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竹好似反应了一会儿，半晌都没有言语，只是凝望陈菲菲的一双眼，像也被火石点燃，眸光深邃又灼热。
直到杯口的火势缓慢熄灭。
杯里冰块半融，酒色暗沉温润感，仿佛趋于平静，而火石惊起的涟漪还在轻漾。
云竹眼底的情绪亦是从热烈翻涌变得柔软绵长。
又过了片刻，她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才柔声问：“你想清楚了么？不怕重蹈覆辙了？”
“怕啊，但我相信你。”陈菲菲放下手中的拉火杯和火石粉，侧过身，面朝云竹迈近一步，抬眼一笑，“相信你不会叫我赌输。”
云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神情。
眼底寻不到丝毫的犹豫，眸光亮得好似刚刚那簇燃在杯口的火焰，眉眼之间满是不加掩饰的鲜活傲气。
浑身都透着一股无所畏惧，亦或者该说是无所谓的坦荡。
她用了“赌”这个字眼。
当真像个赌徒，豪掷全部筹码，毫无保留地亮出底牌，然后静静等着命运的落子。
这份随性从容，不是自信结果一定如己所愿，而是看淡了输赢。
是无论最终结局如何，都无所谓，只要当下不留遗憾就行。
一如通市同床那晚。
——“如果最后结局不如我意，我愿赌服输。”
她们终于同频。
云竹低眸，牵唇轻喃：“谢谢……”
“谢什么？”
话音尚未落下，云竹霍然朝她伸了手，一把抓住她胳膊，用力一拽，将她揽入了怀里。
事发突然，陈菲菲腰背本能绷紧。
“谢谢你的心软，不舍我在患得患失里继续徘徊，谢谢你又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温热的气息随话音落在她耳后。
酥酥麻麻的痒，渗进肌肤。
陈菲菲僵硬的脊背顷刻便软了下去。
“我很确定自己不会叫你赌输，所以陈菲菲，一旦关系确立，我是不会放手的。”
云竹呼吸变得沉重，搂着着她的双臂收紧。
而力道里满是克制的痕迹。
陈菲菲微微一愣，不止因为她的举动，还因为她最后那句话。
不是“不会轻易放手”，而是“不会放手”。
少了两个字，意思截然不同，后一种说法过于绝对，是直接断了后路。
陈菲菲想起不欢而散那个夜晚。
想起那时，云竹暴露在她面前，毫不遮掩修饰的偏执与疯狂，满眼的执念，看着她的目光滚烫又决绝，眼底那股灼热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执拗。
——“我们就这么一直偏离下去不好么？”
——“菲菲，这场成人游戏，开始权在你，结束权在我。”
——“没那么容易结束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觉得她俩是分不掉了，也真心觉得云竹会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地将她留在身边。
就像狗血小说里俗套的剧情一样。
她会为了母亲的药、治病的医药费等等因素，放弃挣扎。
她真以为她会被对方裹挟着共同偏离在一条生锈的轨道上，以为自己的余生都得卧轨在这条轨道上，带着一颗饱受折磨的心脏，孤苦地爱着对方，直到被对方厌弃的一天。
那一刻，她听对方一句接一句，固执地、紧紧地抓着她不放手，只觉无助又绝望。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就陪着这人，烂死在绵长的阴雨天里。
但最后，这人对她说的是——
我同意了，你自由了。
她亲手推她去阳光下，然后把自己流放在荆棘丛里受罪。
“所以有必要再向你确认一遍……”云竹深深地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叫嚣的渴望，声音低沉、轻颤：“真的想好了吗？想清楚了么？”
爱意凌驾于**之上。
陈菲菲埋首在她颈窝，轻嗅着她身上散发的冷香，一种清苦的味道，只觉这浅淡的清冷香气拂落在了心尖上。
像无形的细线，缠住她的心脏，将她整颗心都绞得绵软，并勒出细微的疼痛。
喉咙往上冒酸气，陈菲菲微不可察地哽了一下，稍稍缓了缓，她调整好了状态，声线放平，轻轻地：“我这会儿脑子有点乱。”
云竹身体很明显的一僵，声音却是放得更柔，“没事，之前就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
显然是会错了意。
陈菲菲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也乱乱的，你将就听着吧。”
“好……”
陈菲菲做了个深呼吸才再度开口。
“其实，早在你去老家找我的时候，我就有动过和好的念头了。
在那之前，我时常会想起你。只要我一空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你……想起你这个人，想起你对我说过的很多话，想起那些跟你腻歪在一起的旧时光。”
回忆是有棱角的碎片，凌迟着失恋者的灵魂。
陈菲菲无奈笑说：“我那会儿都搞不明白，我们好像也没有在一起很久，怎么就这么刻骨铭心了呢？我怎么就忘不掉、放不下呢？”
云竹微凉的脸颊贴着她的脖颈，很轻地蹭了蹭，柔软的碎发扫过她温热的肌肤。
像极了一只怕被丢下，卖乖讨好的狗狗，很难叫人不心软。
“怎么你一出现，我就开始动摇了呢？”陈菲菲话音未断，以同样亲昵的姿态回应她，“那晚我听你跟我剖白自己过往的经历，我心疼也心软……我无比确定，我仍然爱你。”
闻言，云竹微微一顿。
这不是陈菲菲第一次说“爱”，仍旧是平和的语气，仍具有叫她心中震荡的效应。
陈菲菲语速很慢，话音很轻，晕着些微的潮湿，好似一层层浮絮被柔风细雨缓缓拂开。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看不得你脆弱的模样。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很想跟你在一起。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敢答应你，我害怕重新开始是重复上一段的关系，害怕我们之间的情感纬度依旧停留在肉.体层面。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想、不愿、不舍得我们彼此都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控制不住贪欲膨胀，奢求精神与灵魂的同频，奢求一个永远。”
