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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不祝福我么?”

云文汀的声音拉回了陈菲菲出走的神思。

陈菲菲动了动唇,视线扫过云文汀衣领里若隐若现的红痕,临到嘴边的“新婚快乐”,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又移开眼去看云文汀手指上那枚戒指。

方形钻石大得跟麻将牌一样,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彩。

陈菲菲一直有一套自己的认知,她始终认为,一段关系,尤其是恋爱、婚姻,需要特地用昂贵的物质条件向外秀“幸福”,那内里多半已经在腐烂了。

她说不出祝福的话。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和云竹的事,你是不是和谈嘉树说了?”陈菲菲问。

云文汀面上流露出尴尬,已然是最准确的回答。

“我不祝福你。”陈菲菲嘁声,“那玩意儿还来挑衅我呢。”

“他还跑去挑衅你啦?”云文汀惊诧。

陈菲菲丢给她一个白眼。

云文汀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为自己辩驳:“我跟他说的时候,不知道你俩是姐——”

“打住,我跟那晦气玩意儿什么关系都没有。”陈菲菲回了她第二个白眼。

云文汀耸了耸肩,“知道了。”

她唇角微勾出满不在乎而又透露几分自嘲的笑意,声音凉凉地说:“你是第二个没有给我祝福的人,猜猜看,第一个是谁?”

陈菲菲没吭声,但心里冒出了两个字。

云竹。

“云竹。”云文汀印证了她的猜想,转着手上的戒指说,“说起来,我和谈嘉树能喜结良缘,还得多亏了我这个三姐姐呢。”

云文汀说“喜结良缘”这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发出的声,声音浮在冷风里,也透着股凉意。

“你知道么,老爷子想谈家完全为己所用,是铁了心的要云竹和谈嘉树结婚的,他还嫌我碍事,找人黑我,搞得网上全是造谣我的帖子。本来谈嘉树那个妈就看不上我,天天吃瓜,直接禁止谈嘉树再和我接触了。

结果我这个三姐姐啊,可真是厉害,不仅给我撤热搜买红稿,还帮我祸水东引。

——当红男星嫖.娼的丑闻可比我那些没有实证的黑料要劲爆得多。”

云文汀顿了顿,偏了话题感慨,“不愧是下棋能赢过老爷子的人,一番操作比我那破公司的破公关强多了。”

陈菲菲拎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愣了一下,低眸看了眼茶汤。

金银花茶。

具有清热解毒,疏散风热的功效。

“她最厉害的呢,还是当众揭谈家人的短。”

陈菲菲愣住,抬眼看向云文汀。

云文汀手托着脸,忽地笑出了声,“明面上吐槽我们公司一个副总无能,吃软饭、找小三。实际是暗讽谈家呢,嗳你知道么?谈嘉树爸就是这样吃软饭、娶小三,他妈就是小三上位,那老女人当时的脸色可难看了!”

云文汀拎起杯子,慢条斯理得喝了两口水,甘甜润喉,她回忆着当时的场面,想起谈嘉树一家因为羞耻尴尬而扭曲的五官,扬起眼尾,挑出愉悦的弧度。

“后果是什么?”陈菲菲问。

不可能只是婚事告吹这么简单。

“你还挺聪明。”云文汀拎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水,定定看着对面的陈菲菲,一边缓慢地叙述,一边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谈嘉树的妈哪里是省油的灯,直接上门找了老爷子,也不知道两只老狐狸怎么沟通的。老爷子气得不轻,用他那个拐杖把云竹打进了医院,把自己也气进了医院。”

闻言,陈菲菲心脏高悬,手不由捏紧了杯子。

她视线沉在晃荡的茶水里,脑海里回想起云竹清瘦的背,还有那根拐杖的样子。

整料雕刻的竹节仗,颇有分量。

打在身上,不知道得多疼。

她现在怎么样了?

