,谢谢你,小莲。”
“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进来了,你放心,七哥会来救我们的,你不要担心!”
“救你们?小姑娘,不要太天真,你们得罪了邢六,怎么会让你们轻易好过啊。你可知那邢六是什么来头?他是这狗官的内弟,平时飞扬跋扈,不然怎么会没有人管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原来这个房间并不是只有我一人,只见墙角上一个人随意地坐着,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好久没洗,囚衣也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刚才靠在角落,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到他。
“难怪他每次都只坐几天牢就出来,这事难道没人管了吗?”
“管?谁能管?只有天来收喽!”
“只等天收吗?我就要搅动这天来收了他!等着瞧吧!”
但是过了几天我和小莲仍然没有被放出去。等来的只有邢六来监狱耀武扬威的威胁和炫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想起他说的话:“你长得也不赖嘛,早知道我就两个一起要了,我还没尝过男人,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我幡然醒悟过来,我得活着,活得至少有尊严一些。
于是,我叫来了狱卒,用随身的玉牌换了些水和吃食分给老人家和小莲。
没想到的是可恶的可并不只有邢六,有一天,我是在一间审讯室内醒来,我喝了半碗清水,靠在墙上闭目打瞌睡,半梦半醒之间,有脚步声悄悄靠近。
我睁开眼,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我跟前,周身气息冷冽,仿佛从阴曹地府而来。
这人的到来,粉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我不能在此刻认输,还是按照礼数道:“阁下如何称呼?”
他却似乎不想遵守什么礼节,微微弯腰,在我脸上看了一看,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好一副皮相,看来本官忍耐一夜,派人去查你底细,还是值了。”
我冷冷抬眼看他:“大人似乎没有查到什么。”
他目中有异光闪动,接着发出连绵不绝的低笑:“聪明。”忽地伸手拽住我手腕,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拉起。我还未及反应,已被他抓住手腕,一双阴沉如地狱的眼底,笑意不绝:“见到你第一眼,我只想狠狠干你!”
我瞪视着他。
“可你没有武功,真怕一下子死了,再找不到这样有味道的一张脸。”
我低头掩住眼底的锋芒:“有趣!”
他用一种意外的眼神看我,哼哼笑着将手划过我胸前衣襟:“果然是上好货色。以前那些除了求饶哭叫,却说不出你这般撩人心弦的话。”
我强压心中怒火,拉过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冷笑道:“大人,就在这里?”
他停住,眼中闪动着危险的信号:“你说呢?”
“牢里肮脏,不如带草民去大人班房之中。”
他颇有兴致地看我,笑得缓慢:“好得很,我喜欢爽快的人。”说着钳起我手臂。
想必狱中看守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早已躲开,一路上我竟没看到旁人。
到了班房中,我飞速躲开那狱吏伸来欲抱的手臂,露出一丝笑:“在下还不知大人名讳,心里遗憾得很。”
他目中**愈发露骨:“让我亲一口,本官自然告诉你。”
我冷冷道:“孙大人连姓名都不告诉在下,是否太没诚意?”
他微怔一下:“你竟知道?”
我瞧着旁边桌上的木制铭牌念道:“孙髩。”他突然用手狠狠勾我下巴,笑道:“美人儿,你真是让本官心情大好。”忽然一把扯开我外衣,露出里面的亵衣,动作如狼似虎。
我故作惊恐地倒退几步,正色道:“大人,在下还有几句话要说。”
他看到我手臂上斑驳深浅的疤痕,□□道:“我当是个雏儿,原来早被人尝过了,怪不得这般有趣。告诉本官,是谁对你这么狠心?”
“就是大人对我狠心。”孙髩贪婪地看着我裸露出的领口肌肤,露出不耐的神色:“这话从何说起?”
我晃晃脚上沉重的脚镣,露齿笑道:“此物戴着不便,请大人帮我打开脚镣,咱们再好行事。”
孙髩两只眼睛看在我脸上,目中森冷,似乎要从我脸上读出些什么。我毫不躲避地回看他,孙髩忽然一笑:“真是个宝贝儿,本官喜欢你这个调调。”他从腰间拿出钥匙,在我脚边蹲下身来。
我低头看他,目光倏然冷冽,拔下木簪,暗暗积聚体内仅有的一点力气。就在他将我脚镣拿下的一瞬,我对准他脑后致命的藏血穴用力扎下!
