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酌走出办公室，闻潇墨是一点也呆不下，听着汪霏雪的讲解，他如坐针毡。
林清酌要走，这对于他而言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为什么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喜悦，心里乱糟糟的。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竟然只过了三分钟。
“好了，收获很大，谢谢老师，我先走了。”说罢，汪霏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闻潇墨就已经一拍大腿，拎着试卷起身离开了。
汪霏雪眼神有些错愕，有些震惊，她抬头看向正拿着杯子喝咖啡的顾念慈，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得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
也许是受挟于这种尴尬，汪霏雪几乎有些口不择言：“终于等到你的得意门生点头了？”
顾念慈面上是难以掩抑的喜悦，他道：“刚刚那个学生是谁？”
汪霏雪有些迟疑，她犹豫了一会儿，答道：“你得意门生的同班同学。”
“叫什么名字？”顾念慈显然是有些好奇。
汪霏雪轻笑一声，倚着靠背，道：“都没怎么跟我提过这常来问你题的小子的名字，他在哪儿班还是我自己问出来的……哎，不过你也不用好奇撬我的口了，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他并不是什么……啧怎么形容……入流的学生，是她班主任塞给我的，说实话，喏，那样子你也看了，我并不是很想带他。”
“但你还是同意了。”顾念慈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支着下巴，仿佛一眼看透了汪霏雪的心思。
汪霏雪目光散着，整个对话过程中目光不是定定落在顾念慈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恹恹的，她答道：“非要我说破的嘛……郑晓敏嘛，这个，就是她的未来外甥。”
顾念慈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对于汪霏雪的选择，他向来不认同但尊敬。
汪霏雪见他沉默下去，心里有些悲凉，又开口说道：“你知道的，我们这个职业竞争大，前途一眼到头，尤其是像我们这种，你有你的门生们，这是你表达不甘的方式，我对此的歉疚与退让，也是我的方式。”
听到她这番话，顾念慈皱皱眉，从这番话里提取出了一个词：“不甘？”
汪霏雪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同于方才的飘散，她的眼神此时坚定、认真，有些诚恳，也有些同病相怜式的苦不堪言。
夜很静谧，办公室不大，却很空旷，空旷到感觉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
汪霏雪坐直了身子，手放在桌面，不知是否有意，手向着顾念慈的方向伸了伸，她说道：“不只是我，晓敏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其实是有些不满晓敏的教学方式的，但……现实就是这样。”
顾念慈靠进靠背里，伸手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说道：“我们这个职业，不是最容易让人感到年轻么，你怎么越来越老了？”
汪霏雪一怔，伸出的手蜷起，她沉默下去，在顾念慈面前低下了头。
闻潇墨飞快伸手将卷子胡乱折好，塞进口袋，眼前已经没有林清酌的踪影，他加快脚步，最后跑了起来。
林清酌从厕所出来，有些愁闷，心绪也有些散乱。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散一会儿，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便将他撞了个眼前发白，跌坐在地时屁股剧痛，一时说不出话。
闻潇墨本就着急，这个时候厕所门口又突然冒出个挡路的，眼神瞬间阴冷下去，垂眼一扫，却发现竟然是林清酌。
不待林清酌扶墙站起来，闻潇墨上前蹲下身子，双手抓住林清酌的衣领，声音几近嘶吼：“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走！你凭什么去竞赛班？是觉得我们都在赶你吗！”
林清酌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发疯的闻潇墨，心中生出无限的厌倦，他一时之间起不来，眼下也没法起来，便干脆坐在地上，抬眼对上闻潇墨的双眸，出口的话是几近冰点的凉薄与淡漠：“为什么？你认为为什么？”
林清酌有些疲惫地笑了笑，道：“你认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漫无目的地瞎混么？我没有选择。”
闻潇墨大口喘息着，双手紧紧捏着林清酌的衣领，睫毛都在颤抖，对于林清酌的话，他不想听，却又不想让他住嘴。
林清酌瞥了眼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是觉得我走得太轻易了，你、郑晓敏，不够尽兴？”
闻潇墨一把松开林清酌的衣领，他一条腿屈起，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撑地，撇开头不去看林清酌，手却在微微发抖，像是面对家长训斥的不被理解的小孩子。
