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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徐恩第一次遇见沈曼时,她完全没有害怕。她发现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姐姐有着自己没有的生命力,她的身材很好,皮肤白皙红润,笑起来眼睛很漂亮。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化那么浓的妆,明明底子十分好看。

她在哥哥的保护下坐了许多艘船,夜晚的催眠曲是床边机器的滴滴声。她几乎没有朋友,没有和外界联系的桥梁,而她就好像是一束明媚不已的阳光,照亮了灰暗狭小的房间。那个可爱的姐姐不知道她不能吃蛋糕,那天竟然端来一块草莓味的,还在睡前给她讲了故事。哥哥不知道房间里那些甜腻香甜的味道是哪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房间时常出现鲜花,甚至那天床头那金黄酥脆的鸡腿差点被哥哥发现。

自从沈曼知道徐恩吃不了很多东西后,越来越多的零食被端来了,沈曼告诉她人生不能留有遗憾,让她每一样都嚼一口,然后吐掉。这个姐姐还经常带来前厅客人聚会后剩下的新奇玩意,偷偷藏在衣服里拿回来,然后与她一起感叹门外的世界。

那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姐姐对她很好,她明媚的眼睛眨呀眨,就这样坐在徐恩的床边,接过她剩的东西,吃得不亦乐乎。她们谈论床头那些哲学家的著作,分享彼此喜欢的作家。这样美好的时光,足足有好多好多个夜晚。

沈曼醒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一片,防水布上结着露珠,她坐起来,四周雾蒙蒙的,天边看不见太阳,到处都是灰白色。

徐泽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沈曼刚想去叫他,却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姐。”

“谁?谁在那?”沈曼慌忙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晕目眩,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再次环顾周围。

“姐,我好疼。”

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从树后探出头,穿着粉色的裙子,但身上满是管子,有几个连接身体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正往下流,滴在地上。

“小恩!是你吗?”

沈曼笑着,想要抱住她。但对面那人将手抬起,一脸苦笑地指向她的身后。沈曼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慌张地后退,回头看徐泽。

“不是的,你听我说……”她急忙摆手,可再回头看向树后,竟空无一人。

沈曼眨眨眼,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小恩!你在哪?”她的嗓子发紧,喉咙堵得难受,鼻腔肿得几乎无法呼吸了。

刚刚看到的明明是她,沈曼的脑子昏昏沉沉,这时的思路却格外清晰,她坚信自己看到了死去的人。她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突然,针扎似的头痛袭来。她刚想坐下,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姑娘啊。”

沈曼猛地僵住,弓着的身子一下子跪倒在树边。

“你妈走得早,是我没照顾好你。”

她慢慢转身,像生锈的发条,看见的却是妈妈的脸。

“女儿。”

沈曼的双眼微微睁大,她看见母亲朝她招手,头发上绑着沈曼高中时最喜欢的黄色发圈,笑意盈盈。

“妈……”

沈曼的眼泪涌了出来,滑过脸颊,停留在下巴,重重滴落在胸前。她想要过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倾斜。她慢慢依靠在树旁,手脚密密麻麻地发冷,胃收缩着,一阵一阵地刺痛。膝盖被泥土与石子硌得生疼,她还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着,一只手死死把住树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靠近了,还是仍旧在原地,反正她用尽了力气。

最后沈曼筋疲力歇,脑袋仰贴着粗糙冰冷的树皮,坐在泥土里,眼睛看向天空。天灰蒙蒙的,头顶的叶子微微晃动,晃得她一阵头晕。她想要转身,想要再看看妈妈。可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只让指尖微微抬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眼皮沉重无比,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对外界有了感知时,是徐泽在叫她的名字。

“沈曼,沈曼……”

沈曼睁开眼,徐泽一脸关切,扶着她的肩膀。可是没过几秒,她就发现自己的耳朵渐渐失去了作用,只看见徐泽的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沈曼抬起头,视野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彩色小点,成片地看不清楚。失落中想要抓住什么,面对熟悉又模糊的一个影子,既庆幸又委屈,万般无奈之下,她伸出胳膊抱住他。

“你是真的吗?”沈曼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嗡嗡闷响。

“我在这呢。”他的声音安稳地传入她的耳朵。

让人安心的温度通过拥抱,传递到她身上,通过皮肤下的血管输送回心脏。但回忆好像底层的海水,头晕目眩的她将脑海搅得狂风四起,那些可怕的东西重新被记起来,浮现在表面,让人很难不去注视,使得她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沈曼猛地推开他,身体因为虚弱,又要摇晃着倒下去。

“是你!是你杀了她!”

