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酌是在医院醒来的。
床边坐着郑晓敏，郑晓敏没发现他醒了，刷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
林清酌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才回忆起前因后果，想到闻潇墨那张脸，以及他说出口的话，心里就像是糊了一片什么东西，难受得要命。
郑晓敏偶然间一抬头，发现林清酌醒了，眼神瞬间变得严厉起来，说道：“闻潇墨给我说你跟赵思哲打架了，你为什么打赵思哲啊？”
听郑晓敏的意思，好像赵思哲很无辜，这腔调，是在兴师问罪吗？
“您调监控了？”林清酌问完这一句，发现郑晓敏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那八成就是没调。
“我还没抽出空看看呢，你今早又是怎么回事？高血压晕倒了，闻潇墨来找我打的120。”郑晓敏说道。
林清酌粗略地将昨天已经今早发生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郑晓敏眼神中闪过几分狐疑，点点头，打开手机去调了监控。
结果发现在今早事发之前的监控影像全是漆黑一片，直到今早七点，有个同学终于发现了监控摄像头的异样，将对着墙的监控摄像头转了回来。
郑晓敏又查了前天的监控，体育课回来的影像还在。她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沉默地关上手机，抬眼看向林清酌，说道：“他为什么这样啊？”
林清酌又粗略地讲了下教案的事情，郑晓敏听后又沉默很久，说道：“他可能是看错了呢，你跟同学交往以后要注意一下，不然怎么当好物理课代表！”
和林清酌心中预想的答复大差不差，郑晓敏说着，他只是垂着眸子随便听着，不往心里拾，也觉得没必要。
“没多大事情，一会儿就出院了，回家休息上一天，明天正常点来上学。”郑晓敏一语带过，说罢起身为离开做准备。
林清酌去医院后闻潇墨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听进去课，下午到教室等到预备铃响，他那向来准时的同桌还是没来，他开始把希望放在郑晓敏身上。
盼星星盼月亮，晚饭后的小自习时间，郑晓敏终于回来了。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以赵思哲为首的三人叫了出去。
闻潇墨坐在靠后的位置，悄悄地留意着郑晓敏的声音，可惜听不太清。
“他的课本是不是你们拿走了？”郑晓敏问道。
赵思哲等人低着头，没一个说话的。
郑晓敏转转眼珠，看着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说道：“说话呀！你们把他的课本找出来跟他道个歉，多大点事儿，都多大的人啦，至于吗！”
赵思哲一愣，听郑晓敏这意思……
他犹豫片刻，缓缓开口，承认道：“他的课本，确实是我们给他藏起来的……这件事，我们不应该这样的。”
赵思哲一开口，他的那两个哥们儿稍显惊讶，而后也附和着自责起来。
郑晓敏说道：“他那脾气你们也知道，以后少跟他一般见识，把他的东西放回去，回去站到放学。”
赵思哲的那两个好兄弟愣愣，有点没懂郑晓敏的意思。赵思哲总算是机灵，见好就收，顺从地连连点头，转头就跑去了一个方向，那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上课铃快响的时候，三个人从后门依次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课本和书包，走到了闻潇墨旁边。
闻潇墨想起林清酌空荡荡的桌面，忽然明白了早上林清酌愤怒的缘由。
三个人放东西的动作十分小心，以至于让闻潇墨觉得滑稽可笑，闻潇墨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像是在入神地思考课本上的题目，实际上是在走神。
今天课间他问了老师，问了好几个人，却没一个能给他讲明白，掰扯了很长时间，他自己都觉得厌倦。
等那三人把东西都还回来，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着，闻潇墨烦躁地放下了手里的笔，瞥了眼林清酌的桌子。忽然有点好奇林清酌的笔记长什么样子。
他这样想着，伸手朝着林清酌的课本伸去，手碰到课本，却停了下来。
算了。
下课后，闻潇墨去了办公室，彼时郑晓敏正在打印一些东西，闻潇墨叩响办公室的门，一时间几个老师都抬头看他。
郑晓敏整理了一下复印的东西，放在桌上后向他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两人走到了楼道拐角，那里有间偏僻的老教室，周围出奇得静，没什么人经过。