几乎快要问出口,临到嘴边,她却哽住了喉咙。

云文汀放下了杯子,犹如局外人看戏,事不关己叹了声气说:“他俩住院,可给我妈高兴坏了,立马带着我去安慰谈夫人。

那两个人在医院病床上躺着被抢救,这两个就坐在花园里品茶吃点心,相谈甚欢,最后,一拍大腿把我和谈嘉树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陈菲菲到此时才对她说:“恭喜。”

显然不是真心的祝福,甚至带着看破一切的尖锐。

云文汀挑了挑眉,没接话,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小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里逗留。

半晌,云文汀伸手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添了点水。

杯口腾升起一缕白白的热气。

云文汀的声音融在热气里,少了些幸灾乐祸,多了点柔软的温度:“我以为你会问她情况呢。”

陈菲菲默了片刻,滚了一下喉咙,终究没忍住问:“她怎么样了?”

“死不了。”云文汀吃一口山药糕,说一句,“也就皮开肉绽,惨不忍睹而已。”

像酒精撒在创面,陈菲菲心口一阵疼,疼得她整个心脏都在收缩,她喘了口气,没说话。

“说实话,还没我苦呢。”云文汀吃完了糕点,拍了拍手。

宽大的汉服衣袖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滑落至胳膊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她皮肤太白了,因而那上面一条条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陈菲菲看在眼里,不由骇然,“你这……什么情况?”

云文汀面不改色地将袖子捋回到手腕说:“结婚前一天,老公和前任开房,结婚第一天,他又出去和网红鬼混,被我逮着了,还倒打一耙说我混娱乐圈的,也不干净。我受不了这种侮辱,跟他打了一架。”

云文汀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带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破裂出后怕的神情,而后转变成愤恨,咬着牙,无声骂了句,狗娘养的东西。

“他家暴?”陈菲菲愤愤地拍一下桌子,“上次就应该把他狠狠揍一顿!”

云文汀没想到陈菲菲会是这么个反应,太突然了,她身体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像极了受惊的兔子。

是个会咬人还要面子的兔子。

云文汀板着脸纠正:“是互殴!要不是他拿了皮带,还找他妈帮他,我不一定打不过他呢。”

“……”陈菲菲无语了,又送了她一个白眼,看向她脖颈处问,“有涂药么?””

云竹眸光微动了动,不习惯这样的关心,不自在地说:“助理帮我处理过了。”

“那行,报警没有?”

“报了,差点上新闻。”

“就该上新闻!”

“是该上,但这会儿上了也没用,三姐帮我把消息压下去了。”

“为什么没用?”

“被打的那晚我跑回家了。”云文汀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以为,妈妈她们会给我做主,结果……”

云文汀垂下了脑袋,艰涩地咽了一下喉咙,裹着自嘲的笑意说:“结果她跟我说,忍着。所以这会儿就算上新闻,我也没人托底,我妈明显向着他们,所以我肯定是离不了婚的,这事闹大了,我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有可能,比现在的处境更惨。”

她曾经向往的爱情、婚姻,被家人典当,成了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她以为牺牲到这地步,母亲会对她多一点疼爱。

事实却是母亲对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陈菲菲动了动嘴唇,有很多想说的,但又清楚地知道,多说无益。

有些坎,只能当事人自己去过,旁人就算搭了桥,她们也不会从桥上过。

最终陈菲菲只说了一句:“你该醒醒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陈仪和摄影师找了过来,说单人照已经拍完了。陈菲菲结束了这次的闲聊,去陪陈仪又拍了几张合照。

拍完照,母女两回到房间,卸了妆洗了澡。陈仪的精力几乎耗尽,陈菲菲扶着她上床休息,“你歇着吧,我下楼去买饭。”

“今天那个小明星是你朋友哇?陈仪问,“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有认识什么明星呢?”

