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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一通电话结束,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陈菲菲等到了鹿呦。

两人并排坐在急诊抢救室对面的蓝色塑料椅上,一边等着医生的通知,一边压低了声聊心事。

从她同云竹如何结束不清不楚的关系,聊到她与陈仪之间根深蒂固的思想矛盾。鹿呦的共情能力很强,认可了她的情绪,温声开解她许多。陈菲菲听着好友温润平和的声音,颓丧的心情稍稍有了缓解。

话题结束在对面那扇钢制气密门平移开的动静下。

有护士从里面走出来,说人已经醒过来了,鉴于病人情况特殊,建议留院观察。

于是两人商量着分工合作,鹿呦去超市置办必要的日常用品,陈菲菲去办理了住院手续。

转入病房时,陈仪已经清醒了,鼻孔里插着鼻导管吸氧,一只手的手背上扎着针输着液,另一只手的指尖夹着带线的夹子,线的另一端连着床头的监护仪,似乎是监测心率体征的。

靠里面的病床是空的。

她偏了偏头,看到了站在门口听医生交代的陈菲菲,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有湿湿凉凉漫过眼角。

陈菲菲定期会带陈仪来复查,主治医生已经对她们这对母女很熟悉。

"没事多补补钾。"交代完陈菲菲注意事项,主治医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吵架了?”

陈菲菲抿唇不语,算是默认。

医生叹了口气,也没多问,只严肃地叮嘱说:“你妈妈的情况,你再清楚不过了,可不能再惹她生气焦虑了喔。”

陈菲菲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临走前,医生感叹了一句:“东亚家庭的家长啊,那个嘴和那个心啊,就像是带壳的牡蛎。”

牡蛎壳坚硬,稍有不慎,就会划得人鲜血淋漓。

牡蛎肉却是柔软。

可柔软的部分总是被藏得严实。

医生前脚离开,鹿呦后脚便拎着购物袋进了病房。

“牙刷、牙膏、毛巾都买了双人份的,洗发水我买的是旅行装,沐浴乳没买,买的肥皂,想着你明天还能回家拿,还买了一个盆,一次性的杯子,棉签,矿泉水还有吸管之类的……”鹿呦压低了声说着,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超市就在楼下,挺方便的,缺什么到时候再去补。”

“好,呦呦,你帮我把杯子和棉签放床头吧。”陈菲菲将这两样单独拿出来,把剩下的东西放进了储物柜。

关柜门时,听见陈仪的声音,虚弱的,没什么力气,在对鹿呦说:“麻烦你了小鹿,我想和菲菲单独聊几句。”

柜门被关上,碰撞出声响,很轻,但尖锐。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动静,短促的一声,剐蹭在心尖上。

陈菲菲打了个哆嗦,本能抗拒,怕陈仪说些不好听的话,更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又让陈仪怒火攻心。

她脸色大约很不好看,以至于鹿呦转身看她时,都愣了一下。

鹿呦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安慰说:“别怕,撑不住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叫我,我就在外面。”

陈菲菲做了个深呼吸,稍微放松了些,点了点头。

等鹿呦从病房出去关上了门后,她才慢吞吞地挪步到病床旁,不自在地开口,“你……要不要喝水?”

陈仪轻微地摇了摇头,视线往病床旁的陪护椅上一扫,“坐呀。”

陈菲菲坐到了椅子上,眸光无意之间撞进陈仪的眼睛里,一触即收,她低下头,将视线定格在了自己的腿上。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好一会儿。

陈仪率先开了口,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对不起……”

“……对不起。”

两道声音相撞。

陈菲菲一怔,有片刻的恍惚。

母女俩之间的矛盾很多,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吵架,也不是吵得最凶的一次。

每回吵完,都是以陈仪烧一桌她喜欢吃的菜,语气生硬的叫她吃饭收尾。

一顿饭吃完,事情就算翻篇了。

而没有被妥善处理的情绪,日积月累,成了心口的角质层。

这是第一次,她和陈仪说这三个字。

也第一次,陈仪给她正式道歉,放下上位者的心态,同她说“对不起”。

陈菲菲一面觉得这样的陈仪让她感到陌生,她太久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妈妈了。

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让陈仪过分依赖她,也让陈仪对她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日渐膨胀。

一面,她又被母亲这少有的温和迎面击中自己最柔软的部分。

“妈妈不应该看你的日记,不应该跟你说那些很过分的话,也不应该一直逼着你去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陈仪缓慢地呼吸,“但妈妈是真的怕,怕我走了以后,你身边再没亲人了,没人照顾你了,妈妈不放心。”

