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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同齐祺家那个由掉了一半橱门的发霉木柜充当灶台的厨房相比,舒礼的大厨房是宫殿级别的。厨房没有做吊柜,最亮眼的巨大岛台占据厨房面积四分之一,一口红色珐琅锅和一只小煎锅放在灶上,与灶台相连的橱柜拐了个角,占满了侧面墙体的宽。又是直顶天花板的一整面墙柜,冰箱与烤箱俱为嵌入式,直饮水机距离不远处是半自动意式咖啡机,咖啡机旁还有一个黑色磨砂面的细嘴手冲壶。

不知道舒礼的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齐祺只能判断出舒礼是极其有审美的。衣服穿成什么样可能需要依仗身材和外貌的加成,但房子住成什么样一定是主观的意思表示表露于外部的结果。

许多人把审美作为人群的划分标准,当得体、个性、有冲击力等因素的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人们就会主动或被动地区分光鲜亮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层级,脸和身高再出众些的人,更是无论走到哪儿都鹤立鸡群,要被投去羡艳的目光。

主动矮化自己的人还可以说有自知之明,有些平淡生活的人如果被扣上低端的帽子就实在可怜。除去身体发肤,有什么是不能后天培育的,甚至医疗技术日益进步改头换面早就不是难事,有钱就好了。

父母有钱,再对孩子稍加尽心,她们的子女就不会丑到哪里去。孩子刚出生时接受精心照料,吸收着充足的营养以丰健体魄,再培养一两个如绘画、乐器的艺术爱好,那么孩子基本上脱离了容颜低劣及大脑空虚。

等小孩七八岁左右,五官的客观情况开始定型,牙齿不整齐的定期去调整,颌面有问题的进行干预,体态不健康的请人纠正。十几岁时,学校的好坏自然成为一个家庭的心头大事,有学业追求的家长动用人脉、资源竭力求优异的教育条件,没有升学压力的孩子则只需在氛围轻松,规定人性化的校园里度过青春年华。然后,十七八岁,大学生涯。能出国留学的人一大把,那些生活舒心、没什么压力的学生在择校上也不会痛苦,按需选专业就好。

他们轻而易举地成为了社会的中上流人士。

穷苦人家呢,别说什么天分培养了,可能仅仅是婴童时期的奶粉钱就会使家中捉襟见肘,再由此爆发出的一系列鸡毛蒜皮无时无刻、无孔不入地,似黏液般流进可怜的孩子的每一个毛孔。于是,“我的出生是不是一个错误?”这个问题将贯穿她的终生。伴随争吵和将就、脏乱差和素质低下,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很难集中注意力:老师在讲台上奋力地鼓动好好学习才能拥有好的人生,母亲哭诉说家里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父亲工作不顺还抽烟酗酒,心情好时安慰一下说有他在别担心。

很茫然呀。

其实我只有穷思也做不出数学题的笨脑子,其实我是妈妈你愤恨时说的累赘和拖累,其实我的身体被爸爸你的臭烟味和堕落气息腌透了。

唉,好吧,走下去吧。当高考结束,旅游和闲躺是上面过得好的人的选择,成绩高的孩子尚且不必为学费发愁,只考了普通一本甚至二本院校的不上不下人士,什么都没有的暑假是漫长人生焦虑痛苦的端倪。丑陋的成绩带来的一两万的学费是难事,父母有良知的砸锅卖铁也要供家里唯一的大学生,父母泥足深陷的不光因成绩而发难,他们不会管孩子有没有钱上学。

读书还是不读书,助学贷款贷还是不贷。

不管走哪条路,身处底层中绝对大占比的人,这一生,尔尔而已。

所以人当不被损害的时候还是多歧视自己以产生内驱力,少贬低她人平添怨怼来的好,别人偶然间实施的一个不太讨喜的行为的背后,都蕴藏着基因水平和家庭惯性的巨大业力,普通人难逃其中。

齐祺把食材运送到岛台上,因不知道舒礼的分类习惯,就只把东西按不同类别放好。

一个不锈钢置物架小推车滑到了齐祺腿边。

舒礼身上不是先前穿的睡衣,而是一件黑色长袖衫,什么花纹都没有,只有左袖上部带着个可拆卸的刺绣袖标,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连袜子也是黑色的。

人哪有不颜控的,齐祺心中就没有觉得舒礼不好看的时候。

“咱们把零食放里面,你等我做饭的时候方便吃。”舒礼客观地居高临下,看到齐祺毛躁的头顶,短短的发茬毛茸茸地立在脑袋上,和她话少冷静的外观比起太过可爱。

两人挨得近时,齐祺总得仰头说话,她表情没怎么变过,平平的认真姿态如同她的刻板设定,“我帮你洗菜切菜。”

舒礼的注意力从齐祺头顶挪到面庞上,她脸型不宽不窄,因为瘦而显得紧,唇周的口轮匝肌通过双颊的微微内陷显出线条,鼻梁直鼻尖翘,没被修整过的眉形不是细弯的,一双瞳孔大而乌黑,双眼皮也宽,睫毛又长又直,眉眼这样浓郁,她却把自己隐于平淡。

人也很可爱。

舒礼想揉两把齐祺的头顶和脸颊,可手自觉扫向了台面上的小包装盒,“饿了好久了,我快快地做好饭,你等等我,晚上我们再一起做好不好?”