“她去过两次迷鹿,让我教了调酒的手法来着。”

”喔喔,我看她脖子上……”陈仪欲言又止。

“被……她老公弄的。”陈菲菲怕刺激陈仪,没提谈嘉树的名字。

陈仪震惊,张大嘴巴,确实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走了,备用房卡我带着了,有人敲门别理哈。”

“嗳。”陈仪叫住她说,“我包里有一条围巾,这两天才勾好的。你拿去送你那个小明星朋友吧。到底是个公众人物,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肯定不想把这伤露出来给别人看到的。”

陈菲菲犹豫:“这边天没那么冷,她应该有给自己买丝巾吧。”

“她们明星不都是要飞来飞去的么,今天在这儿,晚上可能就要飞去别的地方了呀。其他城市可没这么暖和,而且朋友妈妈勾的围巾,外面可买不到的,你就拿了给她吧,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你叫她去别的地方的时候戴着呗,你看她那么瘦,瘦的人怕冷,听我的……”陈仪絮絮叨叨地说。

陈菲菲受不住她的唠叨,连声应:“拿拿拿,送送送,师父别念了。”

陈仪没好气地啐了她一口,看她准备出门了,提醒说:“记得拿。”

陈菲菲没办法了,只能折回来,从陈仪包里拿出了围巾,边往外走,边琢磨她都不知道云文汀住哪间房。

进了电梯,陈菲菲才想起来,她有云文汀的微信。

点进微信,陈菲菲找到云文汀的头像——Alan Schaller的摄影作品,一张黑白天鹅图,黑天鹅在泛光的涟漪上,白天鹅在背光而昏暗的水面。

陈菲菲:【有东西要给你,方便的话,在石凳那边碰个面?】

云文汀:【OK】

陈菲菲正想收起手机,灵感一现,手猛地顿住,盯着云文汀的头像,蹙了蹙眉头,转而打开自己前两日发的动态。

果然在点赞列表的第三排看到了云文汀的头像。

电梯门开,陈菲菲收起手机,去到了小院,在石凳上坐了四五分钟,等来了云文汀。

“要给我什么东西?”云文汀已经换了身上的汉服,黑色修身的薄针织,立领,将脖颈上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陈菲菲等她走近了,递过手上的围巾说:“我妈勾的围巾,说送给你。”

云文汀有点意外,惊讶地挑了一下眉,随后摸了摸脖子问:“为了给我遮伤么?”

“一方面。”

“还有一方面呢?”

“心疼你。”陈菲菲将围巾塞她手里,“让你去别的城市的话多穿点,别感冒了。”

云文汀捧着柔软的围巾,很沉稳的雾霾蓝,依稀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香味,“你,你妈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她以为你是她女儿的朋友。”

云文汀咬了一下下唇,目光陷入围巾的针眼里,低轻地笑了一声,呢喃自语:“别人的妈妈……”

陈菲菲的好听力捕捉得分明,思忖片刻,还是给出了忠告:“期待衍生失望,别太执着于自己苦求多年都求不到的情感,与其做一个无望的囚徒,不如踏出无形的牢笼,好好爱自己吧。”

云文汀抬眸,被水雾浸润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看向她,“云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她说的是,走不出自己执念的人,到哪儿都是囚徒。”

记忆里,云竹对她说这话时,正站在老爷子的书房落地窗前,俯视后花园。

那是家里那只边牧的地盘,但即便在自己地盘上,边牧也不会放开了撒野,它只会为了得到肉骨头而卖乖。

“我当时听不进去,讥讽她说,她一个棋子,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

结果,她就搞出了那些事,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以前我们都觉得,她就像家里的那只狗,专属老爷子的狗。”云文汀眼神放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陈菲菲很不爱听这话,眉头皱紧,“她是一个人,不是狗。”

云文汀回过神,轻笑了声,几分挑衅:“是啊,活成一条狗的样的人。”

不可理喻,陈菲菲转头就走。

“喂我还没说完呢。”云文汀拉住她,“你听我说完嘛!”

