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曼睁眼就开始收拾卫生,她先是拖了地,用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坏拖布好容易擦完。然后,她开始拿着抹布开始擦拭房间里的边边角角。
到了卧室,她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挪到床上,一本书和一些化妆品。她这才注意到,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落灰的台历。沈曼拿起来,发现上面的日期是今年的一月份。她想起来了,这是会所上次过年时,给每个人都发的。她拿回来后,一次也没有翻过。她用干布擦了擦,翻到12月,又放了回去。
下午,她坐在桌边,在一个旧本子上写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左手是她的手机,上面是她银行的余额。
半晌,她放下笔,仰着,倒在床上。
唉——
外面的阳光很是刺眼,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沈曼攥着手机,点开相册,第一张照片便是那家面包店的招聘广告。
上面的月薪,是她以前一周的工资。
叮铃铃——
沈曼打开了那家她总能路过的面包店,头顶的风铃声响起。
“您好,欢迎光临。”
“我……”
“最近出了一款抹茶蛋糕,卖得很好,要不您……”
“我是来应聘的。”
这位戴着粉色的爱心发卡的姑娘半张着嘴,恍然大悟。
“请问,店长我怎么联系?”
“我就是店长。”
她将手里装着蛋糕试吃的盘子放在桌子上,摘下手套。
“那我们来面试吧。”
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包里传来叮叮咚咚的手机铃声。沈曼没做理会,想着一会儿估计就不会再打来了,可手机却一直响个不停。
“为什么不接电话。”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曼站住,转身,看见了坐在副驾的沈总。他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人下了车,手机被他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真巧。”沈曼看见他,就想起自己的还款。
“我请你吃饭吧。”
沈曼盯了他好一会儿,他依然穿着笔挺的西装,外面套了个大衣。
“走吧?”沈总指了指路边打闪的车。
“我想吃路口对面那家水煮鱼。”
“不健康,我们吃点别的吧。”
沈曼笑着看他,好像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回答。在他似乎以为沈曼马上就要跟他走的时候,沈曼开口了。
“我不饿了,想回家。”她话锋一转。
“那下次。”沈总从容不迫,点起一根烟来。
“不用了,医院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之前不是说好了,不用你还。”他从兜里拿出打火机。
“谢谢,我会尽快的。”
沈曼再一次礼貌地道了谢,微微鞠躬。
“沈曼,作为一个帮你的朋友,吃顿饭不过分吧。”烟从他嘴里吐出,势在必得的样子。
沈曼皱着眉看他,不想接茬。
“到时候,我发短信给你。”他笑了笑,踩灭烟头,转身朝车的方向去了。
沈曼刚松了口气,转过身,可没走几步,她就笑不出来了。
徐泽正站在她对面五六米的位置上,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见到沈曼,他将羽绒服的帽子摘了。
“沈曼。”他开口。
逆着光,沈曼看不清他的表情,语气好像有些冷淡。
沈曼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每走一步,就心虚一下,两条腿也不知怎么过去的,反正是到徐泽面前了。
等沈曼凑近了,用眼睛瞧他,徐泽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徐泽,你怎么在这?”她没话找话。
“我给你买了鱼,都处理好了,正想送给你。”
“真的!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吃这个。”
沈曼趁着说话打岔的功夫,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沈总早就走了,路边空荡荡的,连那辆黑色的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我看那边的糖葫芦不错。”沈曼马上说道,指着路边一个挂满各种糖葫芦的小摊。
“那我们去买一个。”
见他神色如常,沈曼暂时把心放了下来。
到了沈曼家楼下,徐泽把东西递给沈曼,沈曼一手拿着糖葫芦,一边接过装鱼肉的袋子。在递过来的那瞬间,沈曼好像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轻轻划过。再看过去,他已经将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了。
“对了。”
徐泽叫住她,沈曼回身。
“怎么了?”
徐泽看了她几秒。
“注意安全。”
说完,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的沈曼顺手将黑色塑料袋放在案板上,然后把包里那款沈总送的手机放进柜子里,和他送的那些东西堆在一起。收拾完,沈曼长舒一口气,准备找炖鱼的调料。
“葱、姜、蒜、料酒……”
沈曼嘟囔着,翻厨房早就翘边的柜子。
几分钟后,沈曼掐着腰,站在厨房中央,长叹一声。沈曼平时总是凑合吃饭,除了油盐酱醋之外,其他的是一应不俱全。
沈曼扒拉着袋子,准备把鱼先拿出来。谁知,里面竟然还格外放了个袋子。除了装着做鱼的调味包、还有一些最基本的葱姜蒜,它们被透明的保鲜袋包好了。她注意到,这些都被切好了碎末,倒在锅里就能用。另一边,还有一小把菠菜、几个橙子。
沈曼的手悬在半空,嘴角不禁上扬,怪不得刚刚接过来的时候那么沉。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做饭的香气。这样的味道,自从她妈妈去世后,第一次出现。
徐泽坐在椅子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漆黑一片,一丝亮光都没有。他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半晌,他站起来,开灯,拉开椅子,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上。
他像个失去生机的木偶,坐在那,一整夜都没合眼。直到扫卫生的工作人员敲门,他才拖着僵硬酸痛的身体站起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双眼布满了血丝,脑袋嗡嗡作响。
温暖的化妆间里,明亮的灯光照在沈曼脸上,周围有几个女生融洽的欢笑声。
“我还以为你辞职了。那天你跑出去,吓了我一跳,也把其他人吓坏了。”小周揽着她的肩,和沈曼来了个贴贴。
沈曼牵了牵嘴角,思绪又开始飘远。
“啊,姐,你的粉底。”说完,又拿起粉扑给沈曼补妆。
透过镜子,沈曼看见身后那几个年轻姑娘说说笑笑,脸上满是得意。她们拿着客人送的礼物,彼此夸耀着。
“姐?”