“怎么了？”郑晓敏问道。
“我最近总在熬夜。”闻潇墨道。
郑晓敏难得耐心地深吸口气，说道：“熬夜学习吗？别睡那么晚，影响第二天的学习怎么办啊？”
闻潇墨揉了揉眼睛，道：“确实，熬得晚了第二天觉得自己像个死人。”
听到他这形容，郑晓敏一愣。
闻潇墨倏地看向郑晓敏的眼睛，四目相对，郑晓敏觉得有些奇怪，说道：“想当初我上学的时候，从没晚于12点睡过觉。”
对着这番言论，闻潇墨不发表任何看法，他话题骤然一转，问道：“林清酌怎么样了？”
听到闻潇墨问起林清酌，郑晓敏有些惊讶，说道：“就是高血压晕了，本身也贫血，不知道他怎么回事，没多大事儿，我让他回家了。”
“他回家了？”闻潇墨问道。
“让他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来。”郑晓敏说道，“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每天干什么了，身体素质这么差。”
“赵思哲那是怎么回事？”闻潇墨问道。
郑晓敏狐疑地看了闻潇墨一眼，说道：“几个人因为发教案闹别扭了，林清酌都给我说了。”
“闹别扭？”闻潇墨脑海中浮现出操场上看到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些搞笑了，“他这样给你说的？”
郑晓敏一顿，反应很快：“他说赵思哲气不过他翻赵思哲的书包，体育课上带着王卓和孟栎打他。”
郑晓敏的那点犹豫被闻潇墨捕捉在眼底，他把刚要说的“我也看见了”，咽了回去。
郑晓敏看起来很烦，闻潇墨也不再问下去了，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说道：“我熬那么晚是在学习，发现根本看不懂。”
郑晓敏瞪着眼睛，眼神忽而变得有些呆滞，说道：“我认识几个教得还不错的老师，晚自习有时间的话，你找他们给你补补课？也不贵，等到寒暑假的时候直接去他们那儿就行。”
寒暑假……是要等到他一穷二白的时候吗？
闻潇墨摇摇头，晚自习他也不想来这儿，想想自己卡里剩的钱，考虑了一下是否要干一笔“投资”。
“晚自习的时候我试试吧。”闻潇墨说道。
试一周，看看效果，不好的话就算了，他可不想自己的时间被这些老师们挤占太多。
第二天林清酌很早就到教室了，到教室后就看到自己桌子上的“那摊”。他数了数没有少的东西后就收拾好了桌子。
闻潇墨背着书包进教室，放下书包坐到他旁边，一言不发地拿出书本。一上午，两人就像是没有同桌一般，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气氛沉默压抑的一上午。
某节课上，闻潇墨听到那老师口中一句“同桌讨论”时，他恨不得冲上去拎起那老师的衣领，质问他“成天讨论，你是自己讲不下去了吗？“
他眼神阴冷地扫了那老师一眼，正巧被那老师看到，那老师神色严肃板正的脸瞬间垮了，只感觉脊背一凉。
晚上闻潇墨拿着卷子去了郑晓敏介绍的老师那儿，是个女老师，看起来跟郑晓敏差不多岁数。讲了没多久，办公室门被推开，他没想到推门的人会是林清酌。
林清酌就像没看到他似的，走到一个空桌子面前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可是这个办公室只有一个老师，那就是给闻潇墨讲题的老师。那老师给闻潇墨讲完题，抬头看了眼林清酌，问道：“你是哪个班的，你找谁啊？”
林清酌回答道：“九班的，林清酌，我找顾老师。”
听到回答，那老师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林清酌为什么会来这儿？难不成他也要找老师额外“补课”？
闻潇墨心里疑惑，再听那老师讲题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然不在题上。
林清酌坐下了，从兜里拿出了张卷子，还有一支笔，他堂而皇之地靠在椅子上，抻开卷子，卷子与桌子呈45度角，他将笔放在鼻子下，是个思考的样子。
闻潇墨倏地抬眸，他总感觉林清酌在看他，但并没有对上林清酌的视线，他才发现林清酌没戴眼镜，目光专注地看着试卷，姿势自然从容。
然后他又注意到林清酌放下了手，手腕搭在桌沿，手指夹着笔，轻轻敲了两下笔。
随即把卷子收了起来。
“听明白了吗？”讲题的老师看了眼闻潇墨，面露难色。凭借她多年的授课经验，看这孩子眼神，不是困了，就是在神游。
“听明白了。”闻潇墨不假思索，全然不带犹豫，语气都正经得可怕。
“那做一下这个题，我看看你的思路。”
闻潇墨犹豫了一下，说道：“时间那么宝贵，再讲讲吧，尽量多讲一些，我自己抽时间做。”
斜对面的林清酌手又夹着笔，笔落在鼻子下，又是那个思考的样子。
