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姐，你怎么不换个工作。”
徐恩看着沈曼的黑眼圈还有夸张的眼影，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她。沈曼身上还穿着工作服，入秋好几天了，她们还穿着短裙。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没办法啊，缺钱来着。”沈曼耸耸肩，把桌子上那毛巾包着的东西打开了。她还细心地在里面包了层保鲜膜，揭开，半只烤鸡就这么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刚上餐桌我就盯着了，他们有钱人才懒得吃呢。”
“我特意尝了，这个不辣，你能吃。”
沈曼一边说，一边把奥尔良口味的烤鸡撕成合适大小，装进盘子里。
“我这毛巾什么的，都洗过了，特别干净，你放心吃。”
徐恩被套上一个干净手套，小桌上除了烤鸡还有一些寿司和水果，看样子，像是摆盘的一部分。不管怎样，小小的桌子上，被摆满了，都是沈曼从宴会上带来的。
“没人发现你吗？”徐恩把嘴塞得满满的，平时他哥做的饭，味道确实没大厨做的好吃。
“吃点剩菜剩饭，他们不会说的，反正都是要倒掉。”
沈曼把杯子刷干净，擦干，收进柜子里。
“听起来，我们也太可怜了。”她回头，发现徐恩根本没当回事，正吃草莓呢。
“真的好吃，沈曼姐，你也尝尝。”她鼓着腮帮子，冲自己摆手。
沈曼被她可爱到了，走过去，帮她把睡衣的袖子挽了挽。
“你哥做饭有那么难吃吗？”
“我想好了。”
沈曼第一次主动拨打这个电话，她半坐在床边，斜靠在自己叠的被子上。
“我会换份工作。”
“你的意思是……”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犹豫的声音。
“那些帮我交的钱，我会还你的。”沈曼直起身，眺望窗外，太阳将明媚的阳光洒在各个街道上。
“你打算换什么工作？”那人没接茬。
“一份普通的工作，随便什么都行。”沈曼下地，走到窗边，开始单手绑窗帘。
“我这里正好有份适合……”
“沈总。”
沈曼打断了他，换了个手接电话，继续说。
“我想换一种生活。”
“好。”他的语气中透露着失望。
“谢谢。”
“没想到你第一个给我打的电话，居然是来说这个的。”
“哈哈哈。”沈曼打着哈哈。
“那些钱和礼物就当是我恭贺你的吧，庆祝你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沈曼听得出，他声音真诚，应该是在真心祝福她。
“祝您一帆风顺，沈总。”
沈曼挂了电话，终于倒出手来，给窗帘系了个蝴蝶结。她一下子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个白色的塑料灯罩，上面可能积了一层灰。她闭上眼，突然想到自己已经离职。于是睁开眼，笑容再也无法抑制。
好痛快！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过去的那些日子，那些睁开眼就是黑夜和负担的时间已经过去，她不会再认为那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更不会拖着她，阻止她去往未来的任何一条路。
沈曼不是这几天想明白的，她是花了二十几年才想明白的。那是十四天的生活像一颗石头，在她二十多年的死水中投下，让她意识到：原来她一直生活在这种浑浊的空间里，过这样无法呼吸的日子。原来，她可以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好在她醒过来了，一切都不晚，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明亮。桌子、椅子、远处的山、高处的建筑，都像透明的白云一般轻松自在。她的未来像一望无垠的草地，任她跑步、种花、打滚，如果她想，移来一座山都行。
窗外的天空好蓝，深蓝深蓝的，到处透露着干净冷冽的气息。天是那么高，那么广阔。沈曼长舒一口气，一骨碌爬起来，拉开抽屉，撕开了牛肉干的包装袋。她使劲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咽下一大口麻辣鲜香。
“平时我会先做好面包，然后再卖。”
面前这个和她同龄的人，正是这家面包店的老板。胡杨干起活来意气风发，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沈曼在旁拿着一个小本，时而提出问题，时而做点笔记。
“就在那。”她指了指面包架后面一道玻璃隔着的地方，厨房一尘不染，到处反射着不锈钢银色的光。
“你来的话，在前面当收银，给客人介绍一下面包。我就在后厨做面包，再也不用担心供应不上了。”胡杨比她矮一点，圆脸，梳着带刘海的丸子头，身上系着明黄色围裙，眼睛又大又亮。
“这是芝士乳酪蛋糕，要提醒客人冷藏。抹茶口味的毛巾卷在那边，蛋挞每天限量。这个甜奶油面包只能保存一到两天，曲奇的保质期能稍微长一些。”
胡杨滔滔不绝地讲着。
