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地面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两个人把干草堆起来,放回原位,重新盖上塑料布,好让一切都恢复他们没来之前的样子。
沈曼坐在副驾,歪着头看徐泽。驾驶位的徐泽扭着车钥匙,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一连试了好几次,这辆笨拙的车就是没有要发动的意思。
沈曼下车,拉开徐泽那侧的车门。
“你起来。”沈曼的头发披在肩上,眼睛正瞪着他,好在徐泽在她生气要动手拽他前就赶忙下了车。
两个人调换了位置,沈曼刚一打火,车子就稳稳地开起来了。但还没等她走出几米向徐泽炫耀自己的技术,车子又熄火了,甚至一缕烟从车前盖冒了出来。
“徐泽,这下完了。”
沈曼看向徐泽,叹了口气,后背重重地倚在靠背上。徐泽的眼睛回望着她,他的眼神像心跳一样平稳而有力量。沈曼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似乎在与她说话,告诉她车坏了不过像石子投入海中那样,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们长出耳朵,希望自己能获得赞美,长出眼睛,希望自己能看见美好的事物,长出手,希望自己能收到礼物。但是,在徐泽看来,这趟意外的旅程,使自己的眼睛看见了礼物,耳朵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伸出手,是为了让别人获得安慰。
于是,两个人又踏上了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沈曼拉着行李箱,步履轻盈,脚下不再有高跟鞋的嗒嗒声了。徐泽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冷若冰霜,三缄其口,他面对沈曼的滔滔不绝,似乎有了新的体会。
远处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鸟儿在树林里婉转鸣唱。路越来越荒凉,两侧的树丛也尽是枯枝败叶。旁边的山脚杂草丛生,树木越来越稀少,连落叶都盖不住黄土。他们似乎正在走向一条死胡同,脚下的每一步都朝着穷途末路迈进。
一旁的沈曼,正哼着并不在调上的曲子,她手里拎着的行李箱正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发出磕磕绊绊的声音,左手前后摆着,在裤子边摩擦出布料独有的拍打声。
他内心涌动,觉得人对于幸福的理解是多么单一匮乏。他们细分出恨意、嫉妒、残忍、抱怨、厌恶、烦躁,却对快乐含糊不清。因此他不知道类似‘悲伤中的平静’的心情到底能用哪一个词汇来描绘,它绝对不是任何一个沾有负面情绪的词语,但也不是错误与担忧,它更接近‘巧合’,是一种类似于偶然性的浪漫。然后,他看向身边的人。
“沈曼。”
“嗯?”那人也看向他。
于是,他打算用这个词语来表达。
太阳高悬,秋风吹拂,一眼望去,人迹罕至。
啪嗒。
“什么东西掉了?”
沈曼转身去捡。
“徐泽,这不是你的表吗?”
徐泽停下脚步,看向沈曼,目光落到她手里那块黑色的手表。他的眼睛闪过不可思议的光,然后怔住了。
“怎么放我这了?”沈曼将表塞进他手里,继续向前走着,见他没跟上来,又站在原地,回过头来,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走啊,愣着干嘛?”她将行李放在一边,掐着腰,她背朝着光,太阳就在她身后。
“来了。”
徐泽手里的那块表还温热着,带有某人的体温,于是他想将那块表重新戴上。
“沈曼!”
“又干什么?”她吹了吹嘴边的头发,笑着看他。
“帮我戴一下手表。”
“就你事多。”但她还是接过手表,细心地整理好表带。
“好啦!”
她的声音是多么灵动,手指又是多么热心地扫过徐泽的手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盯着她被风吹拂的发梢,灿烂的阳光关照着她,浑身似乎都闪闪发光,生死在这一瞬间已经变得无足轻重。
他叹了口气,心中似乎明白命运的用意,他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知道老天爷自有安排。
“你还生我气吗?”