“沈曼姐?”
“啊,怎么了?”沈曼抬头,将头发理在耳后。
“姐,你没休息好吗?刚刚和你说话,你都没反应,是不是太累了。”小周一脸关切。
“还好。”
“幸好有沈曼姐陪着我,你要是真的走了,我可舍不得你。”她又笑嘻嘻地继续帮她卷头发了。
“那天晴姐说了,你一定会回来的,还真让她说对了。”
沈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吗?”
沈曼站起来,揉了揉小周的头发,冲她笑笑。然后拿起唇釉,贴近镜子,补了补颜色,拎包,走了出去。
沈曼将包里的沈总送的手链拿了出来,戴在手上。又打开那部白色手机,确认短信的时间,走到门口,才按灭屏幕,踩着点推开了门。
这下沈曼算是开眼了。
包厢里,光是名牌包就摆了一排。桌子上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盒子,看上面的商标,是几个大牌珠宝的logo。
“沈小姐真是准时。”
沈曼打量他,身上是最新款的驼色大衣,年轻人的款式,不过穿在这位身上确实显年轻。
沈曼熟稔地坐在沈总旁边,端起果盘,像走流程一样机械地递给对面的沈总。
沈总眯了眯眼,看见手腕上的钻石,将盘子接过来,放在桌上,碰也不碰。
“听说你前几天跑出去了?”
原来,在她不在的这几天,沈总来这找她了。
“你要是不喜欢这份工作,就辞职吧。”
“不用了谢谢,我觉得还是得有一份工作比较好。”
沈总观察着她,看她的假笑,心里竟不觉得恼,反而越发对这位姑娘感兴趣了。
“来我们公司吧,就在市中心鹏辉大厦。”
沈曼终于收起笑容,她摇了摇头。
见她不接茬,拿起桌上一个银色的盒子,递给沈曼。
沈曼接过沈总递给她的珠宝盒子,像平常接受礼物那样再次挂起笑脸。可是,她忽然觉得哪不对。低头去看,盒子外壳闪闪亮亮,打开,里面是更为闪亮的东西。
那光反射到她眼中,头脑却像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颗流星,令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地被照亮,她的灵魂为之跳跃。这时,她的思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好像困扰堵塞她许久的难题,一下子将答案呈现在她眼前,而且答案就如同“1 1=2”一般简单明了。
这时,手上的礼物,像熊熊的火焰,灼烧她的指尖。
她明白了,她不喜欢这里,她明确地知道她不属于这,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再这样惶惶度日。她得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坚定地了解到,即使这里金山银山,保她下半辈子挥霍无度,从这一秒开始,也再不能吸引到她一分一毫。
沈曼听见沈总在为她介绍这些礼物,告诉她这些是多么昂贵,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一切困难都烟消云散了。话里话外,无一不透露着和钱有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沈曼望着那堆礼物又开始神游。总是觉得金钱不比外面的风更美好,不比家里那株富贵竹更让她在意。她确信,哪怕将这一地礼物拱手让人,都不会心疼或懊悔半分。
她急切地想回家,想坐上车,想看车窗外向后离开的街边小摊。
后来他说了什么,沈曼像往常一样敷衍着。最后,她还把东西一股脑地还给他了。包括以前的那些礼物她随身带着,好像提前知道自己一定留不住似的,统统都还给他了。
沈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不到沈曼的身影了。他抬头一看,正是沈曼下班的时间。
沈曼走出包房,脚步变得轻盈,她现在就剩下医院的钱没还给他了。
她收好东西,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将裙子扔进垃圾桶,打开门,快步走向门口。
出了会所,天还是黑的,到处都安安静静,只有远处的天空隐隐发白。尽管没有阳光,一草一木在她眼里依然变得鲜活,叶子都掉光了的树干中,也流淌着汁液,和沈曼血管里流动的一样,此刻正随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她想到山上的星,想到自己的余生,第一次盘算起独属于自己的未来。她恍然大悟,原来做一次计划是这样让人心动。
生出勇气,推开旧生活。这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拥有的珍贵品质。大部分人掉进泥塘,在出不去的困难中逐渐适应,在麻木中放弃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另外一种生活。他们不敢改变,哪怕另一处干净的小溪就摆在那,翻个身就能到达。
大多数人是胆小的,他们不敢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让他们好有理由,在过得不好的时候去赖一赖命运的安排。
沈曼很幸运,幸运在她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差了,即使她胡乱做选择,也不可能比当下更难过,这是光脚过日子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