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到了下午,外面就像黑夜一般,没有阳光了。暴雨如注,水流顺着倾斜的房顶一直流向地面,落在地上冒着水泡。远处的天空时不时传来雷声,震得沈曼头疼。
沈曼看徐泽闭着眼安静地躺着,自己也变得睡眼惺忪起来。于是,干脆倒在上面,睡在他旁边,这一觉竟十分香甜,不知不觉好几个钟头过去了。
等她再一醒来,却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她立刻坐了起来,警觉地向四周看去,可屋子里也根本没他的影子。
“人呢?”
沈曼一打开门,大雨顺着风立刻倾泻进来,淋了她满身,赶紧关上了门。
“怎么那么大的雨?”
此时,徐泽跪在坍塌的废墟里,双手不断的往外扒出泥土,浑身早被暴雨打湿了。
他下午醒来时,头痛欲裂。一抬头,却在屋子的窗户上看见妹妹的身影。他妹妹笑着冲他摆手,叫他过去。她的妹妹是那么温柔善良,穿着粉白色的睡衣,披着头发,好像有话要对他说。
他仿佛受了指引,不自觉地坐起身,绕过正在熟睡的沈曼,打开门。不顾大雨磅礴,视泥泞的路于无睹。他从昨天山脚塌方的地方爬上去,来到了半山腰。那里泥泞不堪,树木倒伏,大雨落在地上,就像冒了烟一般。
他刚刚站定,妹妹的身影便消失在雨中。他茫然地环顾周围,四下寻找,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在高低不平的岩石间摔倒,徘徊在几乎要滑下山去的小路周围。可惜这里除了冲毁的树枝、乱石与被水冲刷的泥浆,什么都没有。没有活人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小动物的,甚至连任何一点引起徐泽瞎想的痕迹都不存在。
“徐恩!徐恩!”
徐泽大喊,暴雨淹没了他的声音,也淹没了一切可能的回应。他的眼泪接着雨滴一起落下,他慢慢跪在地上,低下头,试图在土堆里找寻妹妹的身影。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就什么也没有了。他刨开土堆,不一会儿便挖出一个半米多深的坑洞来。雨水毫不客气,不停地将他挖好的坑填满,徐泽看见那水不停地积攒,一次又一次地用双手将泥水盛出去。他不敢停下来,好像他妹妹真的被葬在这里,生怕水漫过了她的头颅,让她无法呼吸。
徐泽越来越麻木,动作越来越机械,他的食指破了皮,关节像生锈的铁,经过这场雨,变得更不灵活了。
“徐泽!”
徐泽看见有个身影冲他大喊,可他听不见声音,有人拉他,他却挪不动双腿。
当沈曼看到他时,他就跪在半山腰的土堆里,疯狂地向外挖土,好像不知疲倦一般。沈曼仰着头,雨水淋着她,拼命地眨眼,起初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在听见他模糊的声音后,终于确定了是他本人。
她拼了命地向上爬,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骂他。这么高这么陡的山路,好几次险些让沈曼踩空。她拉着一棵大树的枝干,踩着一块石头,咬着牙使劲,终于爬了上去。
看见徐泽的身影,沈曼冲过去,拽着徐泽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他胳膊怎么那么冷,身体怎么那么沉,像一头脾气倔强的黄牛。沈曼使尽了力气将他往回拉,终于把他从那堆土里拉出来,拽到旁边相对平整的草地上。
沈曼头发早就在出门的那一刻湿透了,身上的衣服又冷又黏腻。她站在徐泽旁边,又气又恼,皱着眉,掐着腰,大口呼吸着,雨水从头发,经过脸颊,顺进嘴里。沈曼吐了一口,闭上嘴,又觉得缺氧。
轰隆——
随着一道巨大的闪电声,刚刚他站的地方正落下半截粗壮的树枝,她抬头看去,正是暴雨将其从山上冲下来的。
“你疯了!”沈曼忍不住冲他吼道。
他仰面躺在泥泞的草地上,随着喉咙里的发出的笑声,他的胸膛起起伏伏。
他发现,是沈曼跨过成股的水流,跨过危险,过来找他,一举一动在徐泽的注视下都充满了意义。
“快起来!”
沈曼的卷发糊在脖子上,冰凉的雨顺着脖子灌进了衣服里。
徐泽还是一动不动,他仰着头,对着天空出神,那冰凉的雨像笔直的利刃,刺进他的胸膛。他的余光盯着沈曼,他却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想要她来拯救他,甚至希望她来拥抱他,来无条件地接受他。
“阿嚏!”沈曼打了个冷颤。
“再不走我可不管你了!”她故意喊道。
徐泽动了动手指,依然躺着,像蜷缩的刺猬。
沈曼抬脚就要走,走出去没几步,脚步又停下,她狠狠跺了一脚,转过身。
“我真欠你的!”然后,朝他走去。
屋内。
“别看了,下雨有什么好看的。”
沈曼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拿着几根树枝。此时,徐泽光着上半身,坐在防水布上,看向窗外。
“进水了吗?怎么都是湿的?”