“看在你替我拿药,还被树砸伤的份儿上,已经不生气了。”
……
车上的东西带不了太多,他们越是想要走得远,越是要轻装上阵。于是,两个人扔下坏了的车,背着包,拉着行李箱走了,就像一开始那样。可惜他们都不是野外求生的好手,彼此知道活下来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更可悲的是,他们走的路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事到如今,他们都不敢向对方说。
他们慢慢走进了黑夜,将白天抛在身后,脚步拐进了路边的一条土路,延伸进一片松树林,在郁郁葱葱之间,他们来到一条小溪边。空中挂起一串又一串的星星灯,明月高悬,连一片薄云都没有。
今夜是白日的影子。
小溪有一人多宽,它在黑夜中波光粼粼,水流潺潺,柔和的溪水绕过凸起的石子,经过岸边的树枝与湿润的泥土,发出好听又灵动的声音,像黑色森林里的精灵。
沈曼蹲在河边,双手捧起,喝了一口水。
“甜的。”
徐泽站在她左手边,看她露出惊喜的笑容。
“拉我一下。”
徐泽拉住沈曼伸出的手,将她拉起来。沈曼踉跄了两步,双手扶在了他的胳膊上,下巴磕到他的肩膀。徐泽把住她,随后惊讶地看向沈曼。两个人的眼睛互相望着,都试图从对方明亮的眸子里寻找答案。空气清冽而干燥,带有些许凉意,流水的声音在耳畔流淌。
“怎么办?我饿了。”沈曼苦笑着,用娇媚又无奈的语气说着残忍的事实。
她的两条胳膊依然搭在他身上,沈曼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服硬挺的面料和在这之下结实而温暖的臂膀。
“还有我呢?”徐泽拍拍自己的胸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随后同时笑出声来。
在晴朗的夜晚,他们被饥饿困住在空无一人的松林中,是自然囚笼中无数生灵中最不起眼的。他们默默等待着随时生灭,就像世间这所有的万物一样。
沈曼安慰似的拍了拍徐泽的肩,转身将行李箱打开,找出一块早就打开的巧克力。
“我们分了吃吧。”她伸出手,想要将它递给徐泽。
巧克力精致的白色包装泛着点点月光,静静的躺在沈曼的手心。
“你先吃,我把防水布拿出来。”他吞了吞口水,放下双肩包,缓缓拉开拉链。
沈曼一直跟着他,等他。徐泽走来走去,沈曼就在他身后两三米处,也走来走去。他选好一处地方,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上。沈曼直直地站着,看他将叠得整齐的方块打开,将防水布铺在一棵树下。脚下枯黄的草地柔软,柔软得有些站不住了。
灰暗的树影盖在他的后背,压着他的双肩,投下沉重的份量。他是好人也好,坏人也罢,是命运也好,错误也罢,她已经没有力气拿起良心的天秤了。沈曼回头,在不远处,便是那刚刚路过的、明镜般的溪流。它正流动着,打碎一汪月光。
两个人终于坐下,徐泽接过沈曼手里的巧克力,掰了一大块,还给她。沈曼接过来,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但徐泽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里越来越荒凉,没有吃的,只剩下空落落的寂静。
沈曼嘴中的巧克力慢慢融化,浓厚的甜味夹杂着坚果的香气弥漫在嘴中,碎榛子的颗粒感在舌尖研磨,唇齿紧闭着,生怕不能尽数品尝这一小块美味。
另一半巧克力从徐泽的左手翻到右手,又从右手递到左手。
“寒池月下明。”
沈曼望着对面那条不知流动了多久的小溪,试图用精神食粮糊弄自己的胃口。
徐泽心中一惊,急忙朝她看去,他身边这个倚靠在松树枝干上的姑娘,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白光,像火焰,像雪山。这种眼神在他妹妹的眼睛里也看到过。那天,他刚把妹妹接回家。她坐在窗边的床上,听见一群穿校服的孩子经过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别扭的情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他看见的不是沈曼,不是他怀疑的目击者,不是为钱出卖自己的第三者,不是杀他的抑郁症患者,也不是救他的人,更不是漂亮的年轻女人。是心的吸引,他看见的,是身边这位,是她的美好心灵所散发的光辉。比月光还要高洁,比太阳还要耀眼……
她的美,不屑于显露,和她相比,任何有锋芒的事物,都显得蠢笨无聊。
海上的落日不如她,落日过于短暂,又过于鲜艳。夜晚波光粼粼的海面也比不上她,海水太冷,黑夜过于漫长了。
身后的树丛中,蛐蛐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鸣叫。
“好安静啊,这里真好。”沈曼说道。
“沈曼。”徐泽似乎觉得,死亡已经笼罩自己。
“嗯。”
“我叫徐泽。”
“我知道。”
“双人徐,沼泽的泽。”
沈曼惊讶地看向他,可面对她的只有一张温和从容的面庞。夜晚,月光皎洁,他的脸半明半暗,似乎在预言着他的结局。她的鼻尖微微发酸,立即低下头,手指扯着裤脚,不停地揉搓、抚平。
过了一会儿,沈曼开口问他。
“你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吗?”
徐泽摇摇头,笑着,慢慢由坐着的姿势滑下来,倒在防水布上。
头顶的松针摇曳,遮住半个月亮。
“难过的事就像天上的星星。”
“很多吗?”沈曼凑过来,也躺在他身边,和他一同仰望着天空。
“太阳出来的时候,就看不见了。”徐泽微微转头,看向沈曼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深褐色,藏着苦咖啡的香气。
“可它还在。”
“它正妆点着夜空。”
“那你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有些遗憾,为什么星星不能看见太阳。”
“它们早就见过了。”沈曼安慰的语气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什么时候?”
“在你看不到宇宙中,它们早就见过很多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