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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正宗的番茄肉酱通心粉意面挺有讲究,只用猪脸肉和番茄罐头,也不用什么旁的菜去佐,仅需橄榄油、黑胡椒和奶酪,煮面的时候撒点盐。不过在意面这种洋人餐广为传播的今天,改良版本层出不穷,也没多少人着重注意原版如何,丰富适口才是更多人的选择。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舒礼问。

不是可不可以,而是万分美味。齐祺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对比她长久只以充饥为目的的进食,这盘色香味俱全的意面可谓天外来物,把她的味蕾满足到餍足的程度。

“特别好吃。”一如喝到苹果热可可时的真诚。

舒礼擅长很多技能,尤其擅长制作美食。最早是热衷于在看电影和文章中找食物的踪迹,还玩了不少做蛋糕类的小游戏,无论外出到哪儿都会先觅一番当地特色菜,慢慢地爱好就变成了技能,上至国宴与西洋菜,下至家常与小甜饼,她不敢说大师级别,至少谁吃了都喜欢。

胃口与身心息息相关,舒礼深谙。

一张纸巾被适时递出,舒礼没与齐祺一同坐在沙发上。她盘腿坐在了地毯上,就在齐祺的腿边。

她在如何吃上倒不求门道。

齐祺接过纸巾,有些不敢看舒礼。

舒礼一只手撑着脑袋,歪头微笑,黑色长袖随重力落下去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哪哪都白。皮囊的诱惑性太强,偏偏她为人更爱将人吸进她的领域。

“困不困呀,吃的都是主食。”舒礼问。

催眠一般,齐祺久违地在白天开始困倦。

真不能怪她,肚子已填饱,温暖与柔软最容易软人四肢,还有舒礼哄似的声音。

明明不久前,齐祺还因在这里好学习而精神奕奕。

“不困。”齐祺强行压下身体冒出的沉重,说:“我洗碗。”

她把两个盘子摞起来就往厨房去,舒礼还没来得及站起身。

明明就困了,嘴硬。

舒礼轻叹一声,悠悠站直,准备再大展身手做点小蛋糕,顺便把晚餐备上。

流水温温的,洗碗液的瓶身标注了英文字母,挤出来有浓郁的柑橘味,泡沫温和地覆在齐祺手上。

要洗的东西不只两个餐盘和勺子叉子,备菜的碗盆,砧板菜刀,锅和锅盖,全部洗完还得清理台面,干净的维持需要成本,要么付出时间亲自动手,要么付出钱财请人打扫。

齐祺细致地用海绵擦去每一处油污。

舒礼靠在门框边上,盯了一会儿齐祺的动作,才出声:“你比较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齐祺转头,“我真的不饿了。”

舒礼被齐祺的语气逗到,唇与眼都透了开心,“我知道。做蛋糕也需要时间,小甜品而已,做好你就能吃下了。”

装各种粉面的袋子已经放在岛台上,舒礼是一定要做蛋糕的。

齐祺想到第一次到舒礼店里看到的草莓蛋糕,说:“我都好。”

“巧克力?”舒礼没猜到齐祺的心思。

齐祺点头。

舒礼准备做巧克力布朗尼。不讨厌巧克力的人一般不会不喜欢布朗尼,口感湿润,味道厚重,风格极其强烈的一款甜品,正好符合舒礼想要带给齐祺的感受。就是糖含量太高,不过她这次做得少,偶尔的高糖摄入就当作难得的甜品放纵。

布朗尼配方并不复杂,不同的甜品师制作时会加入不同的小巧思,终归是离不开黑巧、白糖、黄油、鸡蛋和面粉的。

舒礼称好定量的中筋面粉和白糖,然后从一罐玻璃罐中倒出一小碗格兰诺拉。布朗尼本应该用普通烘烤后的坚果,但舒礼不久前一次性把家里的坚果莓果加工成了脆烤麦片,只能先用这个了。

齐祺完成了自己洗碗任务,连同水槽和洗碗海绵都收拾得完美无比。她对做蛋糕很好奇,一错不错地观察。

“累了吧,去休息一下吧,哪里你都可以躺。”舒礼提议。

哪里都可以躺。

齐祺品味这句话,实在忍不住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舒礼正慢条斯理地戴一次性乳胶手套,她也问:“这样是哪样?”

