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以前的那个晚上,海面并不平静。徐泽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刀,惊魂未定。突然,妹妹的房门被一个陌生女人打开。她似乎满身酒气,直奔他来。
他下意识放下手里已经攥出汗的东西,伸手接住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握在枕头下的刀松开了,接住了她正往下栽倒的身子。
咣当!
几秒钟后,他推开身上那姑娘,紧张地看向床边的地板:原来是酒瓶。他长舒一口气,随即瘫坐在床上。
“啊!”
他马上弹起来。
刚刚他坐在了那女孩的胳膊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贴身的衣服湿了一层,心脏就快要承受不住,马上要蹦出胸膛。
可转眼,看见那女孩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看向刚刚上锁的房门,他赶忙跑过去,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哆嗦着放进上衣口袋。又回到那个姑娘的房间,掀开枕头,一把水果刀被枕巾包着。他看了看正在睡觉的女孩,把刀从枕巾里拿出来,那塑料刀把发了霉,滑腻腻的发黏。
那姑娘身上穿着黑色羽绒服,长长的直到脚踝,眼皮涂着黑色的眼影,嘴唇是鲜艳的大红色,妆化得几乎看不出她本来的样子。此刻正安然地躺在他妹妹的床上,仿佛那床合该是她的似的,那么心安理得。
他把刀放在堆满药盒的桌子角,沾血的枕巾塞进兜里,牛仔裤的兜里鼓鼓囊囊也只塞进一半,他又赶忙拽出来,拿起墙角的黑色双肩包,拉链发涩,拽得费劲,终于拉开一个小口,枕巾终于有了安身之地。
他松了口气,却瞥见裤子上的斑斑血迹,猛地看向床上的姑娘。她闭着眼,头发就这么大方地铺散在粉色的被子上,瀑布般的黑色,很刺眼。
半晌,他把刀揣进怀里,将妹妹的门关上。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走了进去,拎起被扔在地上的包,关门。他找了半天,不知道这门在外面怎么才能锁上。他咬咬牙,把包里那条枕巾又拿出来,绑在了门和把手之间,做完这些,他已经大汗淋漓。他冲进厕所,镜子里的他惶恐不安,大口揣着气,额头靠近头发的边缘居然有鲜红的点点血迹。
哗——
水龙头被开到最大,冰凉的水让他的脸麻木,衣服上,地上,被留下大片的水渍。
他指尖滴着水,在地上形成一串他的路线。他打开另外一个上锁的房间,回头又跑到妹妹的房间门口,伸出双手使劲拽了拽毛巾,这才安心地走进对面那间。
他关上门,手哆哆嗦嗦,好几次反锁不上,金属扭动的声音太响了,浑身的肉也跟着咔哒的上锁声一起跳动。他用衣服包着温热的菱形锁纽,可在他看来仍然收效甚微,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几乎炸聋他的耳朵。
终于,锁好了门。他盯着门上深褐色的木样花纹,慢慢地,额头紧贴着红褐色的门板,想要索取一些依靠。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回身,眼睛盯着裤子上未干的淡红色水渍,腿冷得发抖,很快浑身便也开始以同样的频率打颤,像个筛子。他的眼角热热的,从上到下冷得好像只能靠脸上那两行湿热的液体取暖。
啪嗒。
他左手扭着右胳膊,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身,像发涩的自行车链条。在他面前,同样躺着一个女人。他捂着嘴,大口呼吸,可惜肺里仍没什么空气。逐渐体力不支的他,依靠门滑下来,跪坐在地上,他又开始颤抖。半天,他把怀里那把刀拿出来,爬向地板上的那个人。
他将刀放在地板上,旁边紧靠绑着粉色发绳的一团头发,柔顺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裤子上抹了几下,然后轻轻拾起她的手,放在手心。他小心地将头低下,忽然他记起来什么,赶忙直起身子,用衣袖擦了擦脸,再次将腰弯下,他的脸贴着这只手,上面布满了青紫的针眼。
徐泽拿起刀,继续割连在那人身上的管子,与此同时,她的口鼻之间不断渗出血来。刀很钝,他胳膊累得酸,一会又热得将外衣脱了。那些接在她身上的东西,他小心地摆好,整齐地被包在他刚刚脱掉的长袖格子衫的怀里。
大半夜过去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终于抬起头,窗外漆黑一片,只有一盏照亮海水的夜灯。忽闪,忽闪,像报应的死神找上门来。或许已经找上门了,隔着两道门,正睡在那张温暖的床上。
他打了个电话,临走前看了一眼那个被枕巾锁着的房间。他内心纠结,想过无数个能毁尸灭迹的方法,毕竟在这茫茫大海,处理一个喝醉的年轻女人太容易了。可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又返回去,将毛巾拆下来,关上门,走了。
他希望那个醉鬼能在早上发现自己走错了房间,然后独自走出去,最后忘记他。
可是,徐泽最害怕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他遇到了当初的目击者。更可怕的是,他现在还没有认出她,那个捏着他喉咙的死神,正被他当做可怜又心动的人来看待。
第二天一早,徐泽醒了过来。窗外天色阴沉,空气沉闷。他转头一看,沈曼还在睡着。此刻他穿着自己的外套,看见白色的短袖被搭在干草堆上。他看见屋子中央的火堆已经灭了,刚想起身,头一阵眩晕,又倒了回去,这一下,正好碰醒了沈曼。
“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
沈曼睡眼惺忪,见徐泽醒来,一股脑爬了起来。还没等徐泽说话,沈曼就走出了门。但没过几秒,沈曼的声音就刺进了他的耳朵。
“徐泽你给我出来!”