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打不着火,沈曼狠狠摇了摇,又甩了甩。手擦干了,也无济于事。一转头,却看见窗边的男人眼睛直愣愣地望向外面,无动于衷。
“徐泽!你有病吧!”
窗外暴雨如注,时不时打上几声闪电,大风将雨吹了进来。
“我要是又发烧了可怎么办啊!你大晚上发什么疯!”
沈曼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摔,瞥了他一眼,心里已经将他翻来覆去骂了好多遍。她哆哆嗦嗦站起来,解开系在腰上的的长裙摆,盖上腿,将裤子脱下,拧干了晾在塑料布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徐泽还是盯着窗外,没空看她。于是,她又把湿透的裙子边拧了拧。不断往下滴落的水,稀稀拉拉的,沈曼的心里更是憋闷。
“本来就饿,现在又冷了,徐泽,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她走到徐泽旁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他突然转头,眼神晦暗不明。
“对不起。”短短三个字,让沈曼无话可说。
沈曼撇了撇嘴,冲他翻了个白眼,心里大半的气堵在了喉咙里。
“得了吧你。”沈曼站起来,越过他,从塑料布下面抽出一把干草。
“闲的没事,把这玩意点着。”
沈曼扔过来的干草和打火机,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滋——
小小的砖房里,亮起了光。
沈曼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边,地上那一小堆枯败的树叶里如豆般的光慢慢变大。
“真暖和。”
沈曼不想理他,现在无论徐泽向她迈出哪一步,她都想踩上一脚。
看见亮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沈曼蹲在火堆边,双手放在上方,小心试探着火焰的温度。徐泽这才后知后觉,他的膝盖生疼,双手火辣辣的,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刺激他的痛觉神经。
“对不起,害你淋了雨。”他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前面的人。
“你等会再道歉。”沈曼转头看他,手依旧烤着火。
“你先告诉我,你出去挖什么玩意?”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好像抓住了别人蛛丝马迹的错误,想狠咬住不松口。
“我被只是……看见幻觉了。”火光下,徐泽皱着眉。
“那我就暂时原谅你吧。”
“不对。”沈曼站起来,歪着头。
“你看到什么幻象了?不会是什么深爱的女人吧。”她故意拉长了尾音,调子千回百转似的。
“我亲妹妹。”徐泽知道,如果再看见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即使他知道那都是假的,他妹妹早就去世了,他是眼睁睁看着她没气的。
“那没意思。”她紧盯的眼睛移开了,语气也轻松许多。
“你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不都那样吗?”
他笑出了声,橙色的火光影影绰绰照在沈曼的脸上,在她身后,那露出红砖的墙上,投下一团模糊可爱的黑影。
徐泽感谢沈曼没有追问更深的痛处,而是以开玩笑的形式帮他躲了过去。她那么有勇气,就好像一团烂漫的火焰,那光芒过于耀眼,连着他藏在角落的勇敢都照见了。命运的不可预见,让他觉得是一种惩罚,它随随便便给了他幸福,又急急忙忙地夺去了。不管他是否愿意,也不问过他的意愿,在他即将对人生画上灰色的句点前,上天在给他开玩笑一般,居然又塞给他一个礼物。
沈曼自顾自将他的毛巾从包里拿出来,开始擦头发。她的头发也不再华丽得发亮,正狼狈地贴在她的背上、脸上、额头上。
徐泽的目光追随着她动作,心里不断盘旋着很多问题。
为什么我会跟着她下车?
为什么她看起来既坚强又脆弱?
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另有苦衷?
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看她?
……
以及,我是不是该向前看了。
晚上,徐泽和沈曼躺在防水布上,其实那一层粗糙的塑料并不柔软。他们听着窗外的闪电和雨声,竟觉得十分舒适。天花板的橘黄色光影影绰绰,两个人都默契地不说话。
徐泽背对着窗户,将脸转到墙那一侧,毫无睡意。沈曼庆幸自己的裙子很薄,好容易烤干了。她躺着,细数打雷的次数,慢慢睡着了,闻着干草的香气,进入梦乡。
半夜,雨声依旧,徐泽没有入睡。因为沈曼躺在他的身边,她的体温,她的周围的空气,让他忽然意识到:他身边躺着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甚至微不可察的动作都不自觉地吸引着他的注意。这样一个,曾被徐泽判定为张扬的、轻浮、品行不端的女人,在今夜,竟触动着他踌躇不安的心。
正在徐泽矛盾之时,睡在外侧的沈曼翻了个身,鼻尖扫过他的肩膀,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徐泽清晰地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呼吸扫过他臂膀的皮肤,偶尔略过他的脖颈,惹得神经一阵又一阵的战栗。他仰面躺着,内心不安,试图向墙边挪动,但是胳膊总能感受到沈曼随意搭着的手,她的手柔软轻盈,指腹温热亲昵。
于是,他没动。反而闭上眼睛,就这样等待困意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