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分钟,他瞧着她,感到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她忍受着痛苦,烦躁不安地看着他,眼神中荡起深深的海浪,那模样已经够坏的了,但是她迎上自己目光时却还装出高兴的样子。也隐瞒着一切,这使他大为不适。
他用左手轻托她的脸颊,想要托起她那一片脆弱,她一定是又想到未来了,变成一个会担心,会害怕配不上而惶恐无措的大人了,想到这里他轻皱眉头。
她发现他的变化,便忽闪着睫毛,释怀地轻笑一声,把脸贴在他的掌心。
冬至那日,他特意叫她晚上来暖阁一起吃饭。
她进门的时候,暖阁里已经烧好了炭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一壶茶。他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书递给旁边的随侍,算是招呼。
她行了礼,在他先坐下。
外头天已经黑了,窗纸上映着廊下的灯笼光,一晃一晃的。炭火烧得旺,暖阁里热烘烘的,她却觉得手心有点凉。
他先举了杯。
“这几日辛苦云大人了,替本王操办冬至事宜。”
她站起来,端着茶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并没有回应,她声音不高不低。
“谢谢您,没有您,我已经饿死在城外的破庙里了。”
他看了她一眼,突然轻笑一声,没说什么,把酒喝了。她也把茶喝了。
喝完,他朝李公公递了个眼神。有人捧进来两个托盘,一个上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另一个是套头面,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答应过你的,”他说,“明天穿上吧。”
她看了一眼,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下人把东西放下,看了看两人,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关上,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忽然有点不自在,看着那套衣服,又看着他,她的眼睛快要溢出,那眼神更飘荡了,他回以微笑,她才能勉强地挤出笑容。
“你很怕本王?”
她摇头:“不是。”
他看着她,目光没动。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想让人放心的笑。
“那……王爷得喝了我的酒才行。”
他挑了挑眉,没多问,接过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喝完还把杯子内壁朝向她给她看,看着她。
然后他皱了皱眉。
这酒不对。
他反应过来的那一刻,眼神骤然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温和,而是猛地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站起来,身子却已经不听使唤。他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盯着她,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上当时的气愤与凶猛。
她就在他面前。
她没有躲,没有退。她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他的眼睛上。
冬日降临的第一日,世界静谧起来,冬日特有的静美,降临在苍茫大地中。
厚载门外,谛听兽石像应着气运苏醒。原本柔和的线条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它虽仍伫立不动,爪下却已扣响地面。
栋梁之上,言语鸟振翅欲飞。朱砂混着魂玉的眼睛,正冷地鸟瞰整座府邸。
檐角挑起处,无舌的风铃发出一声“靖”——如鸟鸣划破长空。
整座王府的血脉,被彻底激发。
连天上的云也被这震颤震慑,淅沥沥地飘下雪花,雪中,两袭雪白的斗篷,正轻掠过王府的第一道内墙,两人正是墨沉与云疏逸。
墨沉单手怀抱着小云,右手举剑,剑锋被雪折射的寒光照亮,她的身上有一种激荡的气场,裹挟着两人。墨沉反手转腕,剑柄底处镶着一枚戒面般的玉石,整个墙体犹如延伸出一片薄而透光的白玉,她只用剑柄轻点一处,裂痕犹如开动的冰面迅速蔓延,最终破出一个口子。
“行气·流转。”
她的脚下如同踩着结实的大地,在空中气场化为实体,使二人得以在空中跳起,扭转方向,最后轻柔地落在地上。
“被发现了,小云,跟着我。”
“好。”
墨沉紧紧拉着小云的手,她朝着一栋茶楼的方向跑去,这是王府的外墙内,是府内下人居住的地方。
转角遇敌那一瞬,墨沉就知道——藏不住了。
那三个侍卫站在巷口,看见她和小云的那一刻,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往前冲。中间那人抬手,袖中短管朝天一拧。
“嘤——”
一声尖啸撕裂雪空,白日烟花在头顶炸开。刺目的白,王府的徽记,方圆十里都能看见。这人才抬头确认烟花竖直向上,就听到“唰”的剑风,他的眼睛还向上看着,从天空到城墙根。
她的剑很快,这三人死时脸上还挂着方才惊讶地表情。
为保护小云,墨沉看到追兵的第一刻迅速转头确认身后,遂才给这三位侍卫发信号的时间。
她的剑不似平常那般生冷,而且犹如水波流转。加上她身为前锦衣卫十年的经验,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三息,三个人倒下。血溅在雪里,冒着热气。
她没看他们一眼,拉着小云继续跑。
