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算心中有山崩海啸,也于事无补。齐祺不会在舒礼面前表露出情绪。
舒礼去而复返,手中捏着两块包着锡纸的奶酪块。“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得出去买一些。”
齐祺腾地站起,“我去吧。”
“你坐下,”舒礼笑了两声,额前金发被她随手撩至脑后,“出去回来换来换去的,我可不能让你辛苦。”
真心或假意,齐祺暗觉是前者。舒礼对奔波乐在其中,绅士地隔绝旁人与“付出”这两个字沾边的可能性,齐祺揣测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更加想要快些减少与她之间的联系。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齐祺得报的恩已是黄果树大瀑布,她畏惧承担更多。
“这个你先吃,我去换衣服。”舒礼把奶酪块放进齐祺手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一点手掌,“看好家,不要让陌生人进来。”
语言对情感和态度的承载力大到人无法想象,如此亲昵的字眼和行为令齐祺手里两块小小奶酪如同烫手山芋,一点一点灼烧着她不算细腻的肌肤。
舒礼从房间里再出来时,头上多了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连帽黑卫衣外面套着件与帽子同色系的飞行员派克服,黑色修身牛仔长裤穿在她身上跟秀场里的模特似的。
舒礼天资太好。
齐祺如影随形地跟在舒礼身后。舒礼去拎包,她就等在小房间门外,舒礼换鞋,她就站在玄关上看着,仿佛是做客之道。
这次换齐祺多出十公分,两人才算差不多高。
舒礼从玄关柜里取出一双脏蓝色红勾的球鞋,两下穿好,又拉开抽屉抽出两张湿巾,擦擦手再擦擦她拉开抽屉的地方。
她完成一套出门前准备,就看见齐祺静静地站着。
舒礼心头软软的,问:“对什么过敏吗?”
过敏是个少见词,齐祺吃的都是常见的东西。“没有。”
“无线网密码是我名字首字母大写加六个一,加我微信吧,一会儿好问你想吃什么。”舒礼从夹克兜中掏出两部手机,叠在上方的是齐祺的。
齐祺都忘了手机在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她点开扫一扫。
“挂衣服的时候滑出来了,本来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竟然一直没想起来。”舒礼略带调侃地说。
好友添加成功,舒礼放心地摆摆手,关上门前说了句:“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电视遥控器不见了,你想看的话就按电视左边的按键。”
齐祺点头。
“嗒。”门锁落紧。
舒礼一点不怕别人的窥探,放心把屋内的所有门敞开,告知外来的人这里没有秘密,一切正当,连身带心,坦坦荡荡。
可惜齐祺绝不愿意越界,她只坐在沙发上不动,连坐下的位置也和先前差不了几厘米。
齐祺点开舒礼朋友圈。
舒礼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周围的环境暗到看不出是哪里,长发估计用了发胶一类的东西梳成背头。失去旁的修饰,五官的冲击力就无限放大,她眼里带笑,嘴角勾起,一侧耳廓上戴了四五个耳夹,耳垂上的那只垂下了长长的流苏。一种随心所欲的嚣张和不羁溢出屏幕,与舒礼本人给齐祺的感觉完全不同。
齐祺目光盯在头像上良久后,才继续往下滑。
舒礼同样在翻看齐祺的朋友圈。
通常说法为外在非天然的一切都是个体想被别人看到的或者无知无觉中流露的,举手投足就不用说了,朋友圈一定是一个被经营和修饰的场所。哪怕是抱怨吐槽这类的话发出,必然是因为发出者下意识不把此视作真正的阴暗面,毕竟鲜少有人会公开地说谁谁谁今天在路上起步慢了真想拿刀捅死,又或者是家里天天唠叨烦死我了要是全天下只剩我一个人就好了,还有更多在人性幽微处一闪而过的恶毒,朋友圈里百分之八十不会出现。
舒礼自诩颇有审美,应然地不允许自己展露的东西存在违背她审美的地方,她的朋友圈总是简洁几个字或一个表情,配图要么是似是而非的穿搭一角,要么是哪家餐厅新上的菜品被精心摆好后的图片,也偶尔发出朋友的合照。总之,不发表观点,不流露情绪,她之外的人看了只觉得这人还挺能装有格调的。
然而齐祺一条朋友圈都没发过,空荡荡的页面连背景图片也未设置,头像还挺有意思,是半截中性笔轻轻戳在一片枫红落叶上。
舒礼不明白自己何不再修个心理专业,以免面对这种意象时完全分析不出其中暗含的意义。
喜欢秋天?