孙髩将头一偏,木簪扎入肩头,殷红见血。他抬手将我牢牢按在墙上,恶狠狠道:“小杂种!你敢谋害本官!”话音刚落,一股势大力沉的劲风迎面而来,我立刻歪头,还是被结结实实打了个耳光,头髻半散下来,口中渗出腥味。
孙膺恶形毕露,开始疯狂撕扯我身上衣物。我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反抗,仍然无法挣脱,一阵眩晕后,心中渐渐泛上些绝望的感觉。
孙膺污秽的手渐渐摸向我胸口,面孔分外狰狞:“小杂种,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双目充血,切齿冷笑:“你不配!你敢动我,小爷自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欲死不能!”我咬破舌尖喷他一脸血沫,趁机拔出木簪向他刺去。既然不能杀他就同归于尽吧!
眼看已刺入他胸口半寸,孙髩一掌将我推出,接着夹手夺过银簪掷在底下。他拿过旁边一条皮鞭,狠狠道:“今日整不死你,本官就不姓孙!”
我扶住墙角,半撑起身子,却在要转身时停住。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孙狱官,你要整死谁?”那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竟然是落烟。
孙髩一见他,立刻敛去了凶神恶煞的语调,陪笑道:“回大人,卑职只是在审讯一个不听话的死囚。”
落烟声音里似乎有些不满:“《魏律》刑狱篇第十三,不得对犯人任意凌辱打骂,孙狱官不知道么?”
孙膺忙道:“多承李大人指点,卑职知错了。”
落烟似乎向我这边瞟了一眼:“听闻孙狱官爱对犯人用些稀奇刑罚,现在可是在用么?”
“卑职不敢。”
落烟哼一声:“废话少说,我问你,你这里可新关了一个姓姚的犯人?”
孙髩明显迟疑了一下:“回大人,卑职倒不记得。”
落烟再哼:“我连夜查遍这渤海县,你这里再没有那可奇了,打开狱门,待我亲自去找!”
孙髩只得道:“是。”
“不必了。”门口处,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那个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蓦然间,我的心像被一记重锤击中,全身僵硬得动不了半分。
这渤海县一共那么大,他的地位又显赫,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被他发现。可是眼前这样的境地,这样一副丑态毕露的模样,却让我恨不得再死一次。为什么他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我半侧着身子,衣衫不整,散落的发丝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我听到萧衍的脚步声在向我靠近,若他叫我回头,我又如何能面对他?
脚步声消失了,我知道他就站在我身后,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我能感到他在注视我,却不知他脸上的表情是嘲弄还是不屑。这一个转身,竟有千钧之重,隔在我与他间,咫尺天涯。
然而萧衍在我身后站着,一样没有动,就这样僵持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直到我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觉得多撑一刻就要倒下。
萧衍仿佛自言自语般静静开口:“那块墙皮就那样好看,让你看这么久,也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我心中一颤,慢慢回头,看到他袍袖的一角消失在门外。
我被重新带回牢里,一进门就忍不住扶在地上干呕起来,想起刚才那肮脏一幕,只觉得心里突突乱跳,五脏被绞得难受。
我听到小莲道:“你回来了,萍姐,怎么样,你刚才晕倒被带走,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没事了。”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啊?听说这里隔一阵子就要莫名失踪一些人,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傻妹子,没那么容易死的,今后要照顾好自己,也不要妄自菲薄,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想不开。”
“怎么了,你像是要交代后事一样,我不听,我不听!”
“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只是我们马上要分开了。”
小莲急道:“萍姐,我不要分开,你去哪里,你带我一起去好吗?你知道的,我很能干,能好好照顾你,你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墙边的草席上,那中年犯人已经不见了。
喉咙干得难受,我勉强坐起身,立刻觉得头昏眼花,又向后倒去。想起白天喝剩的半碗清水还放在一边,我咬牙翻了个身,四肢并用,用力向牢门口爬。
地上又潮又冷,脏了我的衣袖,发髻早已散开,长发缠缠绕绕拖在地上,加上此刻狼狈不堪的姿势,我几乎忍不住要唾弃自己。但若死在这种污秽的地方,将来捐尸野外,我岂不会受到千万人的唾弃?
爬到一半,突然再也爬不动了。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我看见一双精致华贵的锦靴。我僵在那里,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那双靴子的主人也只是站着,又是雕像般凝固了很久。
我听见头顶上方一声低低的叹息,接着身子悬了空。他将我抱起来,轻轻放回草席上。
我仍是没看他,闭了眼将脸朝向墙里。
他又不动了,我感觉他一直在凝视我。心里又突突跳得难受,我侧身面向墙壁,按住胸口轻轻咳了两声。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躺到后来我又睡着了。天亮睁眼,只看见手边放了一碗满满的清水。
有个狱卒过来打开牢门,喊道:“姚平,出来!”
小莲听到了,说:“等你回来救我啊,萍姐!”