“是！”闻潇墨道，“你怎么不退学呢？让你转班了？”
林清酌看着他的侧脸，点点头，冷嗤一声，道：“哦，想让我退学……你俩什么关系啊？怎么这么同心同意？”
闻潇墨转过头，怒道：“关你什么事？当着我的面谈这件事，林清酌，你是不是很得意？你就不怕你转不了这个班吗？”
林清酌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惜没做到，他不想硬撑，一时之间也不怎么想起来，便这样坐着，说道：“怎么？我要走了，你不开心吗？”
“我开心死啦，开心得要命！”闻潇墨扬起嘴角笑，眼神却依旧是那副凶狠的样子，笑得极其诡异。
林清酌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乏味又可笑，两厢沉默，林清酌看了看又把头撇着看向窗外的闻潇墨，心生厌倦，便扶着墙要起身。
怎料闻潇墨忽然转过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拽住林清酌的裤脚，道：“我见不得你得意，你转不走……”
“的”字还没说出口，闻潇墨忽然注意到林清酌表情的异样，眼睛微微睁大。
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一瞬之间竟满脸遍布冷汗，嘴唇苍白：“松手……”
闻潇墨始料未及他这个反应，一怔，松开了手。
后知后觉地起身，闻潇墨看着林清酌沉默地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后身子竟踉跄了一下。
……林清酌的右腿，好像有些问题。
难不成是刚刚摔得？
闻潇墨此刻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林清酌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肩膀。
“滚开！”林清酌反应很大，拍开了闻潇墨的手。
换在平时，闻潇墨或许会直接反手推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清酌的背影，他忽然就觉得心里难受，难受得要命。
好像是自己欺负他，把他欺负成这个样子。
闻潇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便抬步跟上去，林清酌现在走不太快，闻潇墨便也没走多快。
林清酌发现闻潇墨在亦步亦趋地跟着，咬着嘴唇，偏过头看向他：“你烦不烦？”
闻潇墨一声不吭，良久，他忽然出声，问道：“我刚刚就在办公室，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谈换班的事，你明知道……”
林清酌一顿，瞥了他一眼，唇边扬起一抹冷笑：“明知道什么？”
闻潇墨没有说话。
林清酌道：“明知道你会告诉郑晓敏？明知道她会为难我？明知道你们两个会一起对这件事施加阻力？”
“……”
“呵，无所谓。”林清酌拖着右腿，艰难地挪着步子，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汪霏雪为什么会给你讲题？”
“汪霏雪？”闻潇墨喃喃道。
林清酌看着他这副白痴模样，只觉得做作又好笑，说道：“她就坐在那儿，如你所见，想要知道我究竟是谁，一句话的事情，同样的，她想要告知郑晓敏这些事，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原来林清酌一早就知道对面这个老师同郑晓敏的关系，只是觉得没必要隐藏。
闻潇墨了然，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避开她？”
“顾念慈并不是一直都有时间去听我问题的。”林清酌道，“与其成天考虑这么多，做什么都要三缄其口，这么碍手碍脚，我为什么不能直接选择离开？”
闻潇墨沉默下去，跟他前后回到教室。
坐到座位上，闻潇墨已经不能够再看得进去任何东西，他感到困惑，同时又有一丝茫然。
他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只是不能控制自己去不看坐在身旁的林清酌，只是莫名其妙地，想要开口跟他说句话，随便他什么态度。
最后，闻潇墨看着林清酌伤还没好的侧脸，道：“你能不走吗？”
林清酌握着笔的手一顿，看向闻潇墨时，满脸都写着“你脑子坏掉了？”
林清酌终于放下笔，十分不耐地看向闻潇墨。
这节晚自习没人看着，不少人悄声说话。
“你说，我认为人人都像我一样漫无目的地瞎混，是什么意思？”闻潇墨缓声问道。
“字面意思。”
闻潇墨环胸靠在身后的桌子上，侧过脸看着林清酌，一旦看起来，眼睛就很难再从他脸上移开，他道：“你其实，一早就规划好了高中要怎么过，你觉得是我跟郑晓敏，打断了你的计划，让你不得不权衡利弊，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没猜错吧？”
林清酌没有说话，闻潇墨却觉得自己猜对了，他冷笑一声，说道：“你这样想，我很荣幸。”
闻潇墨混蛋般地笑着，如果林清酌能够侧过脸看他一眼，也许能够发现闻潇墨其实笑得很苍凉。闻潇墨说道：“狠话我对你放了不少，我不是不讲信用的人。我还没玩够呢，你这样走了我不好过，所以你别想这么轻易就转去竞赛班。”
闻潇墨终于搞清楚，之所以有这么奇怪的反应，他之所以会觉得心乱如麻、心烦意乱，大概就是因为，林清酌让他吃了瘪，而他，还没有玩够。
林清酌，一起下地狱吧。
闻潇墨这样想着，冲林清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