舒礼只能如此想。
“喂?”舒礼进入地下车库。
“欸,礼礼?”电话那头是妇人声音。
“芳芳姨,在家吗?”
“没在呢,咱们那人多东西少的,我们去市里买年货啦。”
“你们都去了?”
“哪能都来,昨晚上你姑姑就回家了,就我跟你王姨,带了个小周开车。”
“我也早上才回来,让周哥开车小心,高速很挤。”
“好,知道知道。礼礼,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寻思家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让人送点过来,我这有客人。”舒礼坐在车里,拉过安全带系好。
“有啊,你爸他让人送回来了一些好肉和水果什么的,有山鸡和麂子呢,我跟你说那肉质可好了,牛肋排也有,还有保健品要不要呀,我让人送过去奥。”
舒礼失笑,“保健品不用,麂子我也不要,山鸡和肋排吧,再送点水果,零碎的佐料、新鲜蔬菜也拿些,不用太多,我们就两人。”
“行,我会跟他们说的,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客人一起吗?”
“二十九吧,我早点回来,”舒礼想到家中等待的齐祺,说:“她不一定。”
电话那头称好,舒礼告诉芳芳姨要开车,对面便嘱咐她开车小心后挂断了电话。
舒礼做了一个开车去超市的错误决定,这里的超市不是全国连锁的大型商超,顶多在小县城内部搞垄断,压根没条件专门设停车场,往常她能暂时把车停在路边,年关将近的今天却不可能这么做。
于是她先去了咖啡馆,从咖啡馆的物资储备中取走了一些做蛋糕的必备材料,车也在附近找了个空位见缝插针地停进去。
舒礼让家中送东西过来是有先见之明的,超市里人山人海,米面粮油的区域也不见轻松,散称的果干见底速度为一年之最快。
推车里放着几袋时蔬。舒礼不知道齐祺爱吃什么,也不准备真的在微信上问,她肯定会说什么都好,所以采买以种类多样为准。
等走到零食货架时,舒礼更是把包装漂亮口味说得过去的零食全都扫荡了一翻,结账装袋后险些把她沉到地底去。
好在舒礼臂力不差,健身房的举铁经验保她不至于颜面尽失。
齐祺等在手机跟前许久也不见舒礼的消息,渐渐地松懈在令人心安的环境中,开始用手机读起了英语短文。
她本想把休息日定在大年三十、初一两天,突发的情况迫使她提前中止学习进程,那么每天也至少看三篇英文文章。
身下的沙发无比柔软,温度也正合适,整间房子还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多么好的学习环境,齐祺后悔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好出门前带几本题在身上。
“The warm glow of the summer morning settles on the slopes (注)…… ”第二篇短文的开头刚读完一句,舒礼的通话请求弹了过来。
一张漂亮的脸蛋被放大在手机屏幕里,美中不足的是齐祺的手机显示器功能不太正常,总发灰。
“开开门,我进不来呀。”舒礼眼弯弯,语气示软,营造出本末颠倒的梦幻:房子的主人成了齐祺,她是依附她的孩童。
齐祺飞快地转动门把手,通话也没挂断,舒礼的声音就在身前,叠加了一层以秒计数的延迟:“得救了。”
齐祺反应过来,指尖按下红色圆点,又见舒礼腿边一共堆了五个大袋子,每一袋都是鼓鼓囊囊实实在在,分量过于夸张,“你买了这么多,自己提上来的?”
你本可以叫我帮忙这句是马后炮,齐祺不说。
舒礼把五袋东西一袋一袋拎进了门,暂放于玄关靠近台阶的地上。她不想说假话:“我只买了两袋,其他的是家里送来的,就放在门口,我也没有提太多。”
舒礼的肢体动作暗含有不愿她伸手的意思,所以齐祺没有自顾自地去帮忙拎。
舒礼换好了鞋,用湿巾把袋子的提手包住。
齐祺才看出,每一兜东西至少套了三个塑料袋。
“不过两袋也挺重的,手心有点痛。”舒礼一只手抬高,另一只手从底部扯掉外层塑料袋。它们被揉成小圆球,住进名为垃圾桶的家。
当沾满细菌的外衣被褪去,齐祺觉得现在可以替舒礼干点活儿,“你别再伤手了,我帮你提进去可以吗?”
一丝丝心疼至少有吧。舒礼笑说:“好呀,不过你不可以直接提一整袋,虽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你只能从里面捧几样护送到厨房,这样才能让我的手好受一些。”
那厉害在哪里?
齐祺不反感这种被看轻的话,舒礼的本意也不是为了贬低她,而是为了不使她的身体难受。
“好。”齐祺答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