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仪这次化疗的反应依旧很大,完全吃不下东西,吃一点就恶心呕吐,胃里没东西,每回都是干呕到胃痉挛。
头发也是大把大把的掉,陈仪一看掉成一团的头发就心焦,索性剃了光头,戴上了线帽。
住院八天,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已是形销骨立。
陈菲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熬到出院,以为陈仪身体状况会有所好转,她下厨做了两道清淡小炒。
结果,陈仪才吃两口又跌跌撞撞地去卫生间吐了。
陈菲菲守在卫生间门口,听她干呕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拧着疼。
好一会儿,陈仪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眼睛含泪的看着她,声音虚弱地:“二十一天后,是不是要再化疗一次?”
她提到“化疗”,孱弱的身体颤了颤,仿佛快要站不稳。
陈菲菲伸手扶住她,鼻头泛酸,“不化疗了,我,我想办法买药。”
陈仪有气无力地“嗯”一声说:“要是买不到呢,就算了,你也别费心去折腾了,就不治了好不好?拿治病的钱,带妈妈出去好好玩玩吧。”
陈菲菲见证了她这几日的痛苦,既无法狠心说“不好”,也没办法真的做到“不治”了。
当晚临睡前,她看着云竹的联系方式,纠结许久,转而点开了小陈助理的聊天窗口,揣着试探向对方确认下一次交接靶向药的时间。
时间的指针把心弦拨弄得忐忑。
以云竹的品性,应该还是会帮她带药的。
但她不确定,是否需要额外付出些什么?
是否又会因此纠缠到一起。
小陈助理很快便发来了回复:【不好意思陈小姐,今天事情太多了,现在才看到您的消息。不着急的话大概是月底,我刚好要去那边出差。着急的话,我就去和三小姐申请调整工作时间,最快也得后天才能把药带给您了。】
像是已经知道她和云竹分开的事,但被特别叮嘱过正常与她交接。
又像是还不知道。
陈菲菲不敢多想,回复:【不着急,你出差的时候顺便帮我买一下就好了。】
陈菲菲:【我这段时间要带我妈妈出去旅游,可能到时候不在南泉。】
小陈助理:【送药之前我会联系您的。】
陈菲菲:【好,谢谢。】
小陈助理:【应该的,不客气。】
话题已经结束,手机界面仍旧停留在聊天窗口,陈菲菲盯着空白的输入框,久久未动。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问问小陈助理,那人最近怎么样了?
但也只有一瞬。
何必问呢。
如果那人过得不好,她会心软,她记忆里,对方落寞寂寥的模样总是清晰,每每在她脑海里闪现,她的胸口都会有种微妙的钝痛感。
像心脏被回忆绞杀。
如果过得太好,她会心梗。
停留时间太长,手机自动熄了屏幕,她的眉眼挟着郁结的情绪,映入一片黑暗里。
陈菲菲闭了闭眼,将手机塞进了枕头下面,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心里有一种冰冷而又柔软的难过,在缓慢流淌。
这一晚,云竹仍在她梦里面,不在她身边。
-
陈仪体感没那么难受后,陈菲菲收拾了行李,带她去旅游。
考虑到陈仪的身体,陈菲菲选择了自驾,到达感兴趣的城市,就挑一家酒店歇一两日走走逛逛。
两人在江南水乡享受了一回花船宴,坐在手揺船上,吃着农家菜,看淡绿的河水慢慢地流,涟漪一圈又一圈,时间的感知都变得缓慢了;在古街巷口廊檐下吃着梅花糕,听秋雨敲打瓦片,看斑驳的灰白墙上,岁月与雨水的痕迹交错;在繁华热闹的城市中心,宴请手机吃了一顿又一顿的漂亮饭……
因着出发前,鹿呦豪气的给转了十万块钱,抵达半城烟火半城仙的历史古城后,陈菲菲奢侈了一下,选了一家除了贵各方面都顶级的民宿。
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民宿有免费体验簪花拍摄项目,需要朋友圈集赞。
陈菲菲发了条动态,没多久便达到了店家的集赞要求。
点赞的人太多,大半都是迷鹿的顾客,她没细看点赞列表里的头像,以至于没注意到其中一个,是云文汀。
隔天,陈菲菲买好假发,带着陈仪找民宿老板体验簪花拍摄项目。
民宿老板是个很热情的中年女人,五官柔和,爱笑,看着就平易近人,身材丰满,穿一身量体裁衣的旗袍,十分有韵味。
在给陈仪做妆造的时候,她看着陈仪摘了线帽露出光头,只愣了一下,什么也多问,笑说:“我们家小院造景可漂亮,拍照啊很出片的!等会儿叫我女儿给你们多拍几张,不收钱~给她练练技术。”
“谢谢老板!”陈菲菲嘴甜地说,“我看网上其他住客晒图,都夸您簪花围弄得特别好看,化妆技术也是一流,环境拍照超级出片,那个光影构图真是绝了!”
