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房间里昏暗无比。徐泽睁开眼,从枕边拿起一只银色耳环,将它放在鼻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玫瑰香气。
半响,他从床上起来,手在门把手上,扭动了微小的弧度,又将手放下了。他重新回到床上,对着墙壁发呆,直到米白色的墙壁逐渐出现五彩斑斓的光影,然后变黑,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洞,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他这才反应过来,眨眨眼睛,一头倒下去。
沈曼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尽管有她的联系方式,但他不敢联系,怕招她厌恶。他无数次地回想起那天凌晨的事,后悔了千次万次。
他曾偷偷在她上下班的时间去找她,远远的站在角落里。好巧不巧,他一次也见不到她。他日夜颠倒,有时候就坐在沈曼家对面公园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天。等到他胃开始隐隐作痛,他才自嘲地笑出声,发觉自己的心空了好大一块。
几天后,徐泽在洗手间无意间抬头,镜子里的他吓了自己一跳。他眼下乌青,眼白布满了红血丝,颜色很差,这个蓬头垢面的人是谁?
他惊恐地捂住脸,觉得沈曼一定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于是他赶忙进了浴室,收拾完,又点了外卖。
“沈曼……”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手握着那枚耳环,放在心口,再一次倒在床上。
过了几天,沈曼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会所。门口的牌子还没亮灯,‘春宴高级会所’几个字反倒显得冷清。
她进了门,前台大厅被装饰得华贵无比。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上,大得仿佛摇摇欲坠。大门口右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朦胧的夜色中正挂着一轮明月,在深蓝色的云雾间,散发淡橙色的光晕。
沈曼疑惑地打量着,最后站在那幅画面前。她仿佛又闻到冷冽的风与干叶子的香气。空荡荡的山里,回响起脑中纯净的思维之声。
“哟,回来了。”晴姐穿着白色的貂绒走了过来。
“花了我不少钱呢!”见她站在新买的画前面,得意地指了指。
可在沈曼看来,那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是月光如水落在枯草堆上,是寂寥的秋风划过庙里的房檐,是跳动的火光在浅红墙壁上照出的黑影。
沈曼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她这才闻到装修的油漆味。
那十四天的回忆,在别人看来是危及生命的劫难,却在之后的艰难日子,成为了她精神休憩的小屋。每每回忆起来,反倒使她受益良多。
“我要辞职。”
沈曼出了会所,站在那颗圣诞树前面,长舒了一口气。要不是刚刚和会所扯皮,她早就回家了。天边的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只留一个金色的边,周围光线渐暗,估计不一会儿就黑透了。
两个小时前,晴姐听她说要辞职,站在大厅,抱着胳膊,讥讽地笑了笑。一开始还不相信,觉得沈曼在开玩笑。又是威逼利诱,又是调整工资。见沈曼不为所动,才反应过来她是玩真的。于是,指着沈曼就说她忘恩负义,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是沈曼最后松了口,最后一个月工资不要了她也要走。晴姐脸上的肉抽动着,拿捏不住沈曼,这才顺利辞了职。
“沈曼姐!”
小周从道对面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曼。
“你怎么来得比我还早,你不是向来卡点嘛?”
沈曼摸了摸她的肩,把她的刘海顺了顺,欲言又止。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沈曼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你真的要走吗?”她松开了手,一脸失落地看她。
“是啊,这不太适合我。”
几秒钟后,小周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沈曼姐,我觉得你肯定会有大发展的!”她拉起沈曼的手。
“借你吉言!”