徐泽站起来,慢悠悠地扶着门框,探了个头。
沈曼看见他出来,气不打一处来,将后备箱猛地一关!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
“你昨晚是去偷拿吃的了吧?”
“我没。”
“还没有,我明明看见我箱子是打开着的!偷我东西是吧!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活该被树砸!”
徐泽倒也不恼,他从裤兜里拿出一板药来。
“我是去给你拿这个。”
徐泽拿起沈曼的手,把药放在她手心里,回去躺着了。沈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盯着手里的药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滴答滴答。
沈曼抬头一看,天空中又开始下起雨来。于是沈曼赶忙回后备箱拿了面包和水,跑回了屋。沈曼放下东西,看见他倒在防水布上,闭着眼睛,似乎不太想搭理她。
“喂!”
“嗯。”他轻轻回答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她没敢看徐泽,手里装药的塑料板被她折了又折。
“没事,是我事先没说清楚。”他的眼睛依旧没睁开。
窗外的雨已经下起来了,这间小屋将冷冽的风雨隔绝开,显得格外安全与温馨。
沈曼慢吞吞地撕开面包的包装袋,香气立即弥漫开。她挪到徐泽旁边,撕下一块,递到他嘴边。
“给你。”
“谢谢。”
又是一时间的寂静。只听见,外面的小雨落在地上、草上、树叶上,发出闷响。
“如果出不去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徐泽突然开口问。
沈曼扭过头,他的眼睛没睁开,似乎在闭目养神。
“那我就去找我妈。”
“感觉你和你妈妈关系很好。”
沈曼点点头,又撕下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其实。”沈曼顿了顿。
“我不是她亲生的。”
“她是我爸后娶的,我的亲生母亲早就在生我的时候去世了。”
徐泽仰面躺着,听到这里,突然睁开了眼。
“她被我爸骗了。本来我家很富裕,但自从我亲妈去世后,他就整日酗酒赌博,早就把家产败光了。靠着最后一点积蓄,托人介绍了一位刚离婚的。”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些酒早就败坏了他的身体,他指望这个后来的继母照顾我。没几年,他就得了癌症,去世了,那年我才上初中。”
“所以你和你后妈在一起生活吗?”徐泽问道。
沈曼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继续说着。
“她结婚几年后就发现我爸隐瞒了病情,是骗她的,吵着闹着要离婚。”
沈曼叹了口气。
“我爸真是用心良苦,哦不,狡猾。”沈曼讽刺地笑了笑。
“他又骗了她一次,说等他死后,所有家产都是她的,我这个妈妈,只听他这么说,居然信了,一直照顾到他去世。”
“后来呢?”
“后来发现,这又是个骗局,家里的钱也就堪堪够付我爸的医药费,只留下一间老房子。”
“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的人,她本可以再嫁的。但她没有,和我守在那间屋里。娘家嫌她没用,再嫁也收不了多少彩礼,索性让我们娘俩自生自灭。”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开眼,上大学的时候,她也病倒了,可能是老天爷不想再让我妈受苦吧,所以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你妈妈她……”
“我早就把她当成我亲妈了,可我再怎么向上天祈求,他偏偏不肯多给些我做女儿的日子。”
“所以,没什么可怕的,生不见得是好事,死也不见得是坏事,死了反倒和我爸妈团圆了。”
“沈曼。”
“嗯?叫我干嘛?”两个人终于对视。
“我们还是现在生的地方团圆吧。”
沈曼看他一副认真的表情,收起自己故作不在意的表情,不敢看他,视线落到窗外远处的枯树上。
“又下雨了,徐泽。”
“秋天不该这么多雨的。”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