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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陈菲菲昂了昂脖子,“那得看我心情。”

“那就祝你天天有个好心情。”

陈菲菲轻“啧”了一声,几分傲娇地嘟哝:“那就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给你调。”

云竹笑了声,没好气地伸手,捞起她耳朵附近的一绺长发拽了一下。

陈菲菲吃痛,挥开她的手,皱眉嗔道:“你干嘛?”

“薅你犟种毛。”

“……”

提醒时间的闹钟铃声响起,云竹拿出手机掐了闹钟,不紧不慢地起了身,“我去换个衣服,准备出门。”

“喔。”

回房间前,云竹看了眼衣帽架——吃饭前陈菲菲将外套脱挂在了架子上,皮毛一体的棕咖机车外套。

陈菲菲在客厅等着,走去落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又折回沙发上坐着,拿手机看了看群聊记录。

群里,黎灿和简言之汇报说已经出门了。

再看一眼左上角的时间显示。

距离云竹进屋换衣服,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这人怎么还不出来?

陈菲菲等不急,起身朝卧室方向过去。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陈菲菲没进去,倚靠着门框伸长了脖子朝里探看,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床。

也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精力和时间实在有限,床没怎么收拾。

被褥被掀堆在一侧,露出浅玉色的床单,柔软的布料失去平整的模样,凌乱起伏的折痕蜿蜒铺开。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绵长温柔的尾调缠在被褥间,沁出一丝贴肤感很强的慵懒气息,朦胧又缱绻。

叫人忍不住遐思绵绵。

——“学……怎么做。”

绵软的声调,隔着记忆的网膜,磨着她的耳朵。

恍神间,云竹拉开衣帽间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反手关门,侧头朝她看了一眼,又沿着她视线落点方向,瞥看了眼床铺。

“我这床上有什么?让你看得目不转睛的。”

思绪回转,陈菲菲从床上移开了眼,转眸看向她,解释说:“我发呆呢。”

也不算说谎。

发呆想歪罢了。

“发呆——想什么呢?”

云竹走近她,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眸光深邃。

分明是心知肚明,仍想将她看穿,想听她最真实的想法坦诚相告。

陈菲菲偏不如人愿,站直了身说:“想你怎么换个衣服换那么慢。”

云竹也跟着她摆正了脑袋,稍稍抬了抬手臂,笑说:“找外套呢。”

陈菲菲顺着她的举动垂眸看过去,才发现她臂弯上挂着一件棕色毛呢大衣,不由轻轻一挑眉。

“难为你了,特地找个跟我外套同色系的大衣。”

云竹嘴角弧度加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离开卧室,陈菲菲走到衣帽架旁,取下自己的外套。

云竹自她身后伸长了手臂,去够架子上挂着的包包和围巾。

陈菲菲掀起眼皮看过去。

早在脱下外套挂到架子上时,她就有留意到这条围巾,低饱和的灰调浅蓝,毛线蓬松贴肤,针纹带着手工编织特有的质感。

“这个围巾……有点儿眼熟。”

陈菲菲说着,转过身,毫无防备地撞进柔暖的怀里。

柔暖的奶香木质调萦绕在鼻尖,在呼吸起伏间变得馥郁绵长。

与此同时,云竹回答她说:“从云文汀那抢来的。”

陈菲菲拂起的心跳尚未沉稳落下,又被蜻蜓点水似的地往上一拨弹,漏了一拍又一拍。

心湖涟漪泛滥,久久不能平息。

果然是陈仪让她送云文汀的那条。

“你抢她围巾干嘛?”

“谁让她跑我面前炫耀,说是你送的。”云竹将围巾绕到脖颈上,小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毛线里,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云竹挑了挑眉,也不反驳。

“是我妈送她的围巾。”陈菲菲纠正,穿上外套问,“你抢她就给了?”

