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仿佛飘升至九霄云外，喉间那股干呕感不断翻涌。菜市场的见闻无法让齐祺再自欺欺人，愤怒和悲伤复合在一起，交杂出不可置信来：我都这样了，还要替我爸还债吗？
车门内十分安静。
齐祺双耳嗡鸣，天旋地转，看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
手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齐祺低头的瞬间，几滴长久积攒的泪砸了下去。
噼里啪啦尽数落在了握着一瓶拧松了瓶盖的苏打水的手上。
“矿泉水没有了，这个有气泡，小心冲。”舒礼虎口处像一小片洼地，湿漉漉的，装的是齐祺的泪。
齐祺内心仍未平复，她接过苏打水，瓶身带着些舒礼手掌的余温。她声音哑哑的：“谢谢。”
舒礼本想问她想去哪，瞥到窗外发现那女人同男人嘀嘀咕咕着，男人贼兮兮的，看架势就要过来拍车门，她立即发动了车子，并提醒道：“系好安全带。”
齐祺听从舒礼的指挥，安全带勒在她身前，而后才喝了一口苏打水。因为拧开盖子有一会儿了，气泡不那么猛烈，甜味微弱，一点点柠檬香蕴在里面，清爽无比。
还是玻璃瓶的。
齐祺晕乎乎的脑袋在柠檬香里逐渐清醒过来，看一眼舒礼才发觉，她的头发剪得好短，发色比外国人的还要浅，蓬蓬的发和以前黑顺的模样完全不同，增添出几分青葱意气。
就算是短发，就算是这么张扬的发色，舒礼也完美地驾驭住了。
齐祺盯了一会儿，又直白问：“你怎么在这里，不用开店吗？”
方向盘转动，车子汇进一条不算堵塞的小路，舒礼当然不想暴露自己就是在那呆着胡思乱想，便说：“都二十七了，小店也需要过年。”
舒礼尽量让语气轻松：“你带身份证了吗？”
“身份证？”齐祺不解。
这条小路不是购物的主干，所以比起那些热门地段，它现在还较畅通，使舒礼容易地驶到目的地。
车停在了最新开发出的小区大门外。
这座小区和齐祺家，也是一个马路转角之隔，同咖啡馆一个上一个下，一个左一个右，把齐祺家夹在了中间。如果刚刚逆着车流，正常开大概两分钟就能到，但堵车严重，真要这样开，估计她俩人没挪几步，就被那对男女缠上了。
距离如此相近，环境竟有天堑相别。小区门头金光恢宏，保安室里轮岗的保安站了两个，几米开外都是这座小区的绿化范围，大门外靠北的方向还置下了小喷泉。风生水起，招财进宝，这些是精心设计过的。
“嗯。”舒礼停顿，不知道该如何说，措辞了一下：“你想去别的地方吗，不想的话带了身份证咱们可以去酒店开个房。”
“我没带，也……”
也没别的地方能去。
舒礼快速截住齐祺的话，“我的身份证也不在家，要不，要不先去我那里？”
分寸够不够，舒礼心中暗问。
她生怕齐祺是惊弓之鸟，也生怕被拒之千里之外。
舒礼眸色幽幽，额前碎发遮去一部分眉尾，她今天没戴耳饰。
原来舒礼没有耳洞。
齐祺心绪飘散，嘴上回归正题：“不用了，我从这边下去，看他们走了没有，没走的话，我就等一会儿，这么冷，他们站不久吧。”
“不行。”舒礼否决，“他们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又被缠上你怎么脱身？而且你也知道外面冷，冻坏了又怎么办。”
“没事的，我就找个暖和点的店待一待。”齐祺说。
“去我那吧，好不好？你看外面哪还有店开门呀，就算有，人家要做生意的，新年人来人往，能让你一直在里面吗，那俩只要稍有横心，非得等到你回去，你不就流落街头了。”上次舒礼也是这种语气，劝齐祺上车的时候。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她的软剑，澄澈如清水的眼被她用作长戈，相较强硬和溺毙，温情脉脉和直贯心脏更令人欲|仙|欲|死，情肠难勘。
舒礼柔和的言语里是不得推脱的控制，即使不愿多说只管开车进地库再把人拖拽进家门她都能做到，事后说一句这样做是为了你好就行了，她还是要亲耳听到齐祺说出那句：
“好吧。”
“谢谢你。”
舒礼心中不可名状的空芜之地得到充实，喜滋滋地想吃块甜蜜的小蛋糕。
齐祺被舒礼指引在身前进入了电梯。
第十六层。
无论电梯还是楼道全都一尘不染，崭新发亮，齐祺忍不住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会有怎样的生活，隔音效果肯定不差，冬暖夏凉，周围邻居应该也挺和善的，人有钱的话，就不会对什么都很紧张了吧。
钥匙转动，齐祺就要看见这座小区其中之一的房内情况。
暖意从进门那一刻就包裹住她们二人，玄关处亮了起来，头顶的小圆灯照出了房内的一点轮廓。