思绪真的很乱，陈菲菲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还记得游艇上，我们讨论过的话题么？”
不等云竹回应，她继续道：“那时候你说，必然会输的事，就不要让它开始，否则，每一次的复盘都是凌迟。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回想起你说的这话，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那时的思想，占据了我的大脑，倾覆我原有的理念。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无法想象，如果再来一次，结果不变的话，我该怎么承受第二次的剜心之痛？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畏惧阶段性的关系，如果它不能保证长久，如果它注定没有个好结果，那不如不要开始。
所以那个晚上，即便我听你的过去，心软得不像话，即便我有冲动想跟你和好，理性最终还是战胜了感性，我没有答应你。”
“我那时候跟你说我需要好好想想，确实一直有在想。一面忍不住靠近，想放下所有犹豫迟疑，不顾一切跟你重新开始。一面，我又害怕重蹈覆辙。
你上台献唱那次，我听着你唱……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但我喜欢这罪名。①
我差点就要忍不住，忍不住跟你说，我们和好吧。
那个瞬间，我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我想，就像歌里唱的一样，我们就这样乱缠吧。
但也就是差一点，但我依旧是，忍住了。
有很多个这样的瞬间……
一直到前几天去酒店找你……”
陈菲菲顿了顿，话题短暂偏离，“那天，门口拦住你的那个司机……是不是在车上做了手脚？”
静默了好一会儿，云竹长叹了一声，低低地“嗯”了一声。
果然。
陈菲菲喉咙忽地发苦，沉涩得她发不出声。
云竹好似是感受到她的后怕，将她抱得更紧，“然后你看了小鹿奶奶写给你的话，想到那个司机，害怕我出事，害怕还没开始就失去，所以做出了今天这个决定？”
陈菲菲被这更深的力道箍着，仿佛能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呼吸艰涩，以至于心口处的刺痛更加明显。
而她迷恋这样的痛觉。
“一方面。”陈菲菲有意说半截。
“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你云大小姐托那么多人来告诉我你的努力你的改变。”陈菲菲低头，两分不满地拱她一下，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听得见，也看得见，我又不是傻子。”
云竹被她拱得偏了偏头，听她低轻的一句，磁沉地笑了一声。
陈菲菲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靠近她唇的那侧耳朵，“也因为有想起我最初的那个理念，总之就是，我其实已经想的够多的了。所以，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
她话音停了一下，再开口，近乎是一字一顿：“我已经想好了，也想得非常清楚。”
静默缓缓游走在表盘的指针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只是焦灼的等待将时间的感知拉得漫长了。
在这被焦灼堆叠的几个“瞬间”里，陈菲菲瞥见台面上火焰早已熄灭的酒，恍惚中回忆起这人上回上台献唱。
这人唱歌和说话两个调调，唱歌时的声线会下沉，略微蹩脚的粤语，都被那副好嗓子浸润得磁性。
让本就叫人触动的词，更具蛊惑。
回忆里缠绵的尾音，衔接云竹此时溢出的一声气音。
好似是心满意足的轻笑，又似是得偿所愿的喟叹。
而后，陈菲菲听见她温润而柔软的声线，带着一丝丝的沙哑，慢慢悠悠漾在耳畔。
“知道了，女朋友。”
不再是sexpartner。
是，女朋友。
陈菲菲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云竹拥着她的一只手松开，掌心抚上她的脸颊，亲昵地摩挲着，流连到她下巴，用手指抬起她的脸。
看见她轻颤的长睫下一双水雾朦胧的眼，云竹微怔，轻滚了一下喉咙。
陈菲菲别扭地移开眼，眨了眨眼睛，等视线清晰，才再度回望过去，她看见云竹似乎有个微微挑眉的动作。
“不如我们再赌大点？”云竹轻柔地撩过她的碎发，慢慢拨到她耳后，暧昧地揉搓着她的耳朵。
陈菲菲眸光随着她的话音垂落，定格在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上。
“赌我们一定会有个名正言顺的圆满结局——”
云竹尾音骤然一顿。
陈菲菲忽地扬起下巴，温软的唇瓣贴上去。
仿佛是倾注了一个自己，为她的赌约烙下一个正式生效的起点。
四目相对，唇上柔软的触感仍在，云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清她眼睛里的清明与灼热。
她在清醒地为她沉溺。
一瞬间，云竹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在发颤。
陈菲菲稍稍往后退了退，呼吸在近距离里纠缠，她眼神迷乱的看着刚刚被她吻住的红唇，还在思考，刚确认关系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冒失了？
而云竹没给她更多的反应时间。
后脑勺倏然被扣住，往前一送，陈菲菲还来不及屏息，柔软的吻便落了下来。
温凉的唇瓣相触，温热的气息尽数渡给彼此，所有的情绪都融化在了唇齿缠绵里。
这个吻又沉又急，裹挟着长久压抑的念想。
陈菲菲呼吸骤然失序，乱得好似吸不够氧气，也吐不出气息。
后背抵着吧台，她胸前起伏越来越大，双手寻着支点后撑在台面上，不经意间打翻了台面上的杯子。
琥珀色的酒液从杯子里淌出，倒映出一片潮湿的世界。
她们是溺于其中，两条乱缠的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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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