两人走到了玄关,云竹瞥一眼她脱放在鞋柜旁的马丁靴,一边从鞋柜里拿出来一双类似的,一边说:“很不愿意给,但我使了点手段。”

“不愿意给还差不多,不然也太不珍惜我妈的心意了。”陈菲菲弯着腰拉上靴子的拉链,侧头瞧着云竹,饶有兴致地问,“你使了什么手段?”

“看出来了,你最近没上网。”

“懒得上,快圣诞了,店里客人多,回家以后累得都不想动,只想睡觉。”陈菲菲这会儿依旧懒得拿手机出来搜,“你直接说嘛。”

“云文汀想离婚,但一时半会儿还离不掉,帮她……”走出屋子,云竹反手带上了门,“搜集了些谈嘉树出轨的证据。”

中间停顿的几秒,也不知是因为关门打断了思路,还是在思忖一个更委婉的词,做阴暗现实的遮羞布。

陈菲菲轻蹙了一下眉头,“我之前见她,脖子上有掐痕,说是被谈嘉树弄的,她现在还好吗?”

“前两天,蒋静娴和谈家组了个饭局,宴请了个大人物,听说对方喜欢人妻,他们特地把她带着了。”

云竹没说太详细。

陈菲菲心思敏锐,猜出了那场饭局的真正用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中骇然,只觉头皮都发麻。

平日上网冲浪,没少在评论区看到一些骇人听闻的八卦,但总觉得那些已然超过常人三观的事情离自己很遥远。

而现在,得知身边认识的人也经历了类似的事,陈菲菲听得心里一阵悲凉。

她视线落在云竹戴着的围巾上,想起最后一次见云文汀。

大约是为了上镜显瘦,也可能是被生活磋磨。同她差不多高的个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十斤,薄薄一片,堪称形销骨立。

爱不释手地抱着陈仪钩织的围巾,小心翼翼地用脸颊轻轻蹭过柔软的毛线,眉眼温顺低垂,神情眷恋。

那样子,像极了孤苦的孩子拥着自己渴求已久的宝贝。

——“别人的妈妈……”

陈菲菲还记得她的呢喃自语,话音里充斥着羡慕和难过,以及很淡很淡的一丝失望。

名为失望的情绪之所以那么淡,是因为依然持有浓烈的渴望。

而她因为执念不肯、不愿、不甘放下的妈妈,将她送入一个火坑还不够,还要联合谈家,将她推入地狱。

何其可恨,何其可悲。

陈菲菲叹了口气,眉宇间簇着些微的怜悯,“然后呢?然后她怎么样了?”

“然后她不依,在饭局上大打出手,闹进了警局,上了热搜,蒋静娴花了大价钱把热搜压下去了,但还是有风声传出去,谈家股市受到影响,没再敢造次。

她没被怎么样,但是被吓得不轻,目前舆论对她的影响也不好,这两日都在做心理疏导。”

陈菲菲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

“你倒是挺关心她。”云竹酸溜溜地说。

面前的电梯门开,陈菲菲率先走进去,转了个身,看着不紧不慢跟进电梯的云竹。

视线相撞,她说:“那也是看在你跟她关系还不错的份上。”

云竹眼尾微微一跳,唇角压不住地晚上微翘了翘,在笑意浮起的瞬间侧过身,按下电梯的按钮。

“就算是陌生人,你也会关心。”云竹笃定,“你有一颗悲悯之心。”

陈菲菲不否认,“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有点怜悯,因此好奇结果,并希望不是最坏的那个结果。”

电梯一层一层地下落。

陈菲菲悠长地叹了口气:“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感慨?”云竹问,“还有谁不幸了?”

陈菲菲想了想说:“早上过来停车的时候,听到一个司机在打电话,好像是女儿生病了特别需要钱,但是家里应该没什么钱,他在安慰他老婆,说接一单就有钱了,让他老婆在家等他。”

云竹安静听着,听到最后,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电梯门开,陈菲菲很自然地拉着正在发信息的云竹胳膊,带着她走出去,边走边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

“但是一单的钱哪够呢,这得接一天的单吧?一天,可能也就只够一天的医药费。我怀疑他可能昨天都没怎么休息,一直在跑滴滴,所以他老婆打电话给他叫他回家歇一歇,但听他的意思,估计是不会歇歇了。”

云竹还在按着手机屏幕,跟谁发着信息。

“可是这样开车多不安全啊,万一出点什么事,他老婆压力得多大,在病床上的女儿又得多难过呢。”

陈菲菲说完,朝她手机瞥了眼,贴了防窥膜,什么也看不见,干脆直接问:“又有工作?”