徐泽僵住了,想要接住她的双手悬在半空。好像晴天霹雳一般,他的头皮发麻,浑身仿佛被冷风冻住,血液静止,堵塞在心口。他一瞬间都想通了,也让他知道了,那天晚上闯进来的,就是眼前的人——沈曼。

他千方百计想要躲开的人,偏偏是她,怎么能是她呢?

下一秒,那人便倒进了他的怀里。

她闭着眼睛,无力地靠在他身上,皮肤苍白,嘴上白色几乎没有血色,脸颊的皮肤是那么薄,就连青绿色血管也都清晰可见。

臂弯里的她,是那么柔弱,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进他跳动的胸膛中。

“我害怕你出现。”

徐泽几乎无法呼吸,他能做的,只有将沈曼安置好,让她平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腿,好使得她舒服一些。

树荫下,微风吹着她额间的头发,徐泽叹了口气,帮她整理到耳后。徐泽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思考什么,是该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是该担心沈曼的健康。

现如今恰好空无一人,松林到处弥漫着薄薄的白雾。这里的温度冷得有些凌厉,并不像夏天那样,到处焕发着生机,反而死气沉沉,甚至林间的鸟儿都不曾叫一声,透露出人迹罕至的模样。松树是这里最忠实的守墓人。它们好像在暗示徐泽:再不下手就晚了。

徐泽低头望向沈曼纤细的脖颈,只要他下手,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将这个秘密埋葬,而且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当下就放弃了这个可怕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望向四周。伫立在这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子、每一粒泥土都静静地朝他转过来,注视着他。

原来一直监视他的、充当目击者的不是沈曼,也不是任何其他人,是自己的心。如果他真的迈出这一步,恐怕自己这一关都无法跨越。

徐泽从上衣内侧的兜里拿出一板药,他盯着手里的白色药片,思绪在不知不觉间,又轻车熟路地飘回到那个晚上。

那晚,他正被愧疚所困,是沈曼撞开了门,打破了牢笼,给他封闭的心撕开一道口子,往安定的屋里,灌着呼啸而来的北风。一直以来,这道伤口一直隐隐发冷。这几年,他仿佛就站在屋子正中央,静静等待着东窗事发,然后从台子上跌下来,失去所有。

曾经他坐也不安,立也不安。吃饭不是吃饭,工作不是工作,看风景生出情绪,独处思虑事端。如今,她来了,反倒觉得尘埃落定。他已经等不及要听自己的审判,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再像以前这样摇摇欲坠了。

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真相被揭开的恐惧。比起被道德与良心谴责,他更害怕被眼前这个人指责。

他垂眸,看向沈曼。此时的她紧闭着双眼,肤色变得很不健康,苍白中透着青色,那股喊他偷东西的劲头没有了。

他忽然生出一丝侥幸。

她会包庇自己吗?

可随即,他的心又浸在难过与不安中。他凭什么能获得这样一个善良之心的包庇呢?他既没有资本这样要求她,也不想沈曼因为他失去自己的原则。

徐泽认为,在她身边的自己是一个有罪的人。像他这样的人,最好的归宿,应该躲在谁也不会光顾的角落,然后在一个无人在意的时间被狂风暴雨吞噬,遗忘在海底,最后不被任何人记起,就连海上的朝霞也不应有所窥见。他觉得自己拿不出手,他的那一丁点感情也是。

现在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被人一览无余。一个巨大的把柄被珍视的人抓在手里。他现在反倒不怕对方要挟他、恐吓他。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沈曼脸上的失望,怕她将自己轻轻放下,转身走了。

远处,渐渐升起一轮红日,那枚太阳红得吓人,在雾色中,透出警示与不安的信号。

徐泽看了看沈曼搭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地伸出手,在距离几厘米的上方,他停住了。他缩了缩自己的胳膊,最后只碰了碰她系在腰上的,多出的那一截淡紫色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