齐祺不由自主地去凝望舒礼的手上动作,“就是,对人太好。”

舒礼见齐祺不正视自己,便迈出两步。

齐祺迫于她的靠近而抬头,不解她的声音为什么总是有一种环绕的魔力,像从四面八方缠上来,探进耳蜗,捆住精神:“这样就是好了吗,我做的不够的地方还有很多。”

齐祺觉得她眼中没有了舒礼,尽管她与舒礼在对视,“我们本来连朋友都算不上。”

“算不上吗?”齐祺的话有点伤人,舒礼表情淡漠下来,带着金发的光泽都暗了些。

“你帮过我,但也只是几面之缘。”齐祺追道,如同未察觉舒礼的情绪,没有顾及到不该再吐露冷酷的字眼,尽管都是实话。

舒礼张唇,“啊”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像坏人,我哪里不好了,你不喜欢,对不对?”

齐祺没想到她会自我责怪:“当然不是!”

视焦重聚,舒礼唇角下落,眉也不扬,眉骨与鼻梁挺出来的力度不够撑出神采。齐祺着急,她一点都不想舒礼这么难受,也学了舒礼的语气,放得轻柔说:“真的,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才会这么问你。”

“那你不喜欢吗?”舒礼又问一遍。

不该说的。

舒礼知道。

喜欢还是不喜欢,怎么会是后者。齐祺鲜少被追问喜好,她大多时候都是没有选择的,过惯了什么都行的日子,猛一扎进蜜罐子一样的世界,她适应得很好。可天下没有白来的馅饼,人家凭什么这样对她,难道凭一颗真诚的心?何况又不可能一直这样对她,齐祺不想经历楼起楼塌的落差,而且贪心不足蛇吞象,齐祺从来不奢求太多。

但得陇望蜀是动物本能,吃饱了就想一辈子吃饱,睡舒服了就想一辈子舒服。齐祺质问自己真不奢望吗,还是有的吧,何必拔高那点不入眼的尊严。

“喜欢。”齐祺偏头去看纯净的面粉,“但是不好。”

舒礼闭上眼,齐祺继续说:“人与人应该保持分寸,我和你没有分寸。”

齐祺的发与肩近在咫尺,不附带任何外来的香气。舒礼眼睫轻颤,呼出一口无声的息,没有诉说其实她一直在努力注意分寸,“我们现在也不是朋友吗?”

朋友的定义齐祺给不出来,她没有真正的好友。从小,知道她家中情况的家庭不允许自家孩子跟她走得近,齐祺亦不想背负瘟神类的名头,独来独往乐在其中。不过张梅应当算与她是朋友,可她们俩仅仅拥有如流水般淡的往来,甚至还断过。

“是……吧。”齐祺不太确定。

舒礼脚下没动,微微后倾了腰背,与齐祺视线斜出同一个角度,她说:“是朋友的话,我们这样很正常啊。”

齐祺看回舒礼。

“好朋友之间,同吃同睡同住都是正常的,同性的关系再好些,亲亲抱抱也不过分。虽然我们不是好朋友,至少是朋友,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分寸蛮合适的。”

这样是合适的,可我用什么回报你呢,我什么都没有。

齐祺想。

“你觉得哪里要改进,告诉我,我们不要吵架,不要有分歧,我想跟你做朋友。”舒礼说。

舒礼会给人留下各种深刻的印象,当下,齐祺眼前的舒礼像一张蛛网,网间孔隙给人可逃出生天的假象,若飞虫蒙昧于假象落入这片网,就会被蚕食殆尽,若猛兽无畏于假象遇到这张网,就会不留情面地将其击破。

齐祺没说什么。

舒礼神情严肃,等待审判一般:“告诉我吧。”

齐祺喉间发涩,“没有哪里要改进,你真的很好。”

舒礼施来的目光似轻棉,分量不压人,但假使将唇鼻陷进去,窒息只是时间问题。

“真的?”