这后一段话,熟悉感涌上来,盖住了陌生感。

陈菲菲放在腿上的双手慢慢蜷起指节,艰涩开口:“现在都是我照顾你。”

“也是。”陈仪又叹了口气,叹自己到这会儿才明白。

能将病人都照顾妥帖的,照顾自己更是没问题。

陈仪伸了伸手。

陈菲菲会意,犹豫了几秒,抬起手,由着陈仪抓握在掌心。

“非要跟那个谈么?”陈仪问。

陈菲菲低垂着脑袋,抿了一下唇,没吭声。

非要。

可“非要”,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就这么喜欢她?”陈仪又问。

陈菲菲依旧无言。

喜欢。

那人的幽默风趣、温柔细致、轻浮浪荡、淡漠疏离,孤寂迷茫,任何一面都让她欲罢不能,她都喜欢。

像会让人上瘾的尼古丁。

危险,又让人着迷。

人果然不能过早的遇见太过让自己惊艳的“伴侣”。

否则,余生都很难再接纳新的开始。

“跟她谈,是不是很开心?”陈仪最后问。

陈菲菲终于有了反应,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说:“开心。”

陈仪紧了紧握着陈菲菲的手,片刻,缓慢地松开,妥协说:“开心就好。”

陈菲菲惊讶地看向陈仪,诧异她态度的转变。

陈仪面色平静,对上她的视线,弯了弯嘴角,笑里有几分无奈,说:“没想到真有走马灯的。”

体验到濒死感的时候,她怕极了。

比起怕自己撒手人寰后,陈菲菲无人照顾。

她更怕她死在这一晚,让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为她们先前的争执,怀揣愧疚度过余生。

她怕,她在这世间最在乎的人,因为她,活得不开心。

她明明是最希望这孩子活得自在又开心的人。

那一刻,她想到了抽屉里的药盒,想到女儿哭着对她说,那些安眠药原来有很多。

想到女儿是否也如此刻的她一样,临门一脚,就快踏向名为“死亡”的轨道。

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将自己拽回生的轨道,想着,如果能活下去,别再为难自己爱的人。

生死面前,无大事。

闻言,陈菲菲潮湿的眼睫随心跳一并颤了颤。

“昏迷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就像电影胶卷似的,一个一个片段,飞快地在脑子里播放。你说‘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不在自己的轨道上……’妈妈又何尝不是呢。”

因为虚弱,陈仪说话很慢。

“小时候,我的人生都在哥哥和妹妹的轨道上,在为他们的轨道铺路。长大了,我想要尽快脱离那个吸血的家庭,找了谈鸿志,很快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结果是踏上了谈鸿志的人生轨道,陪着他吃苦,陪着他白手起家……后来,我有了你……”

她的生活重心都放在了女儿身上。

因此,她对这个承载她所有生存意志的女儿,逐渐有了病态的占有和控制。

她怕女儿像爸爸,在某一天把自己丢下。

担忧、恐惧,裹挟着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的初心。

“您还记得,您为什么给我改名叫菲菲么?”陈菲菲低声问。

陈仪微微一怔,柔声说:“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想了好几天呢。

妈妈真的很希望你这一株小草,可以不用被压力成为参天的大树,你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旷野。

妈妈希望你能够越来越好。”

陈仪顿了顿,自嘲地笑一声:“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好像变成了压抑你自由生长的阴雨天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想要的人生轨道,强加在了你身上。”

“对不起。”陈仪再一次向她道歉,比前一次更加真挚,“妈妈不会再逼着你去做不想做的事了。”

“不过。”陈仪话锋一转,“这么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可能改不好,别跟妈妈置气。”

陈菲菲瘪了瘪嘴,像成年人卸下防备,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眼眶泛了红。

眼泪掉落下的瞬间,她绞着手指,头一回对陈仪说让她觉得肉麻的话:“就一点,如果时间注定是有限的,就让我多陪陪你行么?”

陈仪嘴角缓缓上扬,紧了紧同她相握的手:“好。”

-

次日,在鹿呦的陪同下,陈菲菲带着陈仪做了几项检查,随后打电话给龙妈说了陈仪住院的事,又请了一个专业的陪护。

中午吃完了饭,陈菲菲将鹿呦劝回了家,自己继续在医院陪着陈仪。

体检报告单出来后,主治医生来病房聊了陈仪的情况,建议做一个化疗再出院,但考虑到陈仪上一回化疗的反应很大,也认可了继续靶向药治疗。

陈菲菲思虑再三,同陈仪商量说:“后面可能没有靶向药了,要不要再试试化疗?”