她自信的样子，让沈曼有些羡慕。靠自己，拥有这样一家店面，还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很厉害。胡杨只比自己大几个月，人家已然蒸蒸日上，干出一番事业了，而自己却要从头开始。
“我是不是说得太快了，没关系，你有不知道的就问我。”
沈曼回过神来，发现胡杨正一脸关切地看自己，于是对她点点头，问了刚刚有关保质期的事。
“面包做完，我会跟着你一起卖的，不要担心。”她拍拍沈曼的肩，到后厨去了。
沈曼站在收银台边上，透过明亮的玻璃，能看见胡杨做面包和蛋糕的样子，她即刻被面前这位年轻的老板吸引了。她熟练的动作，行云流水的流程，都让她连连称赞。
“帮忙摆一下。”
玻璃窗下，一盘刚烤好的牛角包出炉了。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每个牛角包的表面都被刷得油亮油亮的。
沈曼戴好口罩与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个一个放在面包柜，最后不忘关上柜门。
这份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早上沈曼要起得很早，冬天，连太阳都看不见，可是胡杨比她还辛苦，去的时候早已烤好两炉面包。沈曼得马不停蹄换衣服，贴价签和生产日期，一边贴，还要一边摆，将最漂亮的面包放到前面去。
等到七点正式营业的牌子一翻，客人便陆陆续续来了。因为临近车站，人流量不错。做完第一轮面包的胡杨从后面出来，帮着接待顾客。这时候，沈曼主要负责打包和收银。等客流高峰过去了，她和胡杨要一起切好试吃，把柜台、货架擦得反光。尽管胡杨不要求她像别的店一样时刻都站着，沈曼还是一刻也不得闲，除了吃饭，没几次坐着的时候。
处理好临期面包，拖完地，等到晚上八点，星星出来的时候，她才下班。
好在，这里三餐全包，下班还能带些没卖完的面包回家。
第一天，沈曼拎着一小包香喷喷的泡芙回家了。
第二天，是半块草莓慕斯。
第三天，是抹茶毛巾卷。
……
可要是卖的一块也不剩，沈曼更高兴。
归功于一整天的劳累，沈曼这段时间睡了几个好觉，生物钟也被硬生生掰回正常。
只有周一才休息的沈曼，忙到一整个白天都不回徐泽的消息。在一周后，徐泽终于把沈曼揪出来，约在一家烧烤店。
沈曼眼睛亮晶晶的，扎着低马尾，一套加绒休闲套装，正满怀期待地点菜。他犹豫了半天，直到串都上齐了，才问出口。
“你这段时间在干嘛？”
徐泽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盛了一碗炒饭，放在她那，偷瞄沈曼的表情。
“被你发现了。”
沈曼神秘一笑，拿着手里的烤串，正往上面撒辣椒面。
“我换了份新工作，本来想给你惊喜的。”
“真的！”徐泽放下花生露，不可置信地看她。
“真的不能再真了。”
“什么工作？”
“车站旁的面包店，你应该见过。”沈曼吃了一口，示意徐泽尝尝。
“我记得，好像叫什么烘焙。”徐泽松了口气，开始努力回忆。
“胡杨烘焙。”
“对对，不过这味道果然不错。”徐泽竖起拇指，心总算是放下了。
两个人又点了十几个羊肉串，等菜的时候，服务员过来，希望沈曼他们能给自己打个五星好评。
“没问题。”沈曼一口应下。
“哎呦，真是人美心善，你们这对儿一定会长长久久的。”顺便还赠了盘花生毛豆。
徐泽闻言抬起头，刚平复的心思，又全然不在烤串上了。
见沈曼没有反驳，心中窃喜。不过过了一会儿，徐泽开始陷入到内耗中。
“怎么了？赶紧吃啊。”
桌子又被摆满了，沈曼是叫他，但嘴没停过。
“我想问你个问题。”他探过身，闻到一股孜然味。
“我特意让老板多放了孜然，不吃凉了啊。啊？什么问题，你问吧。”
沈曼坐在他对面，正在吃烤茄子。
“你讨厌我？”
沈曼抬起头，眨了眨眼。
“没啊。”
“所以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表白，是因为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徐泽乘胜追击。
“那倒不是。”沈曼抽了张手纸，擦擦嘴。
“那是为什么？”
“时机尚未成熟。”沈曼举着一串脆骨，说得煞有其事。
徐泽眯了眯眼，无奈地摇摇头，开口道。
“你是想我们两个人工作都按部就班了，一切归于正轨的时候再谈？”
“还是你聪明，那时候我们择一个良辰吉日。”
“奖励你一串烤鱿鱼。”沈曼递给他。
“那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暧昧啊。”沈曼咬下一口牛肉，一本正经的说。
“可我们都亲了啊……”徐泽把吃的放在盘子上，将手轻轻搭在沈曼放在桌边的手上，用食指勾起沈曼的无名指。
“你快闭嘴！”沈曼赶忙抽回左手，站起来，打算捂他的嘴。
徐泽赶紧挡住她的两只沾满油的手。
“我不说了，不说了。”
终于消停了几分钟，徐泽一边吃，一边忍不住乐出声。
“干嘛？”沈曼挑眉看他。
“没什么，笑自己没有名分。”他胡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