沈曼摆摆手,看小周进了大门,消失在她眼前。
回家路上,灯逐渐变少。
她在车站等早班车,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班公交。
等她上了车,发现车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坐在最后排,穿着卫衣,套了个短款灰绿色羽绒服。沈曼习惯坐在门边的座位,等着下车。
她下意识看向车窗,窗外一片安安静静,只有道路上照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商铺逐渐变得稀疏,离家越近,越是冷清。窗户上,她看见玻璃映照出自己疲惫的脸。
忽然,她看见另外一个人,就在她斜后方不远的位置。她猛地回头,看见那个戴卫衣帽子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坐在离她不远的过道对面。此刻正盯着她看,见她发现自己,连忙转过头去,假装望向窗外。
沈曼捏紧了自己的包,一只手轻轻拉开拉链,想摸向那把剪刀。摸来摸去,她找不到,猛地想起上次她把简单扔在了沙发下。沈曼手心立刻就渗出了汗,心里开始打鼓。几秒钟后,她掏出手机,装作玩游戏的样子,点开通讯录,却发现,里面躺着的全都是不能联系的人。
徐泽。
她不知为何想到他的名字,她不久前刚存了他的联系方式。
但沈曼叹了口气,手指在徐泽二字犹豫,好几次几乎要点上去,可她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门开了——
沈曼故意没有起身,在最后一秒,迅速站起来冲了出来。跑出公交车的沈曼气喘吁吁地回头,那个人站起来,站在隔着一道门的后面,盯着她看。
车终于开走了。沈曼一路小跑,回到单元门。望着黑洞洞的门口,准备打开手电筒。她现在无比害怕,恐惧感应灯亮起前的黑暗,或许哪个角落藏着手持武器的坏人。
心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害怕。等沈曼打开手机刚点开手电筒,迈进单元门,一楼的感应灯唰的亮起。
“啊——”
面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头低着,吓了沈曼一跳,她立刻后退几步。灯一亮,沈曼定睛一看,认出了他。
徐泽。
他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皮手套,脸色不太好。听见沈曼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死气沉沉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毫无顾忌地落在沈曼身上。
终于见到她了。
沈曼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关闭了正对着徐泽的手电筒,将手机放进包里。
两个人一站一坐,互相看着,一句也不说。直到感应灯灭掉,徐泽又隐入黑暗,看不见他了。可在徐泽眼中,沈曼却无比清晰。外面的路灯将她照得温暖明亮。长发被她扎成低马尾,两只手互相握着。
等了一会儿,沈曼见他不说话,准备伸手打开手机,绕过徐泽回家。
突然,手腕被人攥住。沈曼抬头,徐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了。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沈曼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他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徐泽见状,立刻松开了。
“我们说好了,一起过。”他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依旧笑嘻嘻的。
“你有病吧。”沈曼冲他的胳膊狠狠打了一下。
本想他能有所收敛,谁知,他上前一步,离沈曼更近,还将脸伸过来。
“你打吧,怎么对我都行。”
“你,你你,你……”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忽然,路灯闪了两下,周围暗了两秒。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里,沈曼捂着嘴,下意识抓住徐泽的袖子。她这才觉得后怕,想起刚刚在公交车上的一幕。
灯亮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徐泽看她一脸紧张,觉察出不对来。
“怎么了?”徐泽慌忙问道。
沈曼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张开双手,对沈曼轻轻点头,像小狗在摇尾巴。沈曼鼻子一酸,毫不犹豫走向他的怀抱,将脸靠在他身上,怕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怎么回事?”徐泽的手拍了拍沈曼的背。
“今天是平安夜,我想吃苹果。”
她顿了顿。
“我想吃。”她的声音略带鼻音,没说实话。
“好。”
沈曼仰起头,推开他,徐泽揽她的手放下。徐泽的目光追随着她,发现沈曼的眼圈红红的。
“好什么好!根本就没有!”她委屈地难受,脚跺向地,碎发沾着眼泪贴在脸上。
徐泽赶忙拉住她的胳膊,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我为什么总是担惊受怕。”沈曼咬着嘴唇,拽徐泽的衣服。
“为什么?”她双眼噙满眼泪,呼出好几口白气。
“其实你特别厉害,你只是不相信自己。”钦佩的目光落在沈曼身上。
沈曼以为他会像大多数人一样,说出‘有我在。’这种可笑的话,但他没有。
“你忘了?你撞倒了那三个坏人,救了我。”
沈曼急忙捂住他的嘴,急忙四下张望。
“别瞎说,我可没有。”
徐泽发现她的指尖冰凉,将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兜里。
慢慢的,她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我想过平淡的生活,我要过普通人的日子。徐泽,徐泽我好累。”
“只要你想,马上就能实现。”
沈曼对上他鼓励的眼神,想起来今天辞了职,更是对自己又相信了几分。她顿了顿,还是开口了。
“刚刚有人跟踪我。”说话声再次带着哭腔。
“你是在说我吗?”
沈曼抹了把脸,抬起头,怕了徐泽的肩。
“当然不是你!”
“啊……你怎么那么烦人。”
沈曼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徐泽很高兴她辞了职,并表示全力支持她重新开始。
“那我回家了,你路上小心。”沈曼的脸颊被冷风刮得生疼。
“苹果在门把手上挂着呢。”徐泽拉住她的手腕。
“我送你回去。”
徐泽跟着她上楼,目送她关好门,才转身离开。
沈曼坐在客厅,望着那一大兜又红又大的苹果,甜蜜地笑了。
他怎么那么会哄人?
手机屏幕亮起。
“我明天一早去接你,好吗?”
是徐泽发来的好友申请。
沈曼又笑了,反应过来后又急忙揉搓自己的脸。
“哇,沈曼啊沈曼,你真是太不矜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