老板被夸美了,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骄傲地说:“真不是我吹,好多明星和网红都来体验呢,哎,今天就有一个!”
陈菲菲饶有兴致地问:“谁啊?”
“就那个——”老板卡了一下壳,“前一阵结婚上热搜的那个富二代,演过……演过什么来着?哎哟,这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等会儿带你们去看看的。”
关键词对不上自己喜欢的明星,陈菲菲便没了那么大的兴趣,也就没拿出手机搜一搜。
“能看么?”陈仪担忧,“我看有些明星,不给我们普通人随便看的。”
老板给她理了理假发,笑说:“有什么不能看的?又没叫我清场,那就是能看!”
陈菲菲和陈仪也笑起来,表示她们会乖乖的远观,不会去打扰对方。
妆造做完,老板领着两人前往小院。
中式园林的造景,以假山、池塘、花木、青苔营造出犹如画境的自然风景,长廊雕花镂空的窗棂,竹影摇曳的月洞门,处处都适合出片。
老板口中的女明星,此刻正在洞门前拍照。
穿着放量较大的明制汉服,清冷又不失温柔的蓝色调,搭配同色系簪花围。背对着她们,在摄影师一声令下,回眸一笑,定格一张出彩的照片。
陈菲菲看清对方的脸,不由一愣。
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云文汀身子朝她们所在的方向侧了侧,眸光一转,对上了她的视线。
到底是有演员的专业素养,云文汀的表现十分淡定,肢体、面部表情乃至眼神都像是在看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可以用“毫不意外”来形容她精致脸蛋上的平静神态。
很快,云文汀便收回了视线,转身对摄影师几句话。
隔着一段距离,陈菲菲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能看见云文汀招手叫助理拿手机,似乎是在给摄影师转账。
没一会儿,云文汀和摄影师都走了过来。
摄影师搂着民宿老板的胳膊,将人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耳语。
陈菲菲只模糊捕捉到两个关键词——转账、清场。
“好久不见啊。”云文汀双臂环胸,一只手一直压着衣领,眼神朝着陈仪身上轻轻一瞥,“这位是?”
“我妈妈。”陈菲菲视线落在她压着衣领的手上,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无名指上的钻戒很是瞩目。
“阿姨好。”云文汀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目光又落回到陈菲菲身上说,“我刚和摄影师打过招呼了,让她先带阿姨去拍照吧,我们去那边叙叙旧?”
云文汀说着,朝不远处的石桌石凳扫过去一眼。
有什么可叙旧的呢?
但碍着还有别人在场,陈菲菲不想当众驳了云文汀的面子,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犹豫地看向陈仪。
陈仪笑笑说:“去吧。”
陈菲菲只好点点头,不放心地叮嘱说:“你自己注意点喔,有不舒服就叫停,给我打电话。”
“知道的,放心吧。”陈仪提着裙子跟摄影师走了。
“你妈妈是不是身体不好来着?”云文汀问。
陈菲菲睨她一眼,说话带刺:“四小姐贵人多忘事,费心查出来的消息都能忘记。”
云文汀撇了撇嘴,给身边助理使了个眼色,“帮忙去照顾着点。”
助理应了一声,背着一大包东西小跑着跟上陈仪她们。
“我这助理呀,特别有眼力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舒服和疲惫,她都能立马注意到,然后安排休息。她那有折叠凳还有矿泉水,不会累着你妈妈的,放心吧。”云文汀昂着头,扭着腰走到石凳旁,娉娉婷地坐下。
陈菲菲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放软了语气:“要聊什么?”
云文汀笑着说:“等等。”
半晌,民宿老板娘送来了热茶和甜点,笑意吟吟地说:“我跟今天预约拍照的顾客都商量过了,改到了明天,你们慢慢聊。”
“谢谢,我回头一定帮你好好宣传。”云文汀笑得亲切又大方。
等民宿老板离开后,她脸上的笑意立马收敛了回去,目光投落到陈菲菲脸上,“最近怎么样?”
好似旧友相聚,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但她们的交情还算不上是朋友,陈菲菲回得敷衍:“还行。”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云文汀语气虽然有点不满,但声线甜软,裹着小女生的娇气,像极了撒娇。
陈菲菲长呼了一口气,压了脾性,配合地:“四小姐最近怎么样?”
“我结婚了。”云文汀用戴着超大钻戒的手勾弄了一下碎发。
陈菲菲的视线却是停留在她松开手后的衣领上。
这人脖颈纤细,立领显得有些宽松,领子边缘处隐约可见脖颈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痕迹。
“跟谈嘉树。”云文汀又说。
陈菲菲没觉得太意外。
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她分辨不清楚其中夹杂的情绪,有为云竹没有走上这条路而松一口气,还有一种隐约的、不该有的期待,以及随着这份期待一并上涌的理性和克制。
——“就算我把这次解决,也难免会有下次让我手足无措。”
她想到云竹说这话时的模样,整个人坐在昏暗里,坐在她对面,将投影仪的光都挡住,以至于她看不到一丝光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