“算是吧。”云竹说,“安排小陈助理做了点事。”

“什么事?”陈菲菲问。

云竹没来得及回答。

两人走下台阶,正准备拐向停车场,离入口最近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的黑色大奔被人从里面推开车门。

驾驶位下来一个男人,迎面朝她们过来。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身形敦实,有些驼背,肤色被风吹日晒得暗沉,短发有些杂乱,黑里掺白,长了一副标准老实人的模样,额间横亘着浅浅抬头纹,眼角纹路要更深些,眼眶通红。

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过度疲惫有些充血。

眼神里透露出几分紧张不安。

直到他停站在云竹面前,慌乱的眼神才变得平和。

仿若是豁出去做了某种赴死般的决定,平和里沁出一种视死如归的麻木感。

“三小姐,我是今天负责接送您的司机。”男人毕恭毕敬地说。

陈菲菲立马辨认出他的声音,扯了扯云竹的袖子。

云竹不动声色,一把抓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同时对男人说:“我今天不需要司机,我的助理等会儿会联系你,有什么困难直接跟她说,她会一一帮你解决。”

她将“一一”两字咬的格外重。

男人眼神飘忽了一下,流露出心虚无措的神态,但很快,他便收敛了眉宇之间的微表情,故作镇定,装傻充愣:“助理?”

云竹恍若未闻,从包里拿出一沓子现金递过去说:“我看你状态很不好,既然被放了假,就好好休息一天吧,打车回家睡一觉,收拾干净了去医院多陪陪你女儿和妻子。”

男人猛地一怔,尤其是在听到说“打车回家”几个字是,看云竹朝着那辆黑色大奔扫过去一眼。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眼,却是意味深长,仿佛将什么都看透了。

男人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这几日降温降得厉害,空气潮湿有种透骨的阴冷,寒气悄无声息浸透四肢,他额头却快要沁出一层汗。

男人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钱,满目渴望和纠结,想接但是不敢接。

直到云竹将钱又朝他面前递了递说:“给你女儿买个草莓蛋糕吧。”

男人这才迟疑地伸出粗粝干枯的手,接过了钱,双手捧着。

陈菲菲视线掠过他轻微发抖的手,往上抬了抬,看见男人血丝遍布的眼里笼了层水雾。

像极了困囿在沙漠里的人捧着一汪清泉,小心翼翼,喜极而泣。

男人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喉咙滚了一下又一下,也没能吐出一个字音。

云竹也没打算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轻飘飘丢下一句:“想想你的家人,好自为之。”

牵着陈菲菲的手径直往停车场里面走。

闻言,陈菲菲怔然。

——【新来的司机,我不太放心。】

来这之前云竹发给她的消息内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菲菲心不在焉被牵着走,一步三回头。

只见男人仍旧呆站在原地,低着头,似乎是在看着手里的钱。

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隔着一大段距离,已经听不见声音了,但能看见男人抬了手,手背擦过眼睛。

最后一次回头看。

凉而沉的秋风剐蹭过枝头,枯黄的树叶落下来,落到男人的身上。

一片树叶的重量便叫他弯了脊背。

他一手扶着膝盖,缓慢地蹲下了身,一手懊恼地捋过杂乱的头发。

好似一个差点就行差踏错毁了一生,陷在无限自责和后悔里的囚徒。

陈菲菲不敢问,“接一单”究竟接的是什么单,也没追问云竹安排助理做了什么。

风拂面而过,隐去了她无声的叹息。

-

彼时陈菲菲窥探到这一点人性的恶,还没料到这样恶劣的事件,会像恶心的蟑螂,出现一只,便会有第二只。

而第二只,恶狠狠地咬在她好闺蜜鹿呦的心口上,也蛰痛了她们所有人。

人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

谁都没想过,下午她们还同鹿奶奶一同见证了鹿呦拿奖,一起观赏到今年的第一场雪……甚至,在出事前的几分钟她们还在商量在小鹿家院子里堆雪人,想着小鹿奶奶起床就能看到院子里的雪人,想着找奶奶蹭早饭。