那老师犹豫了一下，说道：“好，现在是这样，到时候假期里可不是这样了，讲的题得及时巩固，不然容易忘。”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男老师走了进来，那男老师身高腿长，乍一看就像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仔细一看却能够看到眼角的皱纹，却分毫都不影响他那浑然天成的气质，夹杂在精英和知识分子之间的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清酌，你来了。”顾念慈又从办公桌椅子后面撤了把椅子，竟没有让林清酌起身。
闻潇墨微一挑眉，瞥了眼女老师的表情，脸上也没有半分惊疑，似乎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林清酌拿出了来时放在桌边的套题，说道：“这套题我做完了。”
顾念慈抬了抬黑框眼镜，问道：“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出得好，但难度不算很大。”林清酌道。
顾念慈闻言不置可否，伸手轻轻地翻了翻卷子，眼中神色如旧，末了，他点点头，说道：“这套题是我们出题组共同出的，发给了年级前十名，以及单科排名前十的学生去做，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看到你做的情况，我只能说，我很满意。”
林清酌没有很多客套话，听到顾念慈的夸赞，他处变不惊，目光落在那套题上。只是夹着笔的手依旧搭在桌边，动了一下，按了按笔，笔轻轻弹动了一下。
顾念慈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道：“怎么了？”
那边讲题的汪霏雪忽然声音一顿，然而没停太久，她继续接上话，继续给闻潇墨讲。
“您之前说的话，我考虑了一下。”林清酌忽然瞥了眼闻潇墨，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顾念慈微微侧过头，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同意去您的班级。”林清酌道。
闻潇墨一怔，他倏地抬起头，看向林清酌，其他的什么也不想关注。
汪霏雪注意到他这幅样子，停下给他讲题，她一转座椅，正对向顾念慈，双眼微微眯起，显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竞赛班的压力要远超普通班，你决定了吗？”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顾念慈其实心中是很高兴的，林清酌分班之前是他的学生，他带的他数学，这个学生他很喜欢，天分、勤奋，以及品德、性格，他都很中意，一中的学生体量大，聪明的孩子更是不计可数，他带两个竞赛班，一个是在中考前就内定下来的，也就是早已在初中阶段选拔出的佼佼者，而另一个，是分班考试时依照成绩以及学生自身的选择，组成的竞赛班。
他给每个孩子能够选择加入那个竞赛班的机会，只要成绩过关，意志坚定。一中或许很出名，但一中的那个竞赛班，放在整个省，乃至全国，都是备受瞩目的教学存在。竞赛班里高手如云，不乏有压力太大，不堪其重选择主动退出的，也有奋发进取，争相跻身的。
顾念慈对于林清酌没有选择竞赛这条路，曾经感到遗憾，但他不想放弃这个学生，无论林清酌最后是否愿意加入他的竞赛班，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偏爱，他不羞愧对林清酌的偏爱，恰恰相反，他很高兴存在这种能够让他产生这种偏爱的学生，这是在印证他所选道路的正确性与价值性，即便他从未在这条路上有过动摇。
尤其是听到林清酌所在班级的情况。他其实一直有在留心林清酌现在所在的班级，这或许包藏着一种嫉妒心，但顾念慈对此报以一种无可奈何的态度，却并不沮丧。对于郑晓敏还能担任林清酌班主任这件事，他也挺意外，不过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机会，又可以称之为“冥冥之中的天意”。
“我决定了。”林清酌说道。
“之前我劝过你很久，你拒绝过我很多次。抱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顾念慈认真地观察着林清酌的眼睛，语气温和平静，“可以告诉我你改变主意的原因吗？”
林清酌沉默半晌，说道：“没什么原因，就是突然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顾念慈笑了，伸手拍拍林清酌的肩，问道：“可以给我你想要转班的确切时间，我欢迎。”
林清酌点点头，“谢谢您，我再考虑一下，会尽快给您答复。”
“不用这么客气。”顾念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