下沉式玄关的地砖彰显主人的独具匠心，色彩各异的小方砖上凸立了不同的图案，全部排布在一起是一种繁杂的协调。带滑轮的方形垃圾桶紧贴门后墙角。右墙边的矮长凳是棕咖色皮质的，一格一格的突起像某些面包的形状。胡桃木色的玄关柜立满整面墙，带着点沉重感。与玄关柜相对的是一扇打开门的小房间，里面黑着，齐祺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地面只有一双黑色丝绒面的包头拖鞋。
舒礼先换上，说了句：“稍等一下。”
亮白色的灯光倾泻，舒礼取出一双和她自己脚上同款式的浅灰色拖鞋，放在齐祺脚边。
“穿这个吧，新的。”舒礼站在阶上，又高出十公分来，房间里的白光像月辉一样斜照在她身后，反衬得立体的面目暗且深。
齐祺发现舒礼总是备着很多新的东西，咖啡馆里有干净的新毛巾，车里有未拆封的新的苏打水，家里有新拖鞋，她这样爱未雨绸缪，再出现什么新物都不奇怪。
齐祺弯腰给自己挽裤脚。
舒礼也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为什么要这样？”
齐祺继续挽着：“我怕裤脚脏，蹭到你的地板上。”
屋内的瓷砖是暖白色的柔光砖，连缝都看不出，处处洁净。
舒礼轻轻拉住齐祺的胳膊，“不用的呀，你换鞋就好了，然后换一身衣服。”
齐祺腰还没直起，脸抬起来先对上了舒礼，她的发垂向地面，小巧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很淡的愕然。
“我有点小怪癖，外衣不能到家里面，谁来做客都得被我拉着换衣服，麻烦你容忍我了。”舒礼的口吻含有歉意。
她才是主人家，在她家自然应该按照她的规矩行事。
齐祺拖着双对她而言有些太大的拖鞋，没觉得这哪里不好，“应该的，是我在麻烦你。”
“哪里有。”舒礼带齐祺进入小房间，“我平时习惯把这些东西按我的尺码买大两码，比较舒服，所以你穿可能都不太合适，先将就一下。”
舒礼指向挂了一排睡衣的透明衣柜，“这里面都是新的，你随便穿，我在门外等你。”
又是新的。
门被关上，齐祺望着那一排整齐的，用色系区分的睡衣，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至少挂了二十套。
齐祺不愿耽误太多时间，舒礼自己还没换衣服，她随便拿起一身就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观察清了小房间的全貌。
定制的透明衣柜与两面连接的墙挨立，一面柜子里是睡衣，另一面零散地挂着几件大衣，下方的层板上放着几只包。
再转一面墙，脏衣筐落在齐腰高的白色柜子上，里面堆放了舒礼还没收拾的脏衣服。五双靴筒高度不一的皮靴依次排在墙角，旁边摞了一沓快跟齐祺差不多高的鞋盒。
齐祺这次还是要挽裤脚，因为太长了，不处理一定会被踩到脚底下。
舒礼正拿着手机在打字，见齐祺出来，有些忍俊不禁。
肩线耷拉到齐祺的大臂，袖口裤脚皆挽了几圈，显得身着极度宽大睡衣的齐祺像个小孩。
睡衣轻薄，齐祺因过瘦而突起的锁骨和肩胛骨把衣料撑起。
“你去里面坐着等我，我很快的。”舒礼嘱咐她。
客厅比齐祺想象得更大，有两个房间被打通来为客厅腾出空间。硬装色调浅，软装别出心裁地运用了许多深色元素。深绿色浅绒面的沙发又宽又长，矮方几线条平直，立着一个圆润的空花瓶，再没放什么杂物。液晶电视的尺寸同样是大的，环绕在它四周的实木书柜也做满了整面墙。书没放太多，什么类型的都有，依据内容分类，看起来被最常翻阅的是哲学小说和食谱。
舒礼在家具上喜欢大而宽的东西。
齐祺陷进沙发里，舒服到让她想立刻昏睡过去。
舒礼拿来一杯水和擦手的酒精湿巾，“我有几天没回来，家里乱乱的。”
齐祺当作客套话听，毕竟她真心认为这间房子整洁漂亮，是舒礼应该居住的地方。
“吃过饭吗？”舒礼问。
齐祺摇头，湿巾擦过每一个手指关节，“我还不饿。”她不想再让舒礼替自己费心。
“真的？快下午了，我饿了，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舒礼真饿了，她早上才从外地开车回来，高速路堵到生生把一段两个小时的路程延长到五六个小时，她再不进食，就要饿晕倒了。
齐祺闻言，想到早上买的土豆红薯和山药。
好浪费。
她心中崩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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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