“真的。”

舒礼始终没有回答齐祺的问题,她打开巧克力的包装袋。

“需要切碎一点,你想不想试试?”舒礼试探地投其所好。

齐祺没有迟疑:“我不行的。”

“很简单。”舒礼递出一柄浅木色手柄的日式厨刀,刀身薄,引出极致的锋利,她仅是握着,就突显出游刃有余的掌控,“切小方便融化,不是什么技术性的操作。”

刀声笃笃,银刃一下下落到桧木砧板上,黑巧克力币被切成更小的碎块。

鸡蛋液因打蛋器的晃动逐渐发白,舒礼没有搅拌太久,别的材料加进去后还需要再度打发。

面粉在过筛网中堆成了一座小雪山,又从网面细细密密地坠,不过一拃高的世界里轰动出一场不足为奇的浪漫。

粉雪下着,齐祺像在做外科手术一样加工巧克力块。

舒礼用一口手掌大的奶白色小锅融化黄油,这一步需要注意,温度不能太高,刚化成液状就挪开即可。

齐祺等到舒礼手头工作结束,把砧板托起来给舒礼看,大小几乎接近均匀的黑巧块聚集成了四方的矮塔,很显用心。

舒礼瞧出了些许齐祺心底隐秘的雀跃,她毫无保留地夸道:“弄得这么好,我都舍不得用了。”

齐祺难得把唇角勾得那么高:“要用的。”

“因为你,它一定会很好吃。”舒礼手接过砧板,黑巧块没入黄油中,可可香开始飘散。

舒礼说的不是捧人的虚言。多少人用同样的配方和同样的步骤都无法复刻记忆中的味道,除去环境的因素,和是什么人来做有着强烈的正相关性。一点点体温的差别,几刻度习惯的停顿,架构出独特的人的风味。

齐祺也因为这句话而期待,有她的参与而做成的巧克力蛋糕,会是什么味道。

小锅中原本黑黄分明的液体与固体经由舒礼不断地打圈,已完全化成浓香的酱。

鸡蛋液混入白糖,全部倒进了黄油巧克力中。

舒礼让齐祺来将它们搅匀。

温馨化解掉齐祺脊背的紧绷,她的脖颈与臂膀都放松在这一场料理中。

一匙泡打粉和舒礼斟酌着量的可可粉加进了面粉里,“好啦,马上就可以送进烤箱了。”

容器被交接,干粉彻底消失不见,棕绸质地的面糊装进烤盘,带有枫糖浆糖壳的麦片坚果们散布在蛋糕液表面,预热过的烤箱再度亮起暖黄的光。

“要烤多久?”齐祺问。

“三十分钟。”舒礼说,“烤完还需要凉一凉,这次你真的得去休息了,等它完全好还需要好久呢。”

齐祺顺从地把手洗干净,走出厨房。

舒礼从房间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搁在茶几上,“电视不方便,你看这个吧,全平台的会员我都有,你挑部电影看看?”

齐祺没动那台电脑,从沙发上摸起自己的手机,点开未读完的文章,说:“我学英语。”

舒礼忘了升学是件需要刻苦的事情,她立刻蹲下,满含歉意:“我耽误了你的时间。”

又是这样,她什么都无辜,还是要把责任揽去想让别人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别这么说。而且,你是在帮我。”齐祺说。

舒礼抬头,金发下瞩目的脸和她的微信头像重叠,区别在于一个神忧一个肆意。

“你的头发,很好看。”齐祺由衷地说。

语境的迅速转变让舒礼陡然一笑,“我还担心着你的学习,你就夸起我来了。”

齐祺说:“我都计划好了,别担心。”

舒礼抓了两把头发,“给朋友当模特去了,拍照需要干脆就换了发型,这样和以前比,哪个好看?”

舒礼竟然问她哪个好看,齐祺心里憋闷,哪怕是个光头,在舒礼那儿也没有丑这一说,“都很好看,风格不一样的好看。”

舒礼被哄好,没有再抛出问句:“你不讨厌就好,等照片做好了我给你看。”

齐祺诧异她们两人的相处竟然真的和朋友差不多,像她小时候见过的别人的友情一样,会分享,会约定,会在彼此身边。

格兰诺拉就是granola的音译,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在此解释给和我一样的朋友,就是烤麦片脆,坚果和燕麦制成,烘烤时还会加上油和蜂蜜,现在通常用于和酸奶一起做成早餐碗或者制作一些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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