结果,儿子的一通电话,要了老母亲的命。

那天救护车与她们的车擦肩而过,乌拉乌拉的响声,划破一个沉寂的夜晚,也将她们美好的计划划得支离破碎。

后来,院子里的雪被车轮与凌乱的脚步压平,半融地雪里夹杂着泥沙,看着脏污不堪,无法再被堆砌成憨态可掬的雪人。

后来,想象中会笑吟吟为她们煮虾仁馄饨的奶奶,长眠在了寒冷的冰柜里。

这场意外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悲伤的情绪都来不及上涌。

像外面阴沉的天,被厚重的云覆盖,却落不下雨。

灵堂正中立了老人的照片,据说是小鹿奶奶生前自己选定的,一张彩色的照片。

照片里的奶奶慈眉善目,眼里凝着细烁的光,脸色红润,笑得温和。

而冰棺里的老人,紧闭着双目,脸上被岁月精琢出的纹路不再紧绷,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血色褪尽,泛着淡淡的青白。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不会再笑看她们小辈打闹,只剩静止的肃穆。

鲜明的对比让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

她们每个人,在看老人的遗照时,都会情不自禁地重重眨一眨眼睛。

不是因为不真实感太过浓重,痛感过分麻木,情绪好似被巍峨的沉痛倾轧,压抑到了极致,以至于流不出眼泪。

而是她们都怀揣着一份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眼睛一闭一睁,能从这场荒唐的噩梦里清醒过来。

希望闭眼再睁眼,那个会给每个女孩准备绒花胸针和钩织背包的奶奶,那个会紧跟潮流同她们说网络梗的时尚老太太,那个会在拍照时比耶的老可爱……能再度鲜活地站在她们面前。

然而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灵堂中央的彩色照片和亮着彩灯的冰棺。

“奶奶,花圈的挽联怎么写啊……”鹿呦话音骤然一顿,愣在原地。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化成了白噪点,整个灵堂都安静了。

陈菲菲眼里噙着泪,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好友持着毛笔的手颤抖得厉害。

墨水落在白布上,像一滴有色的眼泪。

最后,鹿呦丢下了笔,死死咬着下唇,转身上了楼。

陈菲菲看见月蕴溪紧随其后,便没跟上去,她站在后院的门口,偏头看了眼院外。

天色始终阴沉,细雪无声,从未停止。

万物都蒙上一层白茫茫的薄纱,好似都在为老人的逝去而哀悼。

风雪里的一切朦胧又模糊,只有凛冽的寒气最为清晰。

转身准备回灵堂时,撞进温暖而又柔软的怀,云竹揽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陈菲菲额头抵靠在她肩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太容易共情的人总会在见证别人的生离死别时,忍不住代入自己,幻想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场景。

她不仅会不受控地幻想陈仪再也不在的景象。

还会幻想失去云竹的画面。

她的记忆一面向后回溯,一面向前推衍。

过去种种暗藏隐患的情节,构筑出她此刻的后怕。

心中隐痛犹如潮涨,好似被生生剜了一块。

空荡荡的胸腔里,灌进了冷风,簌簌剐蹭出回响,冷得刺骨。

两天后出殡,从墓地回到鹿呦的小洋房,大家吃完最后一顿席,准备离开。

一直照顾小鹿奶奶的刘姨拿了贺卡和红包挨个递给她们说:“是老太太生前为她们准备的压岁钱和新年礼物,说自己记性不好,放我这了,让我到时候给你们。我,我要回家养老去啦,到时候肯定给不了你们,就现在给了吧。”