陈菲菲瞪她一眼,视线轻扫她的手。

云文汀松了手,继续道:“因为她只听老爷子的话,只要老爷子下达指令,她就一定会完成。真的很像家里那只边牧你知道么?不给指令呢,她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跟她那些朋友玩音乐,一点不想掺和家里事的样子。”

“但现在,她变了。”云文汀歪了歪头,看向陈菲菲的目光带了点打量的意味,“是因为你么?”

陈菲菲眼尾一跳,“现在变成是什么样?”

“现在啊,她这个狗,在狼窝里,要做头狼的模样呢。”

陈菲菲眉头拧得更紧,没听明白的模样。

云文汀开门见山,一字一顿,“她在夺权。以前,她都不这样,以前感觉,在安分地做一个棋子,就等着老爷子用完她。”

陈菲菲眉头慢慢松开,平声说:“你们豪门世家的事太复杂,我不懂。”

云文汀真以为她听不明白,耸耸肩,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我母亲娘家的势力和老爷子在对抗,云竹看似属于老爷子,在帮着老爷子剔除蒋家势力的同时,还在夺老爷子的权。懂了么?”

懂了,但陈菲菲仍旧摇头,起身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云文汀这回看出来她是装不懂了,不满地眯了眯眼,出声叫住她:“那你懂胆囊摘除手术么?”

陈菲菲心脏一跳,滞空一拍,回过身问:“什么胆囊摘除手术?”

云文汀对她此刻的反应很满意,轻哼了一声,“她现在真是连命都不要了。老爷子得了胰腺癌,是夺权的好时机,不仅是她一个人夺权的好时机。

所以,她要夺老爷子的权,就等同于和蒋家人正式开战了呢。

工作强度太大,她又不好好吃,也不好好睡,前一阵胆囊炎发作,每天都痛得一身汗,还一声不吭的,自己硬抗,老头给她打进医院才发现,然后做手术把胆囊摘除了。”

陈菲菲揣在口袋里的手抓紧了手机,手机边缘深深硌在手心。

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松了手,“喔”一声。

云文汀眉头拧起来,紧紧盯着她看,生怕错过她眉眼的微妙变化,却只看到陈菲菲一脸沉静,好似不在意的模样。

陈菲菲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云文汀追上来,“就‘喔’?”

陈菲菲默了默,问她:“你属于哪个阵营?”

云文汀愣了一下。

“不爱你的母亲的阵营,还是她的阵营?”

“不爱我的母亲。”云文汀呵笑了声,嗔道,“好诛心啊。你觉得我是哪个阵营?”

“她的。”陈菲菲不假思索。

“为什么?”云文汀想了想,猜测说,“是因为我说她帮我压了消息?”

“不是。”陈菲菲步子停下,侧头看向云文汀,“是因为你在帮她,向我透露她的消息。”

她只是这么猜测,还没确定。

但在捕捉到云文汀眼神里一闪而过惊诧时,她确认了。

云文汀也不装了,耸肩摊牌道:“所以,你要去看看她么?她所在的医院,离你不算太远呢。”

陈菲菲眉眼微动了一下,没回话,抬脚离开。

这回云文汀人没再跟上来,只有声音追上来:“医院和病房号发你微信了。”

陈菲菲步子顿一下,没停。

给陈菲菲发完了病房号,云文汀有点进了云竹的聊天窗口,发过去一条消息:【任务完成,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对面什么也没说,只给她推了两个名片,一位是金牌公关,一位是胜率百分百的律师。

云文汀满意地弯了嘴角,将围巾绕在了脖子上,低头嗅着上面淡淡的柔顺剂香味。

好温暖,有着妈妈的味道。

虽然是别人的妈妈。

她边往回走,边按着手机又发过去一条消息:【但她好聪明啊,一下就猜到我是你派来递消息的了,所以,我不保证她一定会去探望你喔~】

云竹:【。】

屏幕上两个名片被撤回了。

云文汀愣在原地,气鼓鼓地跺一下脚,忍不住骂。

真狗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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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