上一次的副作用让陈仪心有余悸,问:“怎么会没有的呢?”

陈菲菲咬了咬唇,含糊说:“把控得更严了,就是说有可能不太好买,也不是一定……”

陈仪想了想,一咬牙做了决定:“那再试试化疗吧。”

“我看网上说,现在化疗温和很多,如果这次你还是难受得厉害,我们就停了,再想想办法。”陈菲菲握着陈仪的手,安抚她说,“以你感受为主好么?”

“行,听你的。”陈仪拍了拍陈菲菲的手背,“想坐一会儿,躺好久了。”

陈菲菲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尾,将病床摇起来一些,而后扶着陈仪坐起来,给她调整了背后的枕头,“等你出院好点了,我们出去玩吧,这么多年,我俩还没有组过母女旅游局呢。”

“好啊。”陈仪问,“去哪儿玩呢?”

陈菲菲将手机递过去,让陈仪看她在备忘录里记录的几个旅游胜地:“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陈仪弯着嘴角歪过头去看,用指腹划拉着屏幕,边看边犹豫说:“这会儿禾木有雪么?要不还是春城看海吧?哎呀,会不会高反呀?这个簪花还挺好看的,那边寺庙多,也能去拜拜,人会不会很多啊?”

陈菲菲“啧”一声:“难选。”

陈仪附和:“是难。”

陈菲菲笑说:“那就都去呗。”

陈仪嗔她一眼,“费钱。”

陈菲菲不以为意,“我算过了,住宿条件差一点,吃得差一点,够花!”

陈仪笑着摇了摇头。

“喔!妈妈!您不会吃不了苦吧!”陈菲菲故作夸张道。

陈仪难得有兴致配合她:“是啊,你妈妈我现在可吃不了苦。”

“那就先去簪个花吧,我们两个大美人,美美的拍个合照吧~”陈菲菲抬起双手托在脸颊边,比了个开花的手势。

她笑着笑着,神思恍惚了一瞬,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弧度僵在了嘴角。

——“你知道么,竹子开花,就活不久了。”

她想起说这话时,云竹的模样,也是这样,手比在脸颊边作“开花”状。

记忆里,簇拥在枝头的树叶还是浓绿色,充斥着盛夏的气息,阳光从叶隙里漏出,透过玻璃窗斜投进车厢,落在一张昳丽的脸上,像一层高亮的滤镜,让那人的五官在回忆里,不甚分明。

凌晨那通电话再无后续,若不是手机里有通话记录,她在缺觉的状态下,都快以为那只是个幻觉。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希望别再有联系。

又希望再有联系。

正胡思乱想着,医护人员进了病房,通知说要将陈仪转去别的病房。

陈菲菲神思回笼,只当是医院正常根据病症安排调度,并没有多想,也没多问,配合的收拾好用品。

直到转入高层的单间,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病房被人升级了。

不用思考,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像是故意的,还是上回的病房号。

连陈仪都猜到了是谁,叮嘱说:“这太破费了,帮我好好谢谢她,有空,你请她吃个饭。”

陈菲菲心不在焉地“嗯”一声,她倚着房门,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微信消息列表界面。

【雪媚娘】的聊天窗口仍在置顶。

她点进去,在输入框里打了“谢谢”两个字,许久,她深深一闭眼,按了发送。

手机一震。

心跳漏一拍,随即更沉地跳动起来,每一拍都是重重地一下,敲击着空空的心房。

陈菲菲低眸看了眼。

雪媚娘:【不客气。】

生分,疏离。

如她所愿,亲昵的关系已经断了。

心口被剜掉的那一块,为这三个字,而隐隐作痛。

偏偏名字又没改。

给人一丝希冀。

犹如伤口撒盐,更痛。

陈菲菲熄屏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长而缓地呼了一口气。

心口的郁结没有被排解多少,反而很快又积聚一层。

视线里,长长的走廊延伸到护士台,没有来来往往的探病家属,显得空旷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一种冷冽而萧条的感觉。

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她们进病房,推门的动静也控制得很小。

陈菲菲恍惚想到,之前云竹来看她,也这样,走路的步子很轻,推门的动静也小,以至于敲两下门,她才知道人已经到了。

明明连着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累得不行,还非要来看一看她。

——“所以,想好怎么谢我了么?”

云竹拖腔带调的话音,响在她脑海里。

相关的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而昨天,已经是过去式了。

偏轨,不止是小两口的人生偏轨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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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