齐祺不知道晚上在不在这里,眼下先答应上:“好。”

舒礼拿出砧板,齐祺仍站在厨房里,舒礼没有赶她离开。

舒礼的厨房用具非常多,她拉开橱柜门取绞肉机,各种机器露了出来,齐祺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舒礼动作利落,抽出家里送来的一块切割好的牛排直接扔进了绞肉机里,盖盖子时手滑把盖子掉到了地上。

齐祺想起来舒礼早就说过她很饿。

推车两层塞满了零食,齐祺从中拿出一盒红酒夹心的巧克力饼干棒,撕开了包装。

舒礼专心地洗菜切菜,听到齐祺的动静正高兴齐祺没跟她客气,下一秒,巧克力饼干棒被喂到嘴边。

是否太过亲密,舒礼不知道咬好还是不咬好。

齐祺示意她正切着的洋葱,“你饿了,又不方便。”

舒礼张嘴咬下一口,饼干棒因她咬断的动作在齐祺手中施了点力。

齐祺手指捏紧。

舒礼不常吃添加剂太多的食品,毕竟她本身就是个甜品师,现在却想把齐祺拿着的一整盒饼干棒全都吃完。

“还好有你,我快晕倒了。”舒礼腰弯了点,向前凑了凑。

如果齐祺是爱狗人士,就能把舒礼的动作和狗狗讨蹭联想到一起,但她对宠物没有什么喜好,更不了解,所以此刻她想的是舒礼总是这样对人不设防吗。

不设防地给予好意,送人回家,再带人回家,这是很危险的,万一对方有所图谋。

齐祺想问问她,几个字咽来咽去吐不出来,三根饼干棒已进入舒礼肚中。

舒礼转身把珐琅锅冲洗了一下,接了一锅水用小火煨着,齐祺半步不离地跟着,执行喂食给她的任务。

舒礼举着绞肉机靠在岛台台沿,笑出了声,“还想吃。”

齐祺点头,又抽出一根饼干棒,抬手喂给舒礼。

一根饼干棒,舒礼分三口去咬,最后一口很短,每次她都会注意不要碰到齐祺的手指,可齐祺心不在焉,往前送的时候指尖直直触碰到舒礼柔软的唇。

一触即分。

齐祺圆眼半垂,“对不起,我走神了。”

舒礼没让目光过多停留在齐祺脸上,“这有什么的,在想那两个人的事吗?”

肉末滚进锅里,激起的香气扑进齐祺的胃,她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也没有,没事的。”齐祺挪了几步,挨到灶炉跟前。

“棘手的话就告诉我,你在备考得用功,说不定我能帮上你。”舒礼说。

肉末炒熟后先盛起,锅不用洗,转大火把切好的洋葱丁胡萝卜丁直接倒进去煸炒,等这些小丁完全变软,锅中就多出一块黄油,蒜末撒在逐渐融化的黄油上面,再翻炒两下,肉末也可以回锅了。

齐祺被香得不行,胃不停地翻腾叫嚣。

这个事到底怎么解决齐祺不知道,好比飞来横祸,砸到她头上时连是什么都没看明白,只觉得特别疼,很想回家,回家找妈妈。

人对母性的依赖是天性使然,因为第一个家就是妈妈的子宫,脐带连接两个生命,同频共振,同呼同吸,同生共死。哪怕齐祺失去了妈妈,也不算有家,她依旧在无数个孓然面对困境的瞬间渴望妈妈。

也只一瞬间,多了没用。

她拒绝去看那张一定使她无法硬撑的欠条,拒绝承认突然出现的亲戚,所以接受舒礼带她离开。

番茄块、蕃茄膏先后入锅,舒礼又倒了小半罐番茄罐头。

齐祺注视着舒礼的动作,绝望地看清了自己多想停留在此刻。

舒礼添进锅一小壶水,接下来就是盖上锅盖熬煮等待收汁。她取出一袋通心粉,哗啦啦倒进咕嘟咕嘟冒泡的珐琅锅里。

灶台是三眼灶,余下的一个灶眼也烧起焰火,舒礼要再煎两个鸡蛋。

“喜欢溏心还是全熟?”舒礼问。

“都好。”齐祺说。

三管齐下,不同的锅烹饪的东西不同,发出来的声响也不同,让厨房吵闹,这种吵闹让人安心。

齐祺在舒礼装盘时想到了刚上大一那会儿发生的一件事:大一分宿舍,规定一个宿舍六个人,但她的宿舍没住满,只有五个人。齐祺去得早,选了最里面靠阳台的床位。由于宿舍没有洗手间和浴室,洗漱打热水都需要去公共洗手间进行,而门边的舍友是一个热心肠的小女生,她经常在齐祺双手端着热水或提东西时主动帮齐祺把门打开或关上,于是齐祺在每一次不方便时,内心就暗自期待舍友能把门打开,可舍友不是次次都注意到齐祺的需求,这也并非人家的分内之事。

所谓斗米恩升米仇,齐祺确实在没有被帮助时感到了失落。

其实是微不可察的。

舒礼洗干净了手,漂亮的椭圆形盘子里食物也被漂亮地摆着,全熟蛋和半熟蛋分别均匀地切成两半,再拼起来,一点点蛋液流淌到通心粉上,泛出澄黄的晶莹。

舒礼给盘中撒上罗马绵羊奶酪碎和欧芹碎。

齐祺还没有回神。

意面在舒礼手侧,她带笑看着齐祺,轻声细语:“饿坏了。”

齐祺抬眼对上她,对上那双色浅神深的眼,下意识说:“对不起。”

舒礼想说她呆,挡下了齐祺要端饭的手,把餐具交付给她,自己端着两份意面往客厅去,“总道歉,是我饿着你了,你道什么歉。”

“我家没有正经餐桌,委屈你一下。”舒礼说。

一点也不委屈的。

齐祺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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