但烟花已经炸了。侍卫聚集的速度,比她想的快得多,前短时间的侦查,她已经摸清府里侍卫的大致人数水平,这里面有御气者,但水平不知,人数不知。他们是蛰伏在府内的侍卫,但是,即使没有这些人,府内侍卫多达两千多人,虽是轮值,每天也有四五百人。
即使墨沉能以一敌百,但是——太耗费体力,又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耗费完体力后,御气者赶到,情况就不妙了。
所以她与李牧州约定在这最高的三层茶楼顶层汇合,午时,李牧州会破开外墙的结界。府里的结界比她想象的牢固的多,刚才只一下,价值不菲的显玉就碎了。
显玉是密林中的“兽”掉落的生命之石,以人的气为引,能发挥出其丰富多彩的功能,隐玉前面已经介绍,先不过多赘述,界玉则是前几年才发现的能够抑制聚气,能以兽和人的气触发,触发是玉宛若层岩,层层张开向四周扩散,形成结界一样的东西。据说它能在人界吸收天地的气,即使破开一个洞口,不过多长时间就会重新愈合。
因为其愈合性,李牧州与墨沉约定正午时分,墨沉抱着小云,从茶楼三楼运气跳下,利用地势穿过外洞。
只不过,糟糕的是,这界玉竟然能吸收显玉的气,实在霸道,刚才要不是自己震碎剑柄底的玉面,连自己的气也要被吸走。再加上府里侍卫行动速度太快。
墨沉才跑出两三百米,茶楼就在侧前方——青灰色的楼阁,那是约定的地方。
但她跑不动了。
五六十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成三层,封死了所有方向。雪片慢悠悠地落下,落在双方的头顶,帽檐,还有被手紧握的剑柄上。
“把小云姑娘放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玄色甲衣的男人走出来。护卫头领,三十来岁,眼神像刀子。
墨沉闻言心中想出对策,没犹豫。剑出鞘,架在小云脖子上。
“别过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再往前一步,我杀人灭口。”
人群顿住。头领抬手,所有人停在原地。
墨沉在心里飞快地算:真打起来,她能杀光这些人。御气者不多,最多能撑一炷香。但小云可能会被误伤。而且如果她被拖住,李牧州打开结界后发现她们不在约定地点——
她会来救。
但需要时间。
当务之急,是把小云先送走。
“我不要她!”她喊,声音里带着亡命徒特有的狠,“你们放我一条出路,我就把她还给你们!”
头领盯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云。
“你们别过来啊,我不想死啊!”小云也佯装恐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演了起来。
“行。”头领说,“无论如何,不要伤害小云姑娘。”
墨沉左手扯下小云身上的手帕包——里面是些首饰,沉甸甸的——一把背在自己身上。
然后把小云推出去。
“滚。”
小云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头领一挥手:“带小云姑娘去茶楼暂避!”
两个侍卫上前,扶起小云,护着她往茶楼走。
小云没回头,她不能回头。她本来就要去茶楼,这虽然是意外却能在计划中。
小云刚走,头领刚要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劫持小云姑娘”——
比他的话音更早落地的是他的献血,墨沉一个箭步剑芒从他的胸骨穿过,她猛然拔出剑来,血液飞溅在她白色的斗篷上。
头领瞪着眼倒下,人群炸了。
“杀了她!”
刀光剑影。
墨沉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每一剑落下,就有一个人倒下。逍遥剑法讲究的就是一个“飘”字——飘忽不定,飘若惊鸿。
她在密集的人群里,不断跃起,行气·跃步,再顺势劈砍,十个人倒下。
她的剑锋宛若天地之间的一缕随风飘飞的柳絮,行气·流转,她的方向不断调转,转回,斜切,二十个人倒下。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剩下的人,她横起剑刃,稳扎马步,行气·直切,三十个人倒下。
她算着时间,李牧州快要来了。她不想耗了,遂往茶楼方向杀过去——
两位身着青色贴里的侍卫模样的人从天而降,正中间一位红衣男,他面相端正,头戴缠棕帽,侧身站定,慢慢转头看着墨沉,这三人模样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嬴若持大人,好久不见。”他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谁啊?”
“您不认识我,可我认识您——上城第一逍遥,剑法飘逸,不可预测,有幸能与嬴大人一战,小人也可见识传言是否真切。”
“叽哩哇啦的说什么呢?你们三个一起来,别说是我欺负新人。”
墨沉本就不愿与三人过多纠缠,她运气,举剑,这红衣男主率先发动攻击,他手持横刀,竟直冲墨沉刺来,却没发现墨沉只嘴角轻抬,她既不格挡也不侧身,而是飞跃而起,跨过此人,果然后面两位正借着他的掩饰准备刺中她的两肋。
她落地,举剑,正准备从后劈开红衣男的腰部,侧面一支飞箭,正沖她的脑袋而来,她只得调转剑锋,把飞箭劈成两半。
还没缓过神来,前面一位青衣女子,已经反应过来,收束向前的剑,冲她而来,她速度不慢,只不过步伐松了些,墨沉不躲避,只是往后大退几步,她能看出青衣女的手脚跟不上她的脑子。她一心紧绷,只因听到她的名字,作为上城御气者的一员,她不得不绷紧自己的神经。
“太松了。”墨沉只轻笑一声,找到一处实打实地破绽后,她的剑前一秒还在格挡,下一秒顺着她剑的劲头,绕过来,她只觉手中的剑犹如被漩涡缠绕,乱了剑式,墨沉的剑划开了她颈上的动脉,鲜血淋漓。
她轻侧脑袋,躲过前方的弓箭手。
“啧,好烦。”
她刚才格挡时就已经刻意拉开与刚才二位侍卫的距离,只不过没想到这个小女人竟然能跟上,现在她不仅要对上前面二人,还要紧紧防着侧面的暗箭。一心三用,这并不容易。
两人现在已经重新现在她面前,不过还好,这两个人站在弓箭手面前,她的视角可以有片刻找到弓箭手的位置。
“找到了。”