我回头笑道:“一言既出,怎可反悔?乖乖等我来救你。”
出了牢门,看见前面接我的杨远昭,我叫他一声,他回头看见我,立刻瞪起眼:“他娘的!才多久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笑道:“杨七哥这些天别来无恙?”
“还不是老样子,你呢,肯定过得辛苦吧。”不等我回答,说道:“你簪子呢?外衣呢?”
“簪子我换吃的了。外衣脏了就没要了。”
“本来身体就不好,进了这牢里待了这么久,再病着可怎么好?小莲呢?”
“小莲还在里面。我会救出她的。”
被带出牢狱的霎那,所有人都会有一瞬间被日光刺得睁不开眼,随之长长吐一口气,除了我。杨远昭转身向旁边穿便服的一人抱拳道,“多谢大人相助,某感激不尽。”
那人微微点头,却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落烟冷冷道:“既然出得牢狱,就请自便罢,下官还要回去复命。”
我突然出声道:“李大人,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那小莲姑娘随后就到,姚公子还是回去好好将养着吧,有什么要求不如直接跟殿下说,下官权利有限,实在是不敢担待。”
我愣了一下,落烟早向着杨远昭潇洒一揖,告辞离去。
我们在外等了一会,终于看到小莲从牢门里出来。回去的路上,我问起此事始末,杨远昭只说他也未知全貌,只是听说那个刑部郎中李大人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本次负责查办渤海县今年以来的冤假错案,我们运气好也被解救出来了。
我问道:“不知那县令和邢六等人有何处置?”
“此次积案颇多,还在进一步审理中,总之结果显而易见。”
“哎,你们可知道一件奇事,这牢里的一位狱卒拾得一枚玉牌,卖了二百两银子同时还被被嘉奖了。”
“哦?真的?”我淡然道。
“你们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会?”
那天中午小莲好好的做了一大桌菜,还邀了左邻右舍一起为我们接风洗尘,我们直喝到傍晚才散场。
我想起白天落烟的话,好像我轻而易举就能见到萧衍似的,燕王殿下高居庙堂,像我这样的人物岂是说见就见的。
我们各怀心事回去睡下了。半夜被渴醒,喝了杯水就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到院子里走走。
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院子里的竹子下站着一个清朗的背影。他银色披风,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我们四目相对,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我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督查渤海下的案子,”我看着他:“随便,探访旧友,不行吗?”
“旧友?在下岂敢高攀燕王殿下。”
他见我衣衫单薄,脱下披风给我披好,我道:“更何况半夜不睡觉,你可真会挑时间啊!”
他手上没停,一双幽深的眸子着了魔般看着我,看得我涌起一阵阵不祥的预感。
我不由又退了两步:“你离我远点!”
萧衍根本像没听到,我忙再后退几步,坐到院中的石凳上
萧衍跟到石桌边,终于站住,冷冷道:“不跑了?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低头轻声一笑,“怕我用强?”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不能承认,只挑衅地看着他。
萧衍看我一眼,摇摇头:“昔日松花鱼,今成捕鱼网。恩,看起来倒是好得多了,只是比起当日秦淮河画舫中还差得远,让人提不起兴致!”
“你!”我终于大怒,忍无可忍挥拳击他面门,却在半路被他一把收住。
萧衍紧紧皱起眉头:“力气怎会这么小,你的内力竟没有恢复么?怪不得……”
我横眉道:“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江原放低了声音,“你竟有害怕的时候。”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背过身:“燕王殿下,你若是存心来嘲笑我,大可不必玩这些猫捉耗子的花样。”
萧衍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你明知我不是来嘲笑你,是你在狱中不愿见我,逼得我只有通过落烟救你。今日我登门拜访,你主我宾,姚公子难道也不招待?”
我冷冷一笑:“殿下才是真正的地主,就算我不招待,你不是也进来了么?”我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眼:“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可别说只是为了我。”
“就是为了你。”江原眼睛看向别处,“可是我知道,这么说你不会相信。”
我哼一声:“那你不如直说实话。”
江原冷冷看着我道:“这渤海县吏制如此混乱,我一直想着手处理,今日终于有借口了。”
“是有些必要,可是落烟出面不就等于你出面么?”
“我有心控制沿海一带,这渤海县是关键,我要让这里的人都心向朝廷,心向着燕王府。所以我亲自前来巡视并且以探望故人为借口来找你!行了么?”
却没想到这一个小小渔村发生的事情就能引起他如此深远的考虑。只是出面营救这一个动作,他都能利用个彻底,用心不可谓不深。培植沿海势力,明显是针对南越的长江布防。
我微笑点头:“总算说了实话。走一步想到底下十步,这才像燕王殿下做的事。”却在心里暗叹一声,南越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