那一瞬,就像一罐被猛摇过的易拉罐开了口,压抑的情绪如同里面的汽水一般,喷涌而出。

几人攥着贺卡和红包,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

回家以后,陈菲菲才将贺卡打开。

大约是上了年纪,老人手腕无力,拿笔不稳。

卡片上的字落笔轻重不均,字迹松散歪斜,字体骨架质朴笨拙。

【菲菲,很不容易、很孝顺的小姑娘,新年快乐。

这么多年照顾生病的妈妈辛苦了,很替小鹿高兴拥有你这样纯良的好友。

奶奶没什么能送你的,唯有人生经历多一点,处事经验多一点。遂送几句不值钱但也许有用的言语。

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不要让焦虑滋生胆怯击退你的勇气,不要用虚无困住自己,且大胆地迈步走向你想要的幸福。

管它未来会如何呢!

也许比你预想的还要好呢。】

这历经半生打磨出来的笔墨对陈菲菲的影响很大。

葬礼结束的三天,她每日都睡不太好。

第一天,她梦到西城旅游时大家拍合照的画面,醒来时,恍惚中总感觉老太太还在人间,不由自主地想到老人写给她的卡片内容。

第二天,梦回和陈仪争执吵架的那天,梦里的陈仪昏迷在她怀里,再没醒来,而她在梦里嚎啕大哭,自梦外抽噎着苏醒。也会回想起老人手写的贺卡。

第三天,她梦到鹿奶奶出事那天,司机拦住她和云竹的路,说要送云竹上路。梦里的画面零散纷乱,画面一转,司机踩不动刹车,猛打方向盘,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她的梦与那辆黑色的大奔车一样,碎得七零八落。

意识脱离梦境时,她还憋着气,不能呼吸,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才粗而重地喘了一口气。

身上沁了一层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久久不能平息。

而迷茫又混乱的脑海里,小鹿奶奶在贺卡上写的话,又在一遍一遍地回放。

在床上躺了一阵,直到接到快递员的电话,通知她迷鹿的快递到了,给放在了店门口。

结束通话后,陈菲菲起了身,洗漱收拾了一番。

打开卧室门,看见陈仪和龙妈坐在客厅沙发上。

两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择菜闲聊。

“昨儿我去给资助我女儿读书的贵人送家乡特产。她住酒店,我就在酒店楼下等她,她下楼来拿嘛,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噗通一下跪到贵人面前,声泪俱下地嚎嚎。给我吓一跳!”

“嚎什么呀?”陈仪问。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含含糊糊的,感谢贵人救了他女儿,然后一直在那儿说对不起,说自己差点就不干人事了,让云小姐原谅他。”

“他干嘛了?”

龙妈耸了耸肩,“不知道啊,一直没说,就只会道歉,后来走了。”

陈菲菲听着听着,步子不由慢了下来,朝闲聊的两人看过去。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仪过头,视线定格在她手里拎着的包上,“一大早的去哪儿啊?”

“我去一趟迷鹿。”陈菲菲走到玄关,打开鞋柜。

陈仪纳闷:“迷鹿今天不是公休么?”

“圣诞装饰物到了,快递放在了门口,得拿进店里,不然会被人拿走。”陈菲菲换好了鞋,“我可能会在那边多待一会儿,晚点回来。”

今天依然是个黑云压城的阴雨天,裹着雨丝的风透着股湿冷,不平整的路面积了水,斑驳一片,车轮碾过水洼,倾轧出玻璃糖纸铺展开的声响。

车停在迷鹿店门口那条道路的停车位上,陈菲菲下了车,却是没着急进店,而是停站在原地拿了手机出来,给云竹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对面传来云竹微哑的声音:“菲菲。”

熟悉中又带了点陌生。

因为小鹿奶奶的离世,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她们聊天频率都变少了,语音通话更是没有。

“你有空么?能不能来一趟迷鹿?我——”

“好。”

她甚至不问她想要做什么。

陈菲菲咽了下喉咙,一时没吭声,手机里的云竹也没说话。

安静中,陈菲菲听见左侧传来车门被开关的动静。

随之是“滴——”的一声落锁音。

陈菲菲下意识地转身,眯着眼看过去,攥着手机的手,指尖不由蜷了蜷。

几步远外,梧桐叶落殆尽,枝桠嶙峋,守着安静的老街,满目萧条。而树下撑伞朝她走来的人,穿了一身黑,戴着雾霾蓝色的围巾,是萧瑟风景里唯一靓丽的存在。

云竹近了,将伞朝她偏了偏,“傻站着淋雨干什么,也不怕感冒?”

“你怎么会在这?”

“你离开南泉的时候,我没事就会过来待一待。”

陈菲菲心里触动,咽了一下喉咙没说话。

两人走到后门,将快递搬进了仓库,核对好数量,陈菲菲便撒手不管了,说等明天让店里员工都来上班了,一起装饰店面。

“叫我来就是为了搬快递?”云竹笑问。

“毛线,上次不是说给你调一杯哈尔的心脏么。”陈菲菲径直往吧台方向走。

云竹跟着她进到吧台里面。

陈菲菲睨她一眼。

云竹笑得无辜:“我想近距离看一看。”

“我看你是想近距离碍我事。”陈菲菲边说边拿调酒工具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呢,哪有碍事?”

“你光站在这,就很碍事了。”陈菲菲一边嘀咕,一边背过身从酒柜上取了需要的酒和糖浆。

“那是你道心不稳,我现在还是很克制地跟你保持着一定距离呢,都没凑近了……”云竹说着凑上前,一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陈菲菲转过身,微微一愣,萦绕在鼻尖的熟悉冷香,让她呼吸一滞。

两人之间只有她手中的酒做隔断,距离近到,云竹稍稍低头,亦或者是她抬一抬她的下巴,就能让视线定格在对方的唇瓣上,能让呼吸纠缠出暧昧的意味。

陈菲菲闭了闭眼睛,抬起脸。

与此同时,云竹很有分寸地退回了原地。

心脏像是在弹力绳上颠了一下,没能落回原处,往下坠了一截。

陈菲菲撇了撇嘴,垂了眼睫敛起失望,“还说你不碍事。”

纤长的眼睫在眼睛下方投落一小片阴影。

云竹眸光胶着在阴影里,问她:“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陈菲菲正拿夹子取冰块,闻言,动作一顿,坦然承认道:“是。”

云竹想了想,“因为小鹿奶奶?”

陈菲菲点点头说:“夜里总是做很多梦,醒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会想到她给我的贺卡。”

“写了什么?”

“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不要让焦虑滋生胆怯击退你的勇气,不要用虚无困住自己,且大胆地迈步走向你想要的幸福。”

云竹眼尾一跳,眸光微动,漾开浅浅的涟漪。

古典玻璃杯静置在桌面,球形的冰块静静沉在杯底。

陈菲菲将酒液倒入拉火杯中,“每次睡醒,记起这段话,就会想很多很多。”

“想什么?”云竹温声问。

“想畏手畏脚,可能会导致自己尚未拥有,就不幸失去。想失去的痛苦。”陈菲菲将酒杯朝云竹面前推了推说,“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

她手里拿着喷枪,朝着拉火杯里喷出蓝色的火焰。

随即拎高了拉火杯往古典杯里倒,一边撒着火石粉。

“所以我不想在等你证明给我看,你已经不会有那样身不由己的境况了。”

她说话声音很慢,有种娓娓道来的温润感。

而蓝色的火焰缠着酒液倾泻,细碎火星向上迸溅,橙金色的火光跃动在杯口,映亮杯壁,充斥热烈。

“所以云竹,我们试试吧。”

酒液漾在冰块上,缓缓下沉,冰块持续消融。

“试试开始一段正常的情侣关系,看看我们能够走多长多远,走多长多远,我都认了。”

红石榴糖浆沉淀出淡淡的绯色纹路,火焰仍在跳跃,酒液